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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国鲁尔工业区的埃森，有一座克虏伯庄园（VillaHügel）。这座庄园，是德国钢铁和加农炮大王阿尔弗雷德.克虏伯建造的。
100多年前的1896年，风烛残年的李鸿章曾经访问德国，并造访了克虏伯庄园。
在世界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浪潮中，应该说大清帝国从1861年开始的洋务运动并不算太晚。然而，这次对德国，特别是钢铁、兵工厂，也就是克虏伯等工业企业的访问，让李鸿章对自己所代表的帝国的未来彻底死心了。腐朽的帝国体制，是支撑不起来这样强大的现代工业体系的。大清帝国就像李鸿章风烛残年的躯体一样，已经不久于人世了。
五年之后，李鸿章去世，大清帝国也没了几年的寿命。
然而，回望克虏伯庄园和它代表的工业帝国150多年的辉煌历史，看现在。这座庄园和它控制的蒂森克虏伯集团正在经历的尴尬和囧境，犹如当年的李鸿章一样备受煎熬。
现在，克虏伯庄园为克虏伯基金会所有。克虏伯基金会是德国工业集团蒂森克虏伯最大的股东，持股比例为21%。也就是说，庄园的运作、基金会的开支都要靠蒂森克虏伯集团的股票分红来承担。
截至2019年，蒂森克虏伯集团在全球500强榜单中仍位居第215位，到最新的2020年，排名则下滑到248位。不过，过去十几年，蒂森克虏伯确实没赚什么钱。
1. Martina Merz女士的手术
疫情之下的三个多月，克虏伯庄园进行了强制*锁封**。这期间，工人们对前客厅的木镶板进行抛光，并对17世纪的墙壁挂毯进行修葺。
与此同时，蒂森克虏伯集团也进行着激烈的手术。
疫情的几个月间，集团进行了一笔大买卖，那就是出售电梯业务。
2月27日，蒂森克虏伯决定将电梯业务以172亿欧元的价格，出售给安宏资本（Advent）与盛峰公司(Cinven)的联合财团。
8月4日，蒂森克虏伯电梯宣布，截至7月31日相关监管机构已无条件批准安宏和盛峰的收购。蒂森克虏伯电梯在所有权变更完成后，已成为一家独立公司。
更为人震惊的是，根据德媒报道，蒂森克虏伯的新任首席执行官Martina Merz女士在继出售电梯业务部门后，正在考虑剥离钢铁业务。
德国大众普遍认为，再次剥离钢铁业务可能将是这家传统工业公司的终结，蒂森克虏伯将会走向崩溃。
蒂森克虏伯总裁Merz女士，是位典型的职业经理人，她先后在荷兰Chassis Brakes International、德国罗伯特.博世集团任职。在现在担任蒂森克虏伯首席执行官的同时，仍以个人顾问的形式担任沃尔沃集团董事会董事。
利用出售电梯业务的收入，Merz女士可以降低债务负担，并减轻养老金压力。按照公开计划，出售电梯业务的172亿欧元所得，将有70亿欧元用于集团的财务债务，90亿欧元用于退休金支出，剩下的12.5亿欧元，可能会购买独立后电梯业务的少部分股权。
在2月份时，市场观察者普遍认为，蒂森克虏伯出售电梯业务后，钢铁业务将重获核心地位。
实际上，如前边所说，出售电梯业务的收入所得中，可用于计划投资的资金则不像想象的那么多。在本财年的下几个月，由于疫情，Merz女士要面临数十亿欧元的损失。截至2020年底，集团预计仍需压缩工时，以降低人力成本的支出。现在，集团也申请了德国复兴信贷银行的特别信用*款贷**，但仍尚未批准。没有这笔国家救助，集团将生死未卜。
也许正是疫情造成的这个背景，成了压垮蒂森克虏伯钢铁业务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于以Merz女士为首的董事会提议，各方持有不同意见。
克虏伯基金会主席Ursula Gather，也是蒂森克虏伯监事会的成员，对前景持开放态度。监事会负责集团战略，将讨论她的方案，并寻找最佳解决方案。但对于基金会来说，如果没有资金流入，这个组织在可以预见的时间内将不得不停止，并不得不退出克虏伯庄园的前厅部分。对，就是正在修葺的那部分。如此，最终基金会剩下的不动产就只有博物馆了。
业内分析人士认为，Merz女士已通过监事会的正式任命。在未来，她将不再有任何禁忌，会大刀阔斧。在出售电梯业务之后，她将再次对集团的核心业务进行手术。蒂森克虏伯的钢铁生产被认为太小，无法长期生存。
对于这个结构进行适应性调整的想法，Merz女士给出的潜在合作伙伴，包括德国的Salzgitter，瑞典的SSAB和中国的宝武集团。
对于谁将领衔新的公司，Merz女士持开放态度，不排除出售钢铁业务的少部分股权或者全部。
工会组织则是持保守态度。德国IG-Metall 首席代表Jürgen Kerner，也是蒂森克虏伯集团监事会的副主席，他直接宣称：如果剥离钢铁业务，蒂森克虏伯集团将崩溃。
鉴于钢铁市场产能过剩，工会倾向于与国内钢铁企业Salzgitter联合。Kerner警告称，对于与国外竞争对手合并，可能这家埃森的工业集团会被边缘化。
2. 蒂森克虏伯的业务结构
现在的蒂森克虏伯集团，是1999年由蒂森公司和克虏伯公司重组而成。当年，克虏伯试图收购其最大的竞争对手——蒂森公司，但迫于工人的抗议而暂时放弃。最终的结果，克虏伯和蒂森宣布全面合并，形成蒂森克虏伯股份公司。
根据2020年初蒂森克虏伯集团发布的2018-2019年度（即，2018年9月30日到2019年9月30日）财务数据显示，集团总营收为420亿欧元。
从区域来讲，德语区国家，即德国、奥地利、瑞士、列支敦士登四国业务额为126.5亿欧元，其它西欧国家为78.8亿欧元，北美区域为88.5亿欧元，大中华区为31.7亿欧元，中东欧国家为29.0亿欧元，中东非洲为22.8亿欧元，其它亚太区域为22.6亿欧元。
从业务构成看，蒂森克虏伯集团业务主要有六大块，即工业组件板块、电梯板块、工业方案板块、海事军工板块、材料服务板块和欧洲钢铁板块。
工业组件板块，主要产品有轴承、锻压件和汽车零部件。其中，汽车零部件主要有转向部件、缓冲器、曲轴、汽车系统、弹簧和稳定器、汽车系统等。
电梯板块，主要产品和服务有电梯、提升器和走步梯、商业飞行器的廊桥以及其它同类产品。对于电梯，比较好理解，这里仅给出一个直观的图谱。当前，从全球电梯业务中，按照市场份额排名，依次为瑞士迅达、美国奥的斯、芬兰科尼、德国蒂森克虏伯、日本三菱、日本日立、日本东芝、日本富士以及其它。
工业方案板块，主要指工业方案服务，也即工业系统，工厂的EPC工程以及技术咨询服务。蒂森克虏伯的这一板块主要针对的领域有：化工和工艺技术、矿山和矿物加工、水泥工业。
海事军工板块，主要产品和服务有潜艇、水面舰艇、海事电子系统和军工系统服务。潜艇主要有HDW级的209/212A/214/218级潜艇；水面舰艇主要有MEKO A-100型小型护卫舰，A-200和A-400护卫舰，以及一些针对德国海军的定制舰艇；海事电子系统主要有ATLAS航电系统、自主水下机器人系统(AUVs)、潜艇系统、SVE作战系统、海军*器武**、ATLAS服务、海事安全、通讯系统、反潜系统、水雷系统和声纳系统等；军工系统服务，主要针对德国海军的技术升级、设计、改造、维护等。
材料服务板块，主要产品和服务有材料生产、材料销售和配送、供应链管理服务。这里边的材料生产主要指不锈钢生产。
欧洲钢铁板块，主要指在欧洲的碳钢生产，主要产品有热轧板、中宽带钢、厚板、冷轧板、镀层板、电工钢、白口铁等。
根据2019年度报告，集团420亿欧元销售额中，工业组件板块有68.7亿欧元电梯板块有79.6亿欧元，工业方案板块有40.0亿欧元，海事军工板块有18亿欧元，材料服务板块有138.8亿欧元，欧洲钢铁板块有90.7亿欧元。
从2020年7月31日，电梯业务出售已经完成，财务数字将不再计入蒂森克虏伯集团。按照现在的业务量分布，这占集团业务量的20%。
实际上，电梯业务是蒂森克虏伯各业务板块最赚钱的。
2019年度报告中，电梯业务板块税息前利润为7.91亿欧元，工业组件板块为1.05亿欧元，材料服务板块为0.66亿欧元，海事军工板块为0，工业方案板块为-1.94亿欧元，欧洲钢铁板块为-1.23亿欧元。
现在，不知道蒂森克虏伯要剥离的钢铁业务只有欧洲钢铁板块的碳钢生产业务，还是也包括了材料服务板块的不锈钢生产业务。
即使仅是欧洲钢铁的碳钢生产业务，也有90.7亿欧元销售额的体量。如果这个交易得以推行，加上电梯业务，至少占蒂森克虏伯现在业务量的40%。
换句话说，蒂森克虏伯可能将至少瘦身到现在的60%。如果新的计划中，考虑不锈钢业务，甚至材料服务板块的钢材销售及供应链管理等，将更加面目全非。
根据前几天公布的2020世界财富500强，蒂森克虏伯排名为248。与这个排名体量相当的工业集团，主要有中国中铝、中国河钢、韩国起亚汽车、德国大陆、中国吉利汽车、法国圣戈班工业、西班牙雷普索尔化工、日本电装等。
蒂森克虏伯电梯交易已经完成，电梯业务的全球总部将从埃森迁至杜塞尔多夫机场附近。蒂森克虏伯电梯的首席执行官——彼得·沃克说道，蒂森克虏伯电梯将开启了历史的新篇章。
按德国IG-Metall 首席代表Jürgen Kerner所说，如果剥离钢铁业务，蒂森克虏伯集团将崩溃。
实际上，工业组件板块的汽车业务从2017年全球汽车业务见顶并逐渐下滑之后，截至目前仍然前景黯淡。汽车行业的存量搏杀是大背景，蒂森克虏伯的汽车汽车业务板块又怎能独善其身？实际数字看，确实已经很糟糕。2019年报告中，工业组件板块中汽车业务销售额为52.5亿欧元，税息前利润为-1.26亿欧元。
如果仅是靠剥离业务改善财务状况，那么工业组件板块会不会是钢铁之后的下一个待宰羔羊？
真要是那样，恐怕蒂森克虏伯要回到150年前的克虏伯大炮时期。估计，无论到什么时候，德国政府也不会允许蒂森克虏伯海事军工板块遭受波折。
3. 技术梯度消失下的工业巨头
从2001年美国阿拉巴马州钢铁项目开始，厄运就一直伴随这个庞大的综合性工业财团。乃至在穷途末路之余，前首席执行官也提出了将其钢铁部门与印度塔塔钢铁公司欧洲业务进行合并的构想，只是最后被欧盟委员会以反垄断为由拒绝。
之后，高管们还曾计划将集团拆分为两家独立的上市公司，即工业公司和材料公司，但后又取消了拆分计划，寻求将电梯业务单独IPO或是整体出售。
如前所述，蒂森克虏伯的整合和瘦身还在路上，走向何方，不得而知。但是，可以清楚看到的是，这条路上蒂森克虏伯并不孤单。
2015年，法国阿尔斯通将其能源业务部门出售给美国通用，主要业务内容包括可再生能源、电网和核能三大板块。
2014年，西门子与日本三菱成立合资公司，命名为普瑞特冶金技术，而于2019年底，西门子又将其持有51%的股份完全出售给三菱。至此，西门子完全退出冶金重工领域。
2019年初，阿尔斯通曾推进与与西门子交通的合并计划。由于计划未能通过欧盟委员会的反垄断审查，最终付之东流。就在2020年2月底，阿尔斯通宣布，将以70亿欧元的价格收购总部位于柏林的庞巴迪运输公司。
2020年3月1日，杰克·韦尔奇的去世，再次把通用电气这个遭受衰退折磨近二十年的公司推向大众。杰克·韦尔奇的继任者伊梅尔特，曾利用16年的时间推行超过200亿美元的资产剥离出售计划，并大刀阔斧地推动成本削减，然而收效甚微。自2018年，这个风雨飘摇的百年工业巨头在新的掌门人手中，仍未见起色。
近日，日立制作所(HITACHI)宣布，对从ABB分离出来的电网事业公司完成80.1%的出资手续。新公司“日立ABB电网有限公司”于7月1日正式启动运营。日立ABB电网80.1%股份的收购金额为68.5亿美元。日立计划在2023年以后完成剩余19.9%股份的收购，将日立ABB电网完全子公司化。2018年12月，瑞士工业集团ABB宣布向日本工业集团日立转让电网业务。
7月31日，欧盟正式同意阿尔斯通(Alstom)收购庞巴迪运输公司(Bombardier Transportation)。今年2月17日，阿尔斯通发布声明称，将以58亿至62亿欧元的价格收购庞巴迪铁路业务100%股份。收购完成后，庞巴迪将聚焦于航空业务的发展。此次欧盟同意阿尔斯通收购庞巴迪，是双方交易进程中的重大进展。交易完成后，阿尔斯通将超越西门子成为全球第二大轨道交通公司，西门子降至第三位。
纵观蒂森克虏伯、阿尔斯通、西门子（奥钢联）、庞巴迪、通用电气等工业巨头，几乎清一色的百年巨头（除庞巴迪始于1942年），涉及出售的板块均为钢铁、电梯、冶金、机车、能源等传统业务。
从十九世纪末到21世纪初的一百多年间，这些公司跨越了第二次、第三次工业革命，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它们的技术与创新引领着人类的进步，引领着欧美，乃至东亚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过度的方向。
这些企业曾是佼佼者，因为它们掌握着别人不曾有的技术，而这些技术是推动社会的主流。用中国人的话叫，它们代表过去一百多年先进生产力的发展方向。
比如，在中国，至少在改革开发的前20年，它们的这些业务和技术都在中国有着超额的利润。中国市场，没有竞品，它们的技术和产品畅通无阻。
这是一种技术梯度。
过去的一百多年里，钢铁、电梯、冶金、机车、能源技术不断革新，推出新发明，这些工业巨头始终可以在全球范围维持其相对的技术梯度，使其可以在社会分工中占尽风光。其从业者，则在当时的社会中，是令人羡慕的。
而在进入2000年以后的20年间，在互联网经济和加入WTO之后中国制造崛起的压力下，这些工业巨头在经济结构体系份额逐渐挤压。在全球横向技术梯度大大缩小，不能再在社会分工中占有上下游产业或全球产业分工中可以占有过多剩余价值时，苦日子就来了。
这一点，中国钢铁行业近10年一直在喊“每吨钢铁挣的钱不如卖斤白菜多“，便是生动写照。
可以看得出来，为了维持技术梯度，工业巨头们正在通过出售和整合，来挽救企业。最常提的一个词是”协同效应“，中国产业界叫“合并同类项”。对于这些综合性的工业巨头，通过出售、删减、合并，重建逐渐消失的技术梯度，也就建立继续活下去的基础。
中国工业产业上的企业们也必将走这条道路上。甚至，这次疫情会更加推动这个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