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向南,向南。到一个叫做海南岛的地方,聆听椰树的声音。
背后,是我辽阔的北方。长白山戴着冰雪的帽子。它深邃的腹地森林如盖,一往情深地覆着忧郁的山峦。树枝被叶子抛弃了,它们孤单地俏立着,像俄罗斯画家列维坦笔下的《春讯》,在初融的水边摇着三月的苍黄。
而海南却是绿的。
椰子树也是绿的。
它们一直都在绿着。挺拔的树干不生枝杈,简洁得如同一只倒竖的毛笔管。叶片是羽状的,雀尾一样地纷披。它们只喜欢树梢,一柄油纸伞的油亮,撑开了,就高擎着绿。无视季节,也不必雨巷,只款款地撩人,撩戴望舒幽幽情愫,扰你视野,又透你心。
这一绿就是两千多年。
两千多年以前呢?海南岛的地理年龄,大约有6500多万年了。最年轻的地理变化,也应该有100余万年。第四纪冰期与间冰期的交替摧残,仍没有打消那些古老植物的生存欲望,它们以一种人类无法想象的顽强,在冰川与冰盖的夹缝里,用孑遗的形式存活了下来。桫椤、苏铁、海南粗榧,甚至是水椰。那是一种具有“胎生”特征的孑遗植物,只能在海南的河口或者港湾泥沼中生长,奇特而美丽。

椰树,一绿就是两千多年。
它们曾同恐龙一样,代表着古生物在海南的存在表征。
椰树似乎没有那么古老。早一些的文字记载,是在西汉,以一篇《子虚赋》赢得武帝刘彻青睐的司马相如。他在《上林赋》里写到:“留落胥邪,仁频并闾。”其中的“留落”,据考证是西域的一种植物,而“胥邪”、“仁频”、“并闾”,其实就是海南的椰树、槟榔和棕榈了。那时候,广袤的岭南已被武帝罩在了他扩大的龙袍之下,挥一挥衣袖,便甩出一个珠崖郡一个儋耳郡,再挥一挥衣袖,就把海南岛的一些奇花异木带走了。带回到长安的上林苑,堂而皇之地摆在了皇家园林的台面上,以彰显其文治武功的辉煌。
稍晚些,还有个《广东新语》,一部记载岭南天文地理、物产民俗、花草树木等等的清代笔记,以内容广博翔实而闻名。它的作者,是与陈恭尹、梁佩兰并称为“岭南三大家”的屈大均,明末清初著名学者、诗人。他说“琼州多椰子叶,昔赵飞燕立为皇后,其女弟合德,献诸珍物,中有椰叶席焉。”另据东晋葛洪《西京杂记》描述,当年赵合德献飞燕诸珍物中,有黄金步摇、琥珀枕、珊瑚玦、玛瑙彄、五层金博山香炉、沉水香、九真雄麝香等贵重之物,计有35件
赵飞燕封后,是汉成帝一手操办的事情,在公元前16年6月,距今2033年。那时候,汉王朝经过武帝的攘夷拓土,其疆域已经东扩朝鲜、南收百越、西拓大宛,中亚、西域以及东南亚各国纷纷前来朝贡。大汉宫廷广揽天下奇物,以其赏鉴珍宝的眼光与品位,不是随便拿一样手工艺品就能入其法眼,“椰叶席”却能跻身“珍物”之列,其身价的量级,绝非一般土特产可比拟,而椰树的地位,也一下子就被提到了与皇家沾亲带故的高度上了。
拥有了“入选宫廷”这张显赫名片,椰树在海南的形象愈发高大起来,也为椰树打开了更加广阔的繁衍空间。从西汉到中唐的八九百年间,椰树摇着羽冠的扇子,以一种闲庭信步的优雅,吞吐着岁月的烟圈,吸纳着泥土的精华,从海滨踱到内陆,从田野踱到城郭,甚至是杳无人烟的深山野谷,都被它们悄无声息地圈成了自己散步的后花园......唐武宗时,宰相李德裕备受恩宠,但武宗的皇叔李忱却不喜欢他。后来李忱当上了皇帝,他也挥一挥衣袖,便把李德裕打发到了海南岛。这个李德裕,秉性刚直为官强势,常以“经纶天下”自诩,同时还是个品位极高的诗歌爱好者。清诗人王士禛评价他的诗文:“骈偶之中,雄奇骏伟......五言诸诗,较白乐天、刘梦得不啻过之。”捋一捋中国古代诗歌史,在诗歌的艺术把握与抒发胸次上,能与白居易、刘禹锡等高的,还真找不出许多,而李德裕却能以朝廷高级官员的身份赢得这份赞誉,可见其诗歌造诣之深。
而我对李德裕的赞赏,还在于他遭遇到致命的人生打击,却仍留有一份写诗的余香:
岭水争分路转迷,桄榔椰叶暗蛮溪。
愁冲毒雾逢蛇草,畏落沙虫避燕泥。
五月畲田收火米,三更津吏报潮鸡。
不堪肠断思乡处,红槿花中越鸟啼。(李德裕《谪岭南道中作》)
这本是一首谪贬途中所作的岭南风光诗,却在无意中透露出了椰树的行踪。你看,一行人疲惫不堪地在山谷中行走,转着转着就迷失了路途,却见桄榔、椰树的叶片遮蔽着溪流。李德裕唐大中二年贬崖州,距今1169年。在那个时候,椰树就已经摆脱了人类活动的范围,潇洒地跑到海南岛的一些荒山野岭安居乐业了,其适应能力之强大,其繁衍的速度与能量,倒颇有些汉武帝“一统江湖”的王者风范。

椰树的风范。
历史上,被朝廷抛弃到海南的贬臣,并不只有一个李德裕。他的前边,是唐侍御史王义方、太子洗马兼侍读刘纳言、宰相韦执谊,在他之后,有北宋宰相卢多逊、丁谓,翰林学士苏轼、尚书右丞李纲,南宋兵部侍郎胡铨、参知政事赵鼎、李光,元武宗的儿子图贴睦尔等等。到了明代,因太祖朱元璋一句“朕今天下一家,何用如此”,而不再把谪贬海南作一种对官员的惩罚,但仍有官府要人陆续来到海南岛,如王倬、赵谦等。所不同的是,王倬是以琼崖兵备副使的身份,而赵谦则是主动要求到琼山任儒学教谕。这些人原本就是中原的雅士大儒,在经文诗书的陈酿中浸淫得太久,浑身散发着饱学的酒香,却被历史的皱褶挤了出来,一滴一滴洒落在海南岛的角落里。幸好,海南有大海,有阳光,有那么多淳朴的人和热情的树,他们就索性与海南融为一体,讲学,授业,写诗,唱和,也种粮食和蔬菜。被朝廷的冷酷所抛弃,却被海南的热情所收留,这种反差催生了他们的感慨和感恩,也促使了他们用一种文化发酵,来回报海南这块无私的土地。而正是因为“贬官”们的到来,海南岛这个几乎被历史遗忘的荒蛮之地,开始闪烁文化与文明的光芒。这些光芒与中原文化遥相呼应,成为海南的另一种高度,使海南在中原文明与文化的每一段进程中,都没有矮化和缺席。
这是海南岛的幸运与偏得。
而我只关心椰子树。
在我关心椰树的时候,椰树已经成为了海南的守望者。
在海南,你可以躲避开很多东西。可以不见桫椤,不见槟榔,不见棕榈,但绝对不会避开椰子树。不是不想躲,而是躲不开,逃不掉。随便你去一个地方,城市,乡村,海滨,山野,椰树都是你忠实的追随者。抬头是椰树,低头还是椰树。躲不开你就读懂了仓央嘉措,读懂了见与不见,它都在那里,不舍不弃,不悲不喜。
一种植物,当它与一方水土高度契合,并拥有了足够的时空长度与宽度,那么它存在的价值,就不能仅仅用经济性和观赏性来考量了。那样的思维一定会显得肤浅和苍白。那样的情感一定是缺乏体温,显得过于固化和冰冷。在海南,每一棵椰树的语义,一定是包含了广泛的人文色彩,蕴藏着太多的自然灵性,承载着丰厚的精神内涵。它们存在的意义,也早已超出了单纯的植物范围,具有了某些与人类相通的意识和共性,因而更像一位邻居,一个智者,一位师长,如同我们人类一样,有生命,有语言,也有思维和思想。它们常常会在一个介于物质与精神之间的范畴里,用一种独特的声音,与深远而厚重的海南大地沟通,与高阔而澄澈的天空对话,与智慧而勇敢的海南人交流,并告诉我们一棵椰树的前世与今生。
其实,每一棵树都有自己的存在方式和语境,那是属于树木们的秘密。
读懂它们,需要用心去就聆听。
二
当兵的时候,部队观通站的山下有一片椰树林。守护椰林的,是一位当地老乡,50多岁年纪,瘦高个儿,黝黑的脸庞棱角分明。每当我们从椰林路过,他都会亲自爬树,摘几个椰子送给我们。那时候山上的生活条件很差,战士们的生活物品,包括一块肥皂一管牙膏,都需要到数十里外的镇里往山上运。每周一次,一个来回三个多小时,坐在卡车后厢里风吹日晒,一路上饥渴难忍,老乡的椰子汁就成了我和战友的盼望与动力。付钱,他坚决不要。他说他父亲就是当兵的,当年跟随部队从长白山往南打,一直打到了海南岛。他说在长白山的10多年里,父亲的队伍一直活动在密林中,打日本人,与国民*党**的*队军**周旋,森林就是他们生存的庇护所。父亲对树木感情,是已经融化到骨头里的感情,融着血,连着筋,带着肉。海南岛有这么多的树,这么多的绿,而且还不分季节常年葱郁,不像北方,有那么冷酷的冬,那么漫长的大雪覆盖,多好啊!父亲就留了下来。眼前的这片椰树林,就是父亲和他的战友们一起栽下的。
“父亲就睡在那里……”他指着椰林后边的一座山包说:“他一直都在看着我呢!老人视树木为亲人、为生命,他后半生的心血都倾注在了这片椰树林,我怎么能利用一个老兵的这份感情,去赚小兵的钱呢。”
在说这话的时候,他拍了拍身边的一棵椰子树,然后把耳朵贴在树干上,静静地去聆听,表情专注而虔诚。微风习习,羽叶沙沙,轻微的声音在椰林里弥漫,像似椰树的喃喃低语,又像是亲人的殷殷嘱托。那一刻,我们都被一种柔软的温暖包裹着,连躲在树梢的鸟儿都被那种温情感染了,它们都一齐地停止了唱歌。静谧之中,我们也仿佛听到了椰树的声音,听到了一代一代海南人对椰树的真实情感,听到了那些椰树为什么会对脚下这块土地如此坚守与眷恋......
后来,认识一位下基层体验生活的军旅作家。一次闲谈,和他说起聆听椰树的事情。作家拍拍我的肩,很郑重地说:等下山的时候,一定要去见见那位老乡,去看看那些椰子树。接着,他突然问我:“你知道海南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椰树吗?”
我一脸茫然。
“给你讲个故事。”作家说:“1980年代初,曾随一位*长首**到过西沙的一些岛屿。在金银岛,*长首**看到了一棵椰子树。那是岛上唯一的一棵绿树,虽然饱经台风海浪摧残,但仍然活得挺拔旺盛。那位*长首**颇受触动,后来他亲自到农科院去请教专家,问为什么别的树无法存活而那棵椰树却如此顽强,问能不能在岛上栽种更多的椰子树。农科院决定派人上岛考察,并帮助部队种树。登上金银岛的时候,其中一位教授被深深震撼了:一片海水,一座孤岛,一棵高大的椰子树,蓦然在祖国的南海看见了,他说双眼莫名地被撞击得生疼,不觉流下泪来。”
“从那时开始,教授每年都要和他的学生们一起去西沙,在那些缺少绿色的岛屿上栽种椰树。永兴、东岛、中建、金银岛、珊瑚岛,都留下了他亲手栽种的椰子树。那时候,岛上的淡水很金贵,为了能让椰树活下来,战士们洗脸都不肯用肥皂,为得是那盆用过的水还可以再用来浇树。”
“后来呢?”我问。
“那位*长首**转业了。”他说:“在离开海岛的最后一个傍晚,*长首**独自来到椰树前,在那里站了很久。像是在告别,又似乎是在聆听。他在聆听什么呢?那些树又在说着些什么呢?谁也不知道。也许,时光和岁月会告诉我们。而我只知道,他把岛上的每一棵椰树,都看成了自己的战友,自己的兵。”

每一棵椰树,都值得我们去聆听和思考。
“每一棵椰树,都值得我们去聆听和思考。”作家说:“海南人对树木、对生命的敬畏与理解,都包含在了每一棵椰树当中。这种敬畏与理解与海南这块神奇的土地叠加,又使椰树这个物种在两千多年的演化中,塑造出了一种特殊的品质与性格。忠诚,坚强,高洁与无私,甚至还蕴藏着超然物外的精神内涵。它们把最深沉的情感托付给泥土,把最坚强的意志注入躯干,把最无私的品质交给了树冠,正是椰树的这些品行,让我真正懂得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懂得了坚守与感恩。”
作家点燃支烟,深深吸了口,抬头凝视远方。
那时候,我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在心静下来时候,去看一片椰树林,去听一听椰树的声音。
甚至我还想到,千百年来我们人类所遵循的,只局限于人与人之间的伦理、道德和仁爱,已经不能够涵盖一个人的所有感情了。在万物面前,它们显得如此狭隘与自私,起码,还不够完全和完整。它还应该包括进所有的植物与动物,以及自然界一切有生命的东西。这不是单纯哲学意义上的泛生态主义,而是更贴近于庄子的“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因为,在有些时候,植物比我们更睿智,更高尚,更接近于人类期待与渴望的理想王国,那是一种近乎完美的生存状态,够我们思考一辈子。
三
最留恋晨曦摇过来的初光,深深幽静的南海湾。一道细嫩的白沙,海水漫过后的清亮,轻轻抹平两行水鸟的脚印,却有几只沙蟹爬上来。橘红是微旭给海面披上的绸缎,波光在缎面上布置着鳞片。一只渔船泊在浅处,远山作了背景,椰树林镶着绿色边框,天在高处把握着蓝。一幅剪影,就包括了海南风景的所有意境。那种美,不只是海与天的碧透,沙与蟹的柔软,椰树的风情和山峦的俊俏。一个局部只能是一扇窗,打开了,才是视野的盛宴。诗人布莱克说“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那是带有宗教色彩的微观透视。看海南,还是宏观一些好。它可以让眼睛装进很多东西,山水的,人文的,物质的,精神的,你可以随意地去拼接,然后组成一幅摄取心灵的油彩画。画完了,你还可以把它们打进记忆的包裹里,然后把它们带走,带回到你的故乡,直到终老,它都不会褪去颜色。
而我,依然只关心椰子树。
在我关心椰树的时候,椰林平静而安详。鸟儿没来,虫鸣不多,含羞草和散尾葵默不作声,连风都在寻找归隐的路径。这正是我偏爱的海南清晨的味道,一半是静谧,另一半还是静谧。
这一定是天赐的机缘。一个人,只有置身于安详的树木中间,才会让不安的魂灵返归理性与信仰,才会摈弃久积的焦灼与杂念,把心放在低处,视人生为平淡,视植物为平等。甚至,还可以把自己当作一棵草,一株花,然后用心去触摸一棵树的声音,用聆听去感知它们的精神世界。
然后,让自己也归于一棵树。
那么,走吧。择一条只有渔人才走的小径,走进去。与眼睛平行的,一定会是一排排倒树的毛笔管,散兵线状的站立,坚定而挺拔。它们的羽叶擎在高处,叶片与叶片互相交织,在头顶上织出一层绿色的网。走在下面,感觉自己就像是被罩在绿网之下的一尾鱼。做一尾鱼也没有什么不好。如果这片椰林能够荡涤人心的戾气与自傲,我宁愿做一尾永远呆在椰树底下的鱼。
而椰树却不这样想。它们踮起脚尖,挺直了腰杆,努力地往上伸展着树冠。每一簇叶片都想挣脱那层网的束缚,更加亲密地接触天空和阳光。我尊重椰树的选择。在椰树面前,我更愿意当一个学生,当一个听众。
聆听椰树的声音,其实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所有的椰树都不会致欢迎词。它们还不习惯于当别人的老师。而我,必须景仰和虔诚。就像那位爬树的老乡,张开双臂,拥一棵椰树入怀,然后把耳朵贴到树干上。在我合上眼睛的瞬间,万物归于寂然,只有心跳从躯体的深处漫过来,它比我更贴近于椰树。
我听到了椰树的声音。
它们把千丝万缕的根须置于泥土,如同婴儿吸吮母亲的乳汁,贪婪而不倦地吸取着土地营养。丝丝缕缕,滋滋润润,我听到了源自于大地深处的勃勃脉动,听到了一种承诺与坚守。那是海南与一种植物的灵魂契合,宽广而厚重。它的躯干儒雅而干净,高昂、向上,再向上,那是椰树的精神高贵,也是它唯一的生存追求。类似于庄稼拔节一样的声音,让听出了什么叫心无旁骛,听到了纯粹、执拗、自信与坚强。那种声音甚至告诉我,唯有向上,才会有更加开阔的生存视野,才会有更加无限的发展空间。而飘逸和灵动的部分,则来自于椰树高高的羽冠。它们中间常常会结出一些果子,乳房一样丰腴与饱满。聆听它们,需要让心仰视和纯净。那是种乐曲般动听的簌簌声,空灵而透明,我听到了少女的羞涩,诗人的灵感,阳光与空气的慷慨。而我听到更多的,却是无私与感恩。那是一棵树最初的情怀,它经得起时光的洗礼,并见证着海南铿锵前行的岁月光辉。
聆听椰树的声音,就是聆听大地的恩泽。
聆听椰树的声音,就是聆听海南人的精神守望。
聆听椰树的声音,就是聆听一种性格,一种品质,一种智慧,那是海南千百万年积蓄的丰厚底蕴,是一种树传承的人文财富,创造未来的精神引领......
这时候,一直在海面散步的太阳挥了挥衣袖,就把无数耀眼的光芒撒向了椰林。
这时候,所有的椰树都欢呼起来。(宋广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