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瑞 （安徽·阜阳）
一个玻璃瓶摔碎炸裂的声音虽然有些刺耳但也较为动听，一个瓷盆“膨，膨，膨”砸向清水小学的铁大门，声音却并不那么和谐悦耳。随着几声震耳欲聋的声响，一个好端端的瓷盆很快被摔砸得角成一块废铁皮，上面的白瓷纷然抖落一地，它躺在地上简直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缩成一团，仿佛在*吟呻**哭泣。砸摔盆的申老师仍不善罢甘休，一脸怒容将震落在地的瓷盆弯腰捡起，再次奋力扔向学校的大铁门上，嘴里还一口一个“看不起谁呀”的咧咧声。此时正值中午放学，陆续走出校园的同学们全被眼前这近乎疯狂的一幕惊呆了，立马聚拢上来。“送个破瓷盆，对我简直是一种*辱侮**，我还给你们。”申老师嘴里嘟囔着挤出人群，一副心情释然、快意十足的样子。
这究竟为什么呢？一向性情温和的申老师在这所小学大门口，咋会上演这并不光彩甚至丑态百出的一幕呢？老师和同学们纷纷议论着、猜猜着。
申老师是我初中时的同学、师范的校友，中师毕业最初两年在清水小学任教，秋季新学期开学，才调到马路对面的清水中学。在这离城偏远的小学初为人师，虽然教学能力尚显不足，班级管理经验有所欠缺，但他凭着对家乡教育的满腔热忱和对学生深沉的爱，为清水小学注入一道道潺潺流淌的清泉。随着他的到来，曾经平淡如水宁静的校园，很快传来同学们晨跑嘹亮的哨子声、口号声，课堂上也随之响起悠扬婉转的歌声、笛声，飘起了情意绵绵风吹竹林似的琴声。
由于清水中学杨校长刚刚走马上任，意气风发，热血沸腾，想甩开膀子大干一番事业，考虑学校缺一名化学老师，而申老师又是这所中学毕业的学生，当年中考以化学满分的成绩考取师范的，便求贤若渴，多次登门拜访，征得其同意后便向镇教办室提出申请，想方设法将他从小学挖了过来。于是乎，新学期伊始，申老师便踌躇满志走上初三讲台。
申老师的悄然离去，的确是清水小学一大损失，老师和同学们都依依不舍，因为他是这所小学仅有的两名中师毕业生之一，其他十多位教师要么是民师，要么是代课教师，学校师资力量可想而知。平时，清水小学的教师们对申老师高看一眼，对他和另一位教师的调离，学校准备热热闹闹风风光光欢送一下。
为了普九达标，清水小学翻建了校舍，拉起围墙，添置桌椅，粉刷黑板，增设图书室等，此时己是债台高筑。于是，学校研究决定为两位调离教师每人购买一个瓷盆、一块扁牌和一个茶瓶，以示赠送。因地处偏远，远离集镇，清水供销社连块扁和瓷盆都没有，跑遍附近几家商店总算凑够这三样东西。其中，有个瓷盆底部掉了纽扣般大小的两块瓷，似乎还有个针眼似的小洞。大家认为，申老师是附近村庄的，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瓷盆有点瑕疵，相信他也不会见怪。
开学第十天，在清水小学董校长带领下，几位教师带上这些礼品来到一路之隔的清水中学，走进申老师的办公室。清水中学的教师们目睹此情，纷纷投去赞赏羡慕的目光，慨叹道：“申老师在小学混的不错啊！”申老师听了，一时激动起来，笑得合不拢嘴。一番寒喧过后，申老师决定在校外桥头饭店设宴款待董校长一行。
在小学张主任启发下，申老师又邀请了自己的启蒙老师、小学会计、后勤主任和所带班级的几位同事。中学这边他又邀请了校长、主任等校领导班子和几位师范同学作陪，申老师慷慨大方安排满满两大桌。这场饭局下来花费180元，相当于当年他一个月的工资。尽管如此，申老师感到心情十分畅快，一时喝得酩酊大醉，好在下午没课，躺在宿舍床上酣然入梦。
一觉醒来，己是下午放学时分，夕阳照在校园金黄的梧桐树上，地面筛下斑驳的光影。这时，几位中学年轻教师与站在校园路上的申老师打着招呼，匆匆回到各自的办公室，放下教科书、教案和教具等，之后便赶过来围着申老师谈起中午欢送宴请之事。聊着聊着，众人不知不觉簇拥着申老师来到教师们居住的后院。其中一位青年教师走进申老师的办公室，拿出这三件礼品让大家一起欣赏。突然，有位教师大惊小怪，发出惊讶之声：“毁！毁！坏了！”他这一惊一乍，大家立马围了上来。只见这位表面忠厚老实，一向不苟言笑的教师，竟一反常态，左手拿起瓷盆，右手指指点点：“都来瞧，都来看，这个瓷盆有点烂，掉了瓷，烂个洞，小学简直胡儿弄，送礼送个烂瓷盆，我看就是瞧不起人！”说着，他右手抡起瓷盆呼呼带着风声随身子转了几圈，然后做出一个向墙外猛扔的假动作，继而说道：“这烂盆，我扔出墙外，想必鬼都不拾！”学校围墙东面是一片荒废地，里面堆有几座坟莹。
熟料，他这几句阴阳怪气颇具煽动性的话，立马激起众人情绪，忙随声附和，哈哈大笑着起哄。这大概就是鲁迅笔下所讲的“国人的劣根性”吧！“在小学干几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咋说也得赠送个囫囵瓷盆呀，这分明没把你放在眼里。”“可不是吗？这是在挤兑人！所赠礼品三样加起来不值二十元，打着欢送的幌子让你请客，明摆着坑人！”“不把盆给他扔回去，不气死也得发疯。”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离谱，个个红头酱脸，伸着长长的脖子。
人们常说，别人的起哄往往促成一桩婚姻。拿瓷盆说事、寻开心挑逗的教师们，一时“群情激愤”，这下彻底激怒了申老师，促使他头脑发昏，做出令自已抱恨终生的一件蠢事。
第二天中午放学后，申老师一手拿盆，一手提着茶瓶，左腋窝下夹着一块小匾，气咻咻地伸头向前，大步流星地从操场抄近路斜着奔向清水小学。清水中学几位教师从楼上看见后，意识到事情不妙，立马大声喊停。申老师仿佛没听见，依旧健步如飞。等几位教师追赶上来，瓷盆已摔得不成样子，玻璃匾碎了一地，茶瓶只剩下一个面目全非的烂壳。
小学的董校长气得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小学的教师们个个莫名其妙，摇头叹息。中学杨校长闻之，大为不悦，便找到申老师谈话。他执迷不悟，一口一个“小学校长和老师没把他放在眼里，拿自已当猴耍！”
这场瓷盆风波在杨校长精心运作下很快得以平息。在众人心目中，却永远挥之不去，成为一道难以解开的方程。
二十八年后，我与申老师相聚无意间提起此事，他顿时连连摇头，一口一个“后悔莫及！”懊恼自已当初心智太差，竟然连别人的一句玩笑都承受不住，一时冲动，做出不该做的傻事，可谓愚蠢至极，此鲁莽可笑之举不仅毁了自身形象、伤害了同事感情，也有损于学校和教师队伍的形象，简直是一种罪过，往事不堪回首，那时自己咋就没有一点肚量、一点修养、一点格局、一点境界呢？
不知那位貌似开玩笑，实则居心叵测，扇阴风点野火的教师和那几位跟着起哄，怂恿诱导申老师一时糊涂，疯狂砸盆、扔匾、摔茶瓶的几位教师，如今回想起此事，又该作何感想呢？
王瑞，70后作家、诗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安徽省散文家协会委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阜阳市作协副主席，界首市作协主席。在报刊发表文学作品2000篇（首），作品入选数十种文学选本，出版文集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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