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刚刚改革开放的八十年代,年轻人找一份工作很不容易,每一份工作都让人历经坎坷和波折。回想起我在水电站建设工地的那些年、以及那些日子里的往事,我的心至今仍然能够感觉得到疼痛……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以白山水电一局子弟的名义得到的。二哥当时从地质勘探队调到水电一局工作,考虑到我没有工作,便请其岳父帮我安排工作。我的第一份工作是水电一局下属的木通沟砖厂木工组木工。这个木工没有技术含量,就是背个装着各种规格钉子的大兜子,手里拎着一把斧头修理凉晒砖坯的木板棚子。
木工活儿很轻松,上午修理棚子,下午跟着师傅到处溜达,抽烟,聊天。隔三差五跟着师傅们喝酒,去松花江炸鱼、抓蛤蟆。李师傅是朝鲜族人,汉语说得不流利,人很好,经常叫我去他家吃饭、喝酒。她媳妇李嫂大米饭做的特别好吃,每次在他家吃饭,李嫂都会用她家的大碗不停地给我盛饭,把我撑得在炕上几乎坐不住。
砖厂的工作不是什么正式工作,主要是安排水电家属、子女临时就业。我在那个叫木通沟的砖厂工作到秋天,水电局动力队招工,我去了动力队。除我之外,我们这一批人都是水电子弟学校当年毕业的初中生。我们经过培训学习,每个人考了一个锅炉工证,分配到各个锅炉房。我被分配到坝上拦污栅处的一个锅炉房烧锅炉。
那时候,白山水电站正在如火如荼建设中,每天到了上下班高峰期,通往松花江畔工地的水泥路上,车辆、人员川流不息,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东北最大水电站:白山水电站
烧锅炉分三班倒作业,工作八小时,下了班就没事了。大家都是来自天南地北的人,民工多,年轻人多。业余文化生活挺丰富,抽烟、喝酒、看电影,逛街,日子过得很自在。
班里赵磨盘人长得不怎么样,平时话不多,但是给女生打电话总能找到话题,有说不完的话。只要一上班,锅炉房的电话总被他占领。有一天夜班只有我俩值班,他又打电话聊骚排水班的女生,结果被女生告到了队长那里。我俩被停职反省了一个星期,我们在好心人的劝导下,买了两瓶水果罐头去看队长,被一顿训次后才让上班。
班里帅小伙徐伟比我小,跟我很亲近,下了班带我去他家玩儿,在他家认识了他姐姐,跟我同岁,正值青春韶华,长发披肩,窈窕身材,俊俏摸样,还是局文工团舞蹈队演员。本来我还跟着徐伟叫姐姐,等我第四次还是第五次去他家的时候,他姐姐说喜欢我,搞得还没有女朋友的我欣喜若狂,一口答应下来。于是我们就处上了对象。他家房间多,吃住方便,我就住在了他家。每天匆匆忙忙上班,下了班就谈情说爱,好不快活。生活充满了阳光和诗情画意。可惜我那时候不会写诗,不会画画。
在动力队烧锅炉的日子里,我们经常偷偷溜进深藏于山体之中,隐于地下几十米深处的发电机组厂房,看震撼人心,能容下成百上千人,以及各种机械设备施工的宏大场面,操着各种口音的,来自国内很多工程局的工人昼夜不停地施工。白山水电站装机一百五十万千瓦发电能力,号称东北地区最大的发电站,巍峨的大坝牢牢地镶嵌在高山峡谷之中,将松花江水拦腰斩断,截住奔流向前的江水。
有时候我也会通过崎岖的栈道,爬到高山之颠,向下俯瞰大坝和沸腾的建筑工地,内心深处有一种强烈的自豪感。能够参加这么大水电站的建设,真是我的人生运气和福分。
转年夏天,我随动力队大部分年轻人被调到距电站大约五十华里外的三处采运队装车组。从河滩上开挖出来的沙石骨料经过大小规格筛分后,分别堆存在火车站一侧巨大的场地。然后通过地下和地面的皮带运输到铁轨上方高高的货仓,火车通过货仓下方,砂石骨料就源源不断地漏到车厢里。一列火车十几个车厢,两三个小时就装满了。满载着砂石骨料的火车,昼夜不停向大坝输送,我们也随着火车到站安排作息。也是三班倒作业,空闲时间多,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从不会孤独和寂寞。
跟小静也分手了,她要结婚,我觉得自己还太年轻,没想过结婚的事情,心里还没准备好。
在头道沟采运队工作了一年多,秋天,红石水电站开工建设,我们采运队整体迁到了红石镇万里河一片干涸的河滩上。采运队也改名叫筛分队,脱离了三处,划给了红石水电分局管辖。砂石骨料采运、筛分在万里河工地,宿舍建在几公里外的蓝旗沟的半山坡上,电站工地就在山脚下不远的地方。
搬进宿舍的时候,冬天已经到了,天气寒冷,一排排新建的土坯房要自己烧炕取暖。还是烧红煤,我以前没烧过这东西,以为简单,但是忙活一天,浑身上下搞得灰人似的肮脏不堪,炕依然烧不热,屋子不暖和。大家怨声载道,不停地换人烧炕,就是不见效。
上下班有通勤客车,下夜班时,或者大倒班时,我跟大家一样或回白山镇,或去桦甸县城,业余时间就是到处游玩。我们坐火车,从来不买票,一是逃票,二是被查到就是不买。列车员也知道我们的情况,看见我们成群结队,三俩结伴的,很少让我们买票。
时间到了八四年,水电一局成立白山分局开挖队,招收一批合同制工人,要求是水电子女。民工、临时工都不要。我报名不够条件。思前想后,无计可施。忽然想起我有一位女同学应该能帮到我,这位同学高考考上了白山技校,毕业后分配到三处开推土机,就是那种巨兽一样庞大而有力气的T80,去年跟我一样也来到了红石水电站,她在筛分队推土机班,住的宿舍紧挨着队部,请他给我弄张空白介绍信,碰碰运气。
说来也巧,女同学说她能搞到空白介绍信,当天就给我送来一张,还给我弄了一张带公章的废介绍信,我需要带公章的模版造一个萝卜章。我们班组有一位其貌不扬,硬笔书法相当厉害的民工,我俩平时相处很好,我让他给我执笔,以筛分队的名义说我符合条件,同意我去开挖队工作。然后用萝卜抠了一个单位的公章,印在介绍信上,看上去绝无破绽,滴水不漏。
万事俱备,还差最后一道关卡,那就是需要红石水电分局卢局长签字。之前,我打老远处见过卢局长,对这位局长印象挺好,也知道局办公楼在哪里。于是,傍晚时分,我急匆匆地赶到局办公楼,打听到卢局长办公室位置,敲三下门后径直走进了卢局长办公室。卢局长很和善地问我什么事,我就说我要回白山,去开挖队工作。我把介绍信拿给他看,他提笔就签上同意二字和自己的名字,催促我说:车还没走,你能赶上,快去吧!
八四年的秋天,我回到白山,成为白山水电分局开挖队的一名开挖工。
不到开挖队,不知道开山凿洞,打眼放炮有多辛苦,多危险。签了劳动合同,集中安全培训了一个星期。工作服发下来了,安全帽戴上了,我们正式上岗工作。
第一项工程是开挖水电站导水洞,接着是开挖二期电站厂房基础。在巨大的山洞里凿岩作业,两个人一组,一人怀里抱着凿岩机,另一人举着钎子杆,在巨大的机器轰鸣声里,作业人员笼罩在烟气与水蒸气的迷雾里。一个班工作下来,浑身湿透,油泥满身。凿岩打眼工作完毕后,放炮工进来装药*破爆**。炮声过后,我们纷纷走进去,接上水管冲刷石壁、崩落下来的岩石,有人把浮动的岩石撬掉,大家开始用铁撮子清理岩石,两人一组用竹筐装岩石,抬到远处倒掉。力气活,早干完早休息,有时候早干完,早下班。都是记件活儿,偷奸耍滑行不通。
我在开挖队工作了两年,身体变得黒瘦了许多,但是身体素质好,很结实。
在此期间,我结识了很多文学青年,共同的爱好,让我们经常聚会,畅谈理想。
刘利、安生、李德权、陆林、高岩松、赵涵伟、孙万德、王继才、赵忠启,还有女生孙春凤、王丽菲、小娜、白雪等一些朋友是我在开挖队工作时期结识的好朋友,我们都热爱文学,通过文学让我们相识,并经常在一起探讨文学,交流文学体会。我们也勤奋练笔、写作,四处投稿,有见书刊的作品马上让大家分享。我们常有聚会饮酒、跳舞狂欢的时候,在*情纵**山水、声色中享受青春的美好时光。

我们都热爱文学,通过文学让我们相识,并经常在一起探讨文学,交流文学体会。
在八十年代,年轻人都喜欢文学,而我正处于二十多岁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年龄,我的几篇小说连续在白山水电报和江河文学报纸、刊物上发表,满足了我的美好愿望。那时,陆林是我的伯乐,也是我的良师益友。

我正处于二十多岁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年龄......
陆林比我大两岁,毕业于吉林师范学院中文系。因为在学校时就发表文学作品,分配到水电一局报到时,局里就把他安排在*党**委宣传部,任白山水电报副刊编辑。陆林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我和他相识在报社编辑部。那天,我正在和刘编辑谈论文学作创作的事情,刘编辑突然说:“小蔡,我们部里新来一位编辑,负责文艺副刊,比你大两岁,很有才华,我给你叫来你们认识一下。”说着就起身冲走廊喊道:“小陆,过来一下!”
“哎—”,随着应答声和快步走来的脚步声,一位身穿夹克装,头发蓬松,浑身散发着活力和朝气的青年,满脸笑容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子。这就是陆林,仪表堂堂,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我俩一见如故,畅谈良久。他看了我写的两篇稿子,当场定稿,两篇都要发表在报纸副刊上。不久,我的两篇小说《大海的情怀》、《不尽长江滚滚来》陆续发表在白山水电报文艺副刊上。
自从我与陆林相识,我们就成了有说不完话,聊不尽理想的知心朋友。他宿舍房间有三张床两个人住,空着一张床,我就理所当然地从原来的宿舍搬到了陆林宿舍。从此,我们天天吃住在一起,除了各自上班不见面,下了班就坐在一起聊天、散步、喝酒。我们的宿舍成了文学艺术青年的沙龙,每天都是俊男靓女不断。这些青年人中,有在中学教学的,有在法院当法官和律师的,有各单位宣传报道员,有雕刻厂、机床厂的青工。大家都是热血青年,为了文学和艺术相聚在一起。
感觉到周围共同志向的朋友越聚越多,有一天我们突然产生一个想法,我们应该有一个组织。于是我们发起成立了“飞旋俱乐部”,俱乐部下设很多机构,有文艺部、宣传部、体育部等等。我任宣传部部长。机构设置完后,筹划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我们选择了一个周六的晚上举行成立大会,地点选在独身宿舍大楼活动室。海报张贴出去,宣传鼓动工作搞得热火朝天。飞旋俱乐部成立这天晚上,活动室大厅几乎挤满了人。我们这幢独身楼就有近五百名青年,差不多都到了。仪式由毕业于广东民族学院,后转学延边大学,母亲是电影《打击侵略者》中扮演白虎团女发报员,现在中学当教师的田光主持。律师赵忠启宣布俱乐部成立及章程。随后,舞会开始。
陆林才华横溢,擅长文学评论。早在读大学的时候,就潜心研究过海明威的冰山理论。在报社工作不久,就写出来《论海明威冰山理论对文学创作的影响》,发表在江城短篇小说杂志上,影响很大。因为相貌堂堂,给他介绍对象的人很多。主动追求他的女孩也很多。我就跟着看过几个,相貌一般,我觉得配不上陆林。其中一位是机床厂技术员,绘画作品很漂亮,人长的也白净漂亮,说话柔声细语。陆林让我陪着跟着女孩去了她的家里,还在人家喝酒吃饭,也没成。后来因为工作受挫折了,陆林不再有找对象的想法了,一心想回长春,不愿意留在白山水电一局,所以后期也就没有人给他介绍了。女孩子都对他敬而远之,大家愿意一起交流,但是不谈感情。倒是陆林常常关心别人的情感之事,指责几个人的做法不妥。田光、忠启就是经常被指责的兄弟。
田光是一个多情的种子,看见美女,眼镜后面的眼睛就笑成了一条缝,他会要求你把他介绍给这位美女,然后十分热情的挨着美女身边坐下,细长的眼睛对着人家的脸,柔声细语地说话。那情景既亲切又美好。曾经在追求王丽菲的那个夏天了,他能每天早起,到职工俱乐部前面的广场上的单双杠下等丽菲,然后两个人热烈的交谈。整整一个夏天,只要我们起床,从山坡上的五楼宿舍窗口,就能看见细长身材,永远像大虾似地弓着身子的田光站在操场上的高低杠下。

那时候年轻气盛,自认为是金子在哪里都能发光。
在一次文友们聚会酒席上,我认识了局宣传科的郑科长,郑科长很欣赏我,得知我在开挖队工作,当即表示调我到宣传科工作。
宣传科派人给我办调转手续,队领导不放,说我工作不好,不服从领导,无组织,无纪律。宣传科吴干事指点我,让我给领导买两瓶酒送过去,我不同意。那时候年轻气盛,自认为是金子在哪里都能发光。在开挖队艰苦的工作中,我是苦中有乐。在那个春天的一个下午,我遇见了一位美丽无比的姑娘,她叫红艳。十八岁,天生丽质,五官精致,肤色白里透红,纯洁无暇。
与红艳邂逅相遇,既是我的幸福,也是我的不幸。
十八岁还是个不太成熟的孩子,刚刚初中毕业不久,在手套厂上班。我比他大好几岁,年龄相差悬殊。而且,他们家里不接受红艳过早恋爱,禁止跟我来往,恋爱。
女文友们爱慕我,追求我的人大有人在,而我钟情的女子却与朋友圈格格不入,我跟红艳的情感注定是一场苦恋,不会有好的结局。后来,家里人给红艳找了对象。1986年末,我在家人的强烈逼迫下辞职,离开水电局,回到父母身边。当年年末我以高分考进地质勘探队,成了一名国家事业单位正式职工。结束了几年来四处寻觅、奔波、浪荡的游子生活,终于安定下来。

多年以后,我来到白山水电站,面对早已建成并发电多年的水电站,感慨万千。
有了固定的工作,稳定的收入,结婚成家,生养后代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三年后,我调到一所矿山小学任教员,进入教育界后又开启了我疯狂拿学历的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