老支书的为民之道 (老支书的临终嘱托)

文|任善海

老支书的赞歌,老支书的为民之道

1968年8月,我们后来被社会公称为“老三届”的那批滞留在原属学校,但却又不能正常学习的学子们,也得以迎来了六个年级,一次性毕业离校的毕业典礼。

我们姚屯村在平原县第一中学初中部读书的张云鹏、张坤、张和林、张兆勇和我,这五个被当时的姚屯村村民们公认为姚屯村“五小才子”的男孩儿儿,也打起背包,收拾好学具,离开学习、生活、战斗了4个年头的校园,徒步回到了阔别4年的故乡,回家等待暑假后返校入读高中的入学通知书。

这5个稚气初脱、乍入成年的男孩儿,之所以被公称为姚屯村的“五小才子”,那也应该算作是名符其实。因为当时由于受国家教育体制和教育规模的限制,几乎全县每届小学毕业生要想步入平原一中的神圣殿堂,都是要经过一番舞文弄墨、脑洞大开的激烈鏖战,最后才能得以以七子取一的比例,挤入平原一中初一年级,全县每年只招二百名新生的四个班级之中的。

一个仅有700余人的村庄,猛的加入了5个青春健硕、初中文化的青年才俊,这无论是从当时重靠人力生产的集体劳动力方面,还是从全村村民的文化素质方面,都可谓是一个不容小觑的飞跃。

仅对这5个孩子的个人家庭而言,一个全新劳动力的增加,也为多劳多得的集体主义分配制度下的家庭收益,带来了一个飞跃性的提升。

因此,这5个青年人的回归,在姚屯村这片古来就不甘滞后的融融热土上,着实带来了一波久久不能平抑的欣喜。

姚屯,这个人口只有700余丁,但土地却拥有近4000亩的村庄,土地肥沃,平整广阔,且横跨鬲津河两岸。在当时以农为主的国民经济模式下,堪称为福满四方的天富之所。在当时的生产力条件下,每年夏季约产出近20万斤颗粒饱满的小麦。按照当时政府“国家、集体和个人三者利益兼顾”的社会主义分配原则,我们姚屯村的公社社员,每年夏季可以分配到7月至9月3个月的口粮共90斤小麦,这要比周围邻村的社员每人高出近20斤。加上每人3分自留地的产出,我们村每个社员每年会有150余斤小麦的夏粮收入。加上自产自用的瓜果蔬菜,这150余斤小麦,每年要有约四分之一转化为余粮粜出,换回全家人一年100余元的日常零用钱。

象这种到县城集市去出粜余粮的活计,过去我们家都是要由父亲来做的。现在,18岁的儿子毕业回来了,一则父亲想要躲躲清闲,更重要的还是要历练历练我今后理财治家的能力。所以这一次,父亲就把这到县城集市去出粜夏季余粮的事情,交给我去办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一般情况下社员们在阳历7月初分配到夏季口粮。计算留足一家人至阳历9月底秋粮收成前和过年所需的小麦数量后,能够挤出来的小麦,在阳历7月底,都要搭帮成群,套上生产队那架唯一的骡马大车,一起到县城集市去粜卖。

县城的大集是逢五排十。阴历6月30这天,我们第4生产队的队长任善泉大哥,赶着那辆骡马大车,拉着我们队20多户人家的近3000斤小麦,到平原县城丁字街(现在琵琶湾公园北门往北往东的大街上)去赶集。大车走到第二生产队张姓人家地段时,被当时的村*党**支部书记张全明拦住了。善泉哥连忙跳下大车,问道:“全明叔,有事吗?”全明叔回答说:“有事呀。我拾掇晚了,2队的大车走了,你们帮我把这些麦子捎上吧。”于是我也跳下大车,与善泉哥一起,把全明叔用独轮车推来的100多斤小麦,抬上了大车。全明叔也爬上麦堆,和我们一起进了城。

到了集市,卸下粮食,社员们就各自扛起自己的小麦,去摆摊出粜。善泉哥也赶起大车,到县粮食局去领公社分配给生产队的牲口饲料黄豆饼去了。日近中午,大部分社员的小麦已相继成交,全明叔的麦子也卖完了,但他并没有离开回家,只是在我的摊子前转来转去。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他见我还没有卖掉,就走到我跟前,问我说:“你怎么还没卖呀?一会儿集散了,你打算扛回去呀?”

我说:“他们都嫌贵,没人买呢。”

全明叔听后问我说:“你给人家要多少钱呀?”

我回答说:“要1毛3呀,我爸爸让我要这些钱。”

全明叔听完后笑了,随后说:“1毛3那是上一集的价。这一集麦子上的多了,你还非卖1毛3,谁要你的呀?我才卖了1毛2分5呢。你也卖1毛2分5,行吧?”

我听说全明叔的才卖了一毛2分5,随口说道:“行呀,只要不扛回去就行呀。”

全明叔听我这样说,随口便向周围喊了起来:“我们姚屯村的麦子,1毛2分5一斤。有要的么?有要的过来看看。”

只见他话音刚落,便有五、六个人围了过来。最后经过协商,由先过来的3个人每人买了40斤,120斤小麦就这样被他们买走了。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赶集卖东西,心想:没成想这里面还有这样的道道呀!

看看帐已算清,小麦钱也都收了进来,全明叔对我说:“善海,走哇,咱爷儿俩一块儿回去。”

这时,时间虽然已经过了12点。那时的人们,赶完集无论早晚,都要饿着肚子回家去吃饭的,绝没有一个人在集市上吃饭。因为那样会被人们冠以“进街饿”的污名,传讲成不过日子的败家子,严重影响到与周围乡邻的交往,甚至会严重影响到子女的择偶结婚。再是,那时的平原县城,只有火车站南面路东,有一座县供销社开办的第一国营饭店,是专门为过往的旅客和出差人员提供饮食的。除此之外,整个平原县城再也找不出第二家饭店。

听到全明叔的话,我便跟随他顺着车站大街,一路向北出了平原县城。

那时的出行条件很艰苦,农村仍然象1958年一样,很少见到一辆自行车。因此,若要外出办事,凡是不通火车的地方,无论多远都是走着去。我和全明叔两个人,也就习以为常地开动老百姓戏称的“11路汽车”,大步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12里地的路程,不远也不算太近。两个人闷头走路,不免有些沉闷,于是全明叔就给我摆起了龙门阵,一段一段地给我讲起了一些在我们这一带,大人们经常给后辈们讲说的那些陈年旧事。

当我们两个爬坡道过了铁路,来到了小李庄西头,一直通到赵家湾村南的一条两米多深的南北道沟时,全明叔对我说:“看见了吗,闹日本鬼子的时候,我们村有一个小青年,就被日本人用枪打死在这条道沟里了。”我听后疑惑地问道:“为了什么?”全明叔语气低沉地说:“不为什么,就是他到平原来赶集,来到这条道沟时,有些贪玩,他一会跑到沟东边,一会儿跑到沟西边,被一个在火车站水楼子上站岗的日本兵看见了。可能是那个日本兵为了显示一下他的枪法吧,就把他当成活动把子瞄准,一枪把他打死了。”我听了说:“日本人杀人这样随便吗?当时的政府就不管吗?”全明叔听后回答说:“那时候政府里边都是些汉奸当官,我们中国人都成了*国亡**奴,谁敢去管日本人呀!”

随后,又给我讲了韩复榘主政山东时期,当时的平原县县长曹梦九,是怎样用比胡子的由头,收缴了当时唐楼村的问题青年辛万河私藏的单打一的土枪的。接下来又给我讲了我们村的干活能手、绰号“枣木杠子”的一个村民,在给一个地主家扛活时,是怎样在夏收拔麦子的劳动中,一个人力敌当时平原城北的另外两个干活能手,绰号“铁爪子”和“生铁蛋”的两个长工,在5天的拔麦子夏收劳动中,连续5天斩获头筹的。

全明叔所讲的这几段过去家乡的坊间逸事,只听的我心绪爽朗,情趣昂扬。

讲完这些早年的人闻逸事,12里地的路程已经走了三分之二。只听全明叔话锋一转,对我说:“行了,快到家了,我们还是说点正事吧。”我听后不禁有些意外,心想:一个*党**支部书记,和我这样一个刚刚初中毕业,对农事一窍不通的朦懂青年,有什么正事好谈呢?于是便收拢起刚才跟随全明叔的一个个讲述,追忆那些故人往事的遐思,细心的倾听起来。

只见全明叔先是很认真地看了看我,接着又清了清噪子,才开口对我说:“我们村*党**支部的几个委员,文化程度都太低。象我和你何圣善叔,还有你全景婶子,我们3个就光会写自己的名字,连个上级文件也念不下来。今年你们5个毕业回来后,我们*党**支部前两天专门开了一次支部会,下决心要把我们村各方面工作的文化水平提高一下。研究了以后准备让你们5个在村里做些什么工作的问题。”

我一听,这确实是一件关乎到我们5个青年学生以后发展成长的大事,于是就更加认真地听了起来。

只听全明叔接着说:“你呢,我们研究决定,准备让你接替你光文哥去当大队会计。云鹏呢,准备让他去当赤脚医生。张昆呢,准备让他到公社水利去学习当水利建设视工员。兆勇呢,因为你全景叔提议,我们村也要搞村办企业,要建一个工艺玻璃画镜子厂。因为兆勇爱画画,准备让他去县工艺美术厂学习,回来后去厂里当技术员。你觉得这样安排怎么样?”

我听了以后,大大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因为我是准备暑假以后,再回平原一中去读高中的,于是便非常直接地对全明叔说:“我还想回去念几年高中,这个大队会计,让和林去当不行吗?”

全明叔听后,也非常直接地说:“不行,他有他的事干。秋后我们准备送他去参军呢。”

我一看,这件事没有推掉,上高中的愿望很可能就要泡汤。于是又说:“我去当大队会计,那你们让光文哥去干什么呢?”

全明叔不加思索地说:“他的事多了,他是*党**支部组织委员,发展*党新**员,选拔教育培养对象,还有共青团的工作,也由他分管。他都快忙迷糊了。”

我一看这件事有些推不掉了,只好十分不情愿地说:“那我就干一段试试看。”全明叔见我有些接受了,便又语重心长的对我说:“善海呀,当大队干部跟你们当学生念书可不一样。第一,不能有私心,不能光想着自己家的事,凡事要多想着社员群众。”我回答说:“这个我知道。”全明叔又接着往下说:“当了干部,遇事要有原则,不能当老好人,能办的事要给群众积极地办,不能办的事,谁说的也不能办。”我也随口应承说:“这个我能做的到。”

全明叔又清了清有些干渴的噪子,咽了一口吐沫,接着对我说:“当了干部,还要准备当孬种,还要准备挨骂。”

我听后有些大出意外,于是诧异地问道:“当干部不是给群众办事的嘛,怎么还要准备当孬种,准备挨骂呢?”全明叔回答说:“是呀,正因为当干部是给群众办事的,所以哪个群众有事也找你。这个群众第一次来找你,提出了一件事,你考虑以后,既不违犯法律,也不违反政策,你就很痛快地给他办了。这个人很高兴,说,行,这兄弟爷们不孬。第二次这个人又来了,给你提出了一件事,你考虑以后,这件事虽然不违犯法律,但是不符合有关政策,你就不想给他办了。可是这个人仗着跟你很熟,或者还有点什么关系,好说歹说,死磨硬泡,最后把你缠烦了,你就又给他办了。他就又说:还是这爷们好。但是,不知什么时候,这个人又来了,他给你提出来要你给他办的事,你经过考虑以后,既违犯有关政策,也不符合有关法律。你就坚决不再给他办了。这时候,前面办过事的那两次好就全没有了,回头就会骂你:这个孬种,整天碰头见面的,这点事他也不给我办!你在他心里,也就成了一个孬种了。”

我听后感觉他讲的有些道理。于是就问:“那怎么办呢?”只见全明叔笑了笑说:“怎么办呀?就是要坚定地坚持原则,能办的事,不管谁的事,都要给人家去好好地办。不能办的事,不管是谁的事,也坚决不能给他办。自己家的事也不行!办了是要犯错误的。”

我听完以后,随口赞同说:“嗯,你说的很对?”同时,从内心深处,深深地佩服起这个自称文化很低,只会写自己名字的农村*党**支部书记来,并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全明叔,你说你文化很低,你的理论水平这不是很高吗?”全明叔听后笑着说:“这哪里是我水平高呀,这是你全景叔过年回来时,给我们*党**支部几个人上*党**课时讲的。他每次回来,都是要挤时间列席我们的支部会议,对我们村各个方面的工作安排,提出一些指导意见的。”我听后不禁称赞说:“全景叔不愧是我们村最大的干部,政策水平就是高啊!”全明叔听后也随口说道:“是呀,你全景叔很聪明,他是我们那帮人当中,文化程度最高的人。”

听全明叔提到了文化程度,我不仅又想起了我原打算去读高中的事。于是就试探着问全明叔说:“要是我被平原一中高中部录取了怎么办呢?”

全明叔听后,并没有立即回答,考虑了老大一会儿,才回答我说:“这样吧,你当大队会计这件事,到9月1号高中开了学以后我们再定。”

我一听不禁从心底暗自庆幸,自己去读高中的愿望,看来又峰回路转,有了一线可能会实现的希望了。要知道在那时,*党**支部书记就是一个基层单位的第一责任人和权力执行者,他说的话,基本上就是某些事情的最终决议了。也就是说:只要我被平原一中高中部录取了,我就可以去继续读高中了。想到这里,心里不禁生起了一股对这位老支部书记的感激之情。

我们一老一少就这样边走边聊,不觉已经来到了全明叔的胡同口,我便告别了全明叔,继续向村子西头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俗话说,吉人自有天相,又过了大约20天,8月25日,身穿深绿色邮政制服的邮递员,给我送来了天天想夜夜盼的高中录取通知书。接过通知书,对邮递员同志说了声“谢谢”,我便兴高采烈的拿着录取通知书,去找支部书记全明叔写假期学生返乡劳动表现的介绍信。

一进全明叔的大门,我便高兴地大声喊道:“全明叔,我考上高中了!”全明叔听后从屋子里迎了出来,也非常高兴地说:“看把你高兴的,这事我昨天就知道了。昨天去公社开会,车书记在支部书记会议上传达过我们公社今年录取的学生名单了。”随后我说:“叔,你给我写个假期劳动表现介绍信吧。”只听全明叔说:“你高兴糊涂了,我不是给你说过吗,我只会写我自己的名字。”我问:“那怎么办呢?要不我自己写?”全明叔说:“你自己写不行,这不符合工作制度。等我去找你光文哥,让他给你写好了,我盖好公章,你上学前来拿就行了。”

9月1日开学时,早上起来,我到全明叔家里去拿介绍信。全明叔又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善海呀,自从何圣学、张全军两个人考上高中后,咱们村已经五六年没有出一个高中生了。今年你考上了,为咱们姚屯又争了一口气。希望你入学以后,能像你全景叔小时候那样学习,把功课学好,以后干点大事,也能为咱们姚屯老少爷们争上一口气。”我听了以后,不禁好奇地问:“全景叔小时候是怎样学习的?”全明叔听后意味深长地说:“他念书的时候呀,除了国语和算术两本课本,别的什么带字的东西也没有。他脑子又聪明,书上那些东西很快就学会了,他就再找当时还在世的老秀才何从文去借书看,何从文放的那些书也被他看完了,他就再到外村去借书看。那些年,我们周围村子里能找到的书都被他借来看过了。有时甚至无论在哪里,只要看到地上扔着一块带字的废纸,他就要拾起来看看,直到把上面字都记住了再扔掉。你说他学习学到了什么程度。”我听到这里,不禁对全景叔小时候这种如饥似渴的学习精神从心底里佩服起来。以后几年的读书过程中,虽然没有能做到象他那样如饥似渴,但也不免增加了几分刻苦的精神。

现在,全景叔、全明叔两位老人家都已经寿终正寝,驾鹤西归了,但全明叔对我的谆谆教诲,还语尤如昨,清晰地萦绕在我的耳畔,久久不能散去。全景叔那种如饥似渴的学习精神,也仍然凝聚于心,深深地激励着自己晚年的不懈进取。

姚屯村的诸位后世子孙以及全国各地所有的现世学子们,希望你们也能从这些优秀前人的学习,工作中汲取到对自己有益的营养元素,从而使自己今后的学习、工作和事业,能够更加蓬勃发展,硕果丰盈,为国家建设和社会发展做出自己更大的贡献!

(任善海,男,山东省平原县人,退休高级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