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几日探亲,我回了一趟老家,一个坐落于京杭大运河西侧的小村落。
小村是古老的,村落的人基本都姓金。听老人们讲,他们的先辈有兄弟两个,从山西大榆树逃难到这里。一个在运河的西侧落了户,一个在运河的东侧安了家,古老的小村落不知沿袭了多少代人。
清晨,信步游走在古老的小村落,儿时的脚印似乎还在脚下,不经意间走到已无人居住的村南头。小村是土造的,土路、土街、土房子,就连门楼都是用泥土夯成的,残墙断瓦破屋子,居然几十年都矗立不倒。儿时的记忆萦绕心头,这里是我曾经玩耍的天地,撞拐子、摔跤、摔宝、弹玻璃球、捉迷藏、撵狗、捉鸡、捕麻雀……一幕幕场景犹如发生在昨日。

如今鸡鸣狗叫、鸭子交织而行的乡村画面,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乡亲们早已搬到国道边上,安家做生意去了。只剩下这残断的破屋,向故人诉说着昨日的趣闻和旧事。走出胡同,昔日茂盛的芦苇,逮知了的大柳树,捉鱼摸虾的老河套,已被现代建筑掩埋,成了私人的宅基地。不知被多少代人踩出的乡间小道,已被新农村公路替代。
宽敞便利的公路一直延伸到外面的世界,送出渴望远行的年轻人,只留下守望乡村的老人。迈着失落的脚步向北游走,乡卫生院映入眼帘。高大现代的医院门诊楼巍然耸立,低矮陈旧的住院部偏居一隅,二者对比下,是那么的不协调。望着眼前的物非人非,我居然流下男儿不轻弹的眼泪。

尤记得那年冬夜,我被一阵寒意冻醒,父亲呼喊着我的名字,“华——华,你醒醒,你醒醒,我们就要到医院了,没事的,没事的……”我强打精神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伏在父亲背上,身上裹着他的绿色旧棉袄。棉袄虽充满了汗渍味,却温暖御寒。父亲上身只穿着一件缺了一条背带的背心,下身穿着一条用裤子改成的大裤衩,光着大脚板,在潜藏着荆棘、玻璃、碎瓦片的老河套窜上爬下,跨过卫生院院墙,将我送到医院的住院部。
清晨,鸡鸣声响起。我从梦境中苏醒。一缕阳光照进窗内,我望向父亲,先看到他的一头乌发。他正低头用缝衣针挑出脚板下的荆棘刺、玻璃渣子。父亲胳膊粗壮,身材魁梧,脸庞白皙却刚毅,唯一的缺陷就是他的脑袋总是偏向左边,那是长时间在粮库搬运留下的印记。望着父亲,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带着稚嫩的语气对他说:“爸爸,等你老了,我也像你昨天晚上那样,背着你。”父亲开心得像个孩子,“好小子,你快快长大,等我老了,走不动了,你背着我。”
那一年我六岁,父亲三十四岁。
穿过车流不息的国道,走进熟悉又陌生的乡间小道,使劲搜索儿时的痕迹。曾经庄严的乡武装部,已被现代的家庭住宅取代,如今,成了私人养鸡、养鸭、圈羊的园地。当初离家的我,就是从这里走出小村落。那年,父亲用那辆上海永久牌二八自行车,送我到这里参军。父亲推车走在前,我跟在后,与他拉开好长的距离。穿着宽大不合身的绿色军装,我显得是那么的瘦小和无助。

父亲的脸庞变黑了,皱纹爬满整个脸颊,头顶的白发依稀可见,听力也不大好了。我不明白,对我百般宠爱、言听计从的父亲,怎么会舍得让我去参军。他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不高兴,叨叨不休地说:“参军好呀,吃国家的饭,为国家干事。在部队要听领导的话,团结战友,干活不要省力气。”我唯有用“嗯,啊,知道了,我再也不回这个家了”敷衍他。就这样,我走出了小村落。
那年,我十八岁,父亲四十六岁。
探亲归队的时间到了,由于带的东西多,父亲执意要送我到公交车站,他从杂货间推出那辆曾经送我参军入伍的自行车。它虽布满了锈迹,但仍“老当益壮”。父亲试探性地问,“用自行车送你,丢人不。”我乐呵呵地笑着,“不丢人,咱走吧。”我推车走在前面,父亲跟在车后,扶着大包小包。我慢慢地走着,不敢走快。

如今,父亲的双眼已经眯成了一条缝,下垂的眼袋似两个铃铛,满脸的皱纹好似老榆树皮那样粗糙,头顶的头发也已剩不下几根,听力更弱了,背驼得更厉害了。父亲重复着当初送我入伍时的那几句话,“在部队听领导的话,团结战友,干活不要省力气”。我庆幸自己走在前面,压下颤抖的声音答应着,强忍的泪水还是流下来。我情不自禁地对着父亲的耳畔大声喊:“爸,包我来背着,你上车吧。我驮着你。”父亲笑了,他那已经不能再弓的老腰挺了挺,使尽了全身的气力。
这年我四十五岁,父亲七十三岁。
作者: 金德华
播音:刘敬一
文稿来源:火箭兵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