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讨论的其实是关于“哲学不能用来做什么”的论题(本文指的哲学是一般哲学,而非某种具体学科的哲学,如物理哲学、政治哲学或文化哲学等;哲学指的也是西方意义上哲学)。我们分四个部分来阐述:哲学家被嘲笑的故事、哲学无实际用处、哲学不能研究的方面以及结语等。
一、哲学家被嘲笑的故事
就让我们从一位曾被嘲笑的哲学家的故事开始吧,这则故事发生在古希腊时期。
据说,古希腊第一位哲人(或者叫贤者,我们暂且先将这种叫法等同于哲学家,因为这位哲人所处的时代还没有哲学家这种称呼)泰勒斯喜欢观天。有一天晚上,他在旷野间边走边抬头观察星空。不巧的是,他因太过专注而不慎跌进了脚下的一个坑里。当别人把他救起来时,他还只顾着对那个人说:明天会下雨。而此时,正好有一婢女经过,婢女见状不仅窃笑到:天上的东西你倒是知道,偏偏脚下的东西你却看不到。

泰勒斯 来自网络
于是就有了或许是第一个关于哲学家的笑话:哲学家是那个只知道天上的事情而不知道脚下发生什么事情的人,这也是嘲笑哲学家只对没有实际用处和不着边际的事情感兴趣。
关于这则故事,后世有不少哲学家都做出了评价。

柏拉图评价道:“这个讥笑适用于所有过着哲学生活的人。(还可以用另一句话说:凡哲学者,总会被这般取笑)”(柏拉图,2015年,174a)这在柏拉图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因为,这是所有哲学家或者说过着哲学生活的人都会受到的“礼遇”,而且哲学家也不忌惮这样的嘲讽。
他还说,“‘惊奇’这种经验确实是爱智者(哲学家)特有的。除了惊异之外,哲学没有别的开端(用另一句话说:这地地道道是哲学家的情绪,即惊异,因为除此之外哲学没有别的决定性起点)”。(柏拉图,2015年,155d)这不仅肯定了泰勒斯对天空有好奇或者产生惊异的做法,而且肯定了一切哲学都源自于好奇或惊异,哲学内在的决定性条件就是来自于这个惊异(当然哲学产生的外部条件或起点是“闲暇”)。

对此,黑格尔也曾这样评价道,“人们嘲笑这样的事只有这样一个好处,就是哲学家们不能使他们知道天上的事物,他们不知道哲学家也在嘲笑他们不能自由地跌入坑内,因为他们已永远躺在坑里出不来了,——因为他们不能观看那更高远的东西。”(黑格尔,1959,p179)很明显,黑格尔的这个看法是在为哲学家辩护,甚至同时也是在嘲讽那些目光短浅的庸人,这些人在嘲笑别人的同时,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无知,那就是他们自己始终还躺在坑里,却永远也出不来。
海德格尔甚至说,“哲学即是人们本质上无所取用而婢女必予取笑的那样一种思。”(海德格尔,2010,p3)海氏从根本上指出了哲学的“无用性”。当然,海德格尔的评价与柏拉图的具有异曲同工之处。

英国的文学戏剧家奥斯卡·王尔德也说过,“我们都生活在阴沟里,但仍有一些人一直在仰望着星空(We are all in the gutter, but 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the stars)。”(王尔德,2020年)应该说,王尔德的说法是一种更为普遍的情况,因为,确实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生活在阴沟里,仅有极少数的人才是仰望星空的人,这对于任何一个民族来说基本上都是如此。
二、哲学无实际用处
的确,哲学并没有什么实际用途,不带来物质利益,也不带来直接的物质享受,“哲学烤不出面包”。(詹姆士,1979,p6)这种观点其实是把实际用处等同于现实的好处了,说的直白点就是将其理解成了能带来某种可见的、具体的和物质上的好处,比如金钱、物质奖励、地位、权力等等,这些都是现实中实实在在的东西。

哲学也不能直接用于指导具体实践,因为每种具体实践都分别由其相应的学科理论来指导,例如政治实践有政治科学的理论作指导,尽管政治哲学是对政治科学理论背后的前提、假设、根据或理由作出的反思和批判,但它也不指导政治科学的研究(或许政治哲学家认为他们的哲学理论能指导政治科学的研究,但通常而言,政治科学家并不接受这种观点)。由此看来,一般哲学就更不可能指导政治科学的研究了,因为它与政治科学之间还隔着政治哲学这个亚领域。
又如科学哲学是对科学的前提、假设、根据或理由作出的某种反思,但是它也不指导科学研究活动,尽管科学哲学家可能会认为他们的理论会对科学活动产生指导作用,但是科学家却并不这样认为,因为没有科学家是通过学习科学哲学而从事科学研究的,但却是通过学习科学理论知识而走上科学道路的。
由于“哲学并不去精确地刻画经验,也决不去预测某种具体的现象,因此也就不能具体地指导人们改造、控制自然或干预某些社会过程的实践。”(王德峰,2014,p2)

客观地说,哲学是一个很小众的学科,即使不将其称为学科,而按照苏格拉底的说法是一种“需经审视才值得过(柏拉图,1983,38A-B)”的生活方式的话,那么,能有多少人会对自己的生活进行反思?
实际情况是,即使没有对生活做出哲学反思,人们的生活就一定过得不好吗?就是说, 如果没有哲学,人们就一定过得不好吗?事实上,在苏格拉底说出那句“未经审视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时候,希腊的哲学也还没有正式登场,绝大多数普通人心中依然还是“智者派(the sophists)”的那些实用的诡辩术。因此,是苏格拉底在那次法庭的“申辩”中让哲学正式登场、亮相, 真正进入了普通雅典公民的心中。

而且,恐怕到目前为止,许多民族还都没有达到苏格拉底所说的那种哲学上的“反思”水平,不也照样存在了数千年?难道他们生活得不好吗?这也表明了,对于许多民族或绝大多数人而言,没有哲学照样也能生活,很难说他们生活得很不好。然而,正因如此,这可能还会进一步加深人们对哲学无用的看法!或许这些民族需要的和拥有的是一种完全不同于西方哲学的思想吧。就此而言,中国古代“哲人”的“智慧”之“思”就不同于古希腊“爱智者”的“爱智慧”之“思”。
此外,哲学也不解决我们心理上的矛盾,“哲学本身既不打算消除我们的烦恼,也不打算拯救我们的灵魂。正如希腊人所说,哲学是一种出于自身原因而进行的探险旅行。”(罗素,2019,p2)这也表明,与其他学科一样,哲学的发生也是需要一定的社会环境和条件的,但是从根本上来说,哲学有其自身的发展方式。

三、哲学不能研究的方面
哲学不能研究的方面很多,我们就从以下几个方面来简述。
首先,哲学不能研究的领域越来越多
从学科性质来说,哲学既不是科学,也不是神学,这一点罗素说得比较清楚。他说,“哲学,就我对这个词的理解来说,乃是某种介乎神学与科学之间的东西。它和神学一样,包含着人类对于那些迄今仍为科学知识所不能肯定之事物的思考。”哲学“是介乎神学与科学之间还有一片受到双方攻击的无人之域,这片无人之域就是哲学。”(罗素,2020,绪论p7)这仅仅说了哲学与其他学科的区别,但是到底哲学是怎样的领域,罗素并没有细说。
这也意味着,尽管哲学与科学是同源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来属于哲学的许多领域逐渐变成了其他学科研究的领域了,而其他学科越是发达,研究的领域越多范围越大,那么哲学的领域越少范围越小。

尽管哲学的研究领域会越来越少,但是要确定哲学的研究领域却是十分困难的,这或许是哲学研究的悖论吧。因此,彼得·金也说,“如何界定哲学,部分困难在于它涵盖了其他学科不予关注的所有事物——这样,不能明确地限定它包括什么、不包括什么,便不足为奇了。”(彼得·金,2007,p6)

不过从哲学史来看,要说清楚的确很困难,因为不同时期哲学研究的领域是在变化着的。哲学的三次转向:本体论转向、认识论转向和语言哲学转向都表明了,不同历史时期哲学的研究领域不是固定的,那么其所涉及的论题和问题也就必然跟着变化了。
其次,哲学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哲学不似自然科学,科学总是能解决问题,尽管有些问题的解决可能也会花很长的时间,但它毕竟是以解决问题为旨归的。因此,有学者说,“科学本质上是解决问题的活动。”(劳丹,1991,p3)然而,尽管哲学也是在回答问题,但却不解决任何问题,这是哲学的本性所决定的。

因此,“对于那些重视自然科学的人来说,哲学最坏的方面是它不能产生普遍有效的结果。”“不可否认,在哲学领域内还 没有普遍被人接受的确定性知识 。”(雅斯贝尔斯,1988,p1)这不是说哲学讨论的问题不具有普遍性,哲学也是在研究普遍的或一般的问题,只是哲学的答案没有普遍的效果,却具有极强的个人化色彩,就此而言,我们才说哲学不解决问题(没有相对一致的或公认的答案)。同时,哲学问题的回答或者答案所具有的个性化特性,也决定了哲学不是知识,即其答案没有普遍的确定性。
雅斯贝尔斯还指出,“哲学与各门科学的区别在于,无论哪种类型的哲学都无需一致公认的见解,这也是哲学的本质之一。”(雅斯贝尔斯,1988,p1-2)这个观点是中肯的,也是基本上被大家所接受的。

再次,哲学还不存在着进步
哲学不像科学那样,可以通过解决问题而进步,就此而言,哲学是没有进步的。近代早期的学者培根就曾说过,“哲学和精神科学却同神像一样受到人们的崇拜和赞颂,但是一点都不动,一步都不前进。”(培根,1981,P340—341)
怀特海说,欧洲哲学传统“是对柏拉图学说的一系列脚注”。(怀特海,2012,p63)雅斯贝尔斯也有类似的说法,“在哲学领域里,我们却不能说超出了柏拉图。我们仅仅在史料方面超过了他,……然而,就哲学本身而言,我们大概很难再达到他的水平。”“哲学思想也不像各门科学那样具有向前进展的特征”。(雅斯贝尔斯,1988,p1)

德国哲学家施奈德巴赫也指出,“人们常常抱怨,在哲学中没有真正的进步。但正因为如此,哲学并不停留在任何地方。进步的代价是过时。但柏拉图不会过时,大多数成为经典的哲学家都不会过时。我们总可以从那里学到很多东西,总可以在他们的思想之中观察现实问题。而且随着我们哲学研究的进展,总在出现新的理解他们著作的角度,总在提出新问题。”(施奈德巴赫,1991年,第113页)
尽管为数很少的哲学家坚持哲学有进步,那也是从与科学不一样的角度来谈论的。例如英国哲学家艾耶尔指出:“哲学的进步不在于任何古老问题的消失,也不在于那些有冲突的派别中一方或另一方的优势增长,而是在于提出各种问题的方式的变化,以及对解决问题的特点不断增长的一致性程度。”(艾耶尔,1987,p19)

最后,我们更说不清楚哲学在研究什么
上文谈到哲学是科学和神学都不研究的一个领域,但是具体要说到哲学的研究对象、内容和论题时,我们却又犹豫了。这种境况可能就如罗素所言,“哲学家的工作究竟是做什么?这的确是个奇怪的问题。为了回答它,也许我们先要弄清楚他们没有做什么。”(罗素,2019,p2)即使是别的学科都不回答的问题被归入了哲学中,但是真正要说出这些问题都是哪些时却又困难重重了。
哲学在研究什么,从其本质而言也是在回答“哲学是什么?”的问题。而“哲学是什么?”的问题又是研究哲学所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恐怕也是最难回答的问题了!这就如同另一位哲学家所言的,“大多数哲学家会同意,哲学旨在明确解决其他科学不予讨论的基本问题。”(科恩,1997,p1)那到底哪些不是其他学科讨论的问题呢?而哪些又是哲学讨论的问题呢?科恩也没有说。

哲学在研究什么,就如同回答哲学是什么的问题一样没有定论。“如果说,各种科学的探索对象是已给定的,那么哲学的探索对象就正正是不能给定的。如果这样,在一个十分特殊的意义上,哲学就注定了永远在追求它的对象,永远面对一个彻底的疑问。这正是哲学的英雄本色所在。”(加塞特,1994,p36-37)

四、结语
事实上,有用与无用的问题不仅仅出现在对哲学的追问中,许多没有直接用途的学科也都会遇到这样的质疑,文学、历史和艺术等等都是如此。
有一位历史学家曾经被他的孩子问道:“爸爸,告诉我,历史究竟有什么用?”这位历史学家说道,“几年前,一个小男孩靠在我身边,向他的历史学家父亲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这位历史学家继续说,“对于孩子提出的问题,当时我至少没有充分满足他的求知意愿,而现在,我想以这个问题作为开场白。也许有人会认为,孩子的问题太幼稚,但我觉得中肯之至。这个问题虽带有令人尴尬的童年率真,但他提出的难题恰恰是历史学的合法性问题。”

“因此,历史学家需要对此做出解释。他在冒险进行这一尝试时,内心未免有点激动:一个毕生为其职业而操劳的老工匠,当他反思自己一生所从事的工作是否明智时,他的内心怎能不发紧呢?”
这位著名的历史学家说,“他希望在这本即将问世的书中做出回答。”(布洛赫,2011,p32)这本书就是史学名篇《历史学家的技艺》。

就像历史学家想弄清楚历史是什么就必须进行历史研究一样,“要想弄清楚哲学究竟是什么,唯一的途径就是做哲学。”(罗素,2019,p3)也就是进入哲学研究中来,只有这样便有可能知道哲学在做什么。做哲学研究“除了学习以往的哲学,直到现在没有别的手段。”( 恩格斯,1972,p465),这就如另一位学者所言的,通过哲学家所讨论的哲学问题是我们了解哲学究竟是什么的一个很好的途径。(胡军,2015,p185)
然而,哲学“这种无用的东西,却恰恰拥有真正的威力。这种不承认日常生活中直接反响的东西,却能与民族历史的本真历程生发最内在的共振谐响。它甚至可能是这种共振谐响的先声。”(海德格尔,1996,p10)“哲学按其本质只能是而且必须是一种从思的角度来对赋予尺度和品位的知之渠道和视野的开放。一个民族就是在这种知并从这种知中体会出它在历史的精神世界中的此在并完成其此在。正是这种知激发着而且迫使着而且追求着一切追问和评价。”(海德格尔,1996,p12)

尽管有人说,哲学烤不出面包,“但它却能鼓舞我们的灵魂,使我们勇敢起来。”(詹姆士,1979,p6)“如果没有哲学远射的光辉照耀着世界的前景,我们是无法前进的。至少它的光辉,还有那随着光辉而对照出来的阴暗和奥秘,能使人对它所说的产生一种远非仅仅专业人员所有的兴趣。”(詹姆士,1979,p7)
今天,我们谈了“哲学不能用来做什么”的论题,那么哲学到底能用来做什么呢?我们希望将来有机会再来谈谈这个论题。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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