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馆绍兴 (绍兴市兰香馆)

兰香馆里的录像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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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网友在本地论坛上传了一张上个世纪90年代初的照片,让人猜猜是哪儿。跟帖的答案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好多评论也令人忍俊不禁。不过,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当时绍兴城里最火的饭店——兰香馆。

我的老屋在上大路,北海桥脚。马路的斜对面,就是兰香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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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父母上山下乡去了“十户人家九户穷,挑脚抬轿做长工”的上旺村,留下我和奶奶住在老屋里相依为命。对于一辈子节俭的奶奶来说,带我穿过马路去兰香馆里吃一顿,简直是天方夜谭,所以,和兰香馆的这区区50米之遥,是当时少年的我心中一道跨越不了的鸿沟。

对兰香馆的传闻倒是在左邻右舍的口口相传中不绝于耳。据说,清同治年间,城里有一对经营小吃摊的赵姓夫妇,生意做得很是用心,每天黎明即起生火暖灶,摆上几张板桌几条长凳就开始营业了。夫妻俩待客如宾,所做的饭菜也好吃,所以生意一向不错,几年下来也积攒了一笔钱,于是决定不再摆餐风露宿的街头摊贩,改换店面营业。这对夫妻膝下有个爱女,名叫兰香,干脆用她的名字取名为“兰香馆”。楼梯口的一幅抱对,写有“兰亭共流觞,香肴集斯厨”的字样,就嵌入了“兰香”两字。

兰香馆不仅有百年老店的盛誉,而且从地理上来说也兼得了水陆之便:地处绍兴闹市区,有水巷也有埠头,每天往来的埠船、货船数以百计,加上附近的萧山街、上大路、小江桥河沿历来店铺林立、商贾云集,人气很旺,与火车站也相距不远。店址选得好,赵氏又善于经营,所做菜肴鲜咸适中,价格便宜,很快就火出了圈,据说每天中午光米饭就要煮两三百斤。

兰香馆对当时的绍兴人来说,是如今五星级酒店一般的存在,让人望尘莫及。那些在兰香馆里酒足饭饱满意地扬长而去的客人,一定不会注意到,就在马路对面,每天都有一位少年,手捧着一碗没有什么荤腥的粗茶淡饭,恨恨地吃着,满眼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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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偶尔也会有吃到兰香馆菜肴的一天——那是三叔来看望奶奶的时候。

三叔是东浦人,在镇上一家箱包厂任会计,每隔几个月都会进城一次,来催收一下客户拖欠的款项,办完事就会来家看看奶奶。那个时候交通不发达,又没电话,所以每次他都是突然造访,而且一定是在中午时分。他到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掀锅盖,在确认了只有蒸干菜、焐萝卜这类一成不变的家常菜之后,就会去马路对面的兰香馆打包一道菜回来。

兰香馆里有几道看家菜,比如头肚醋鱼、绍式小扣和兰香单腐等,很是招人喜欢。尤其是头肚醋鱼,选用新鲜的鱼头和肚档作主料,配以甜面酱、米醋烹制,色泽红亮,肉质活络,汤浓汁滑,味鲜而略带酸甜。为确保食材的新鲜,饭店在后门的河埠头放置了一条木船,专门饲养一些两三公斤重的活鱼,以供顾客们现烧现吃。所以说,现在很多民宿或者农家乐引以为傲的“自家养殖”之类的举措,其实就是当年兰香馆玩剩下的。

这碗冒着热气的头肚醋鱼上桌的时候,不啻是一缕阳光刺破黑暗的缝隙,耀眼的光芒像触角一样探寻着世界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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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八十年代中后期,为扩大经营,兰香馆搬迁到了解放路上,差不多就在解放路与上大路的交叉口。简单地说,就是从上大路尾搬到了上大路头。然而,就是这次三公里左右的易址扩建,在我看来,颇有些“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的惆怅,因为这段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它足以果断而无情地遏制三叔跑一个三公里的来回去打包一份头肚醋鱼的念头。

别了,头肚醋鱼。

别了,兰香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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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这个时候,继《射雕英雄传》《霍元甲》《再向虎山行》《上海滩》等香港电视连续剧接连火遍屏幕之后,香港电影也蠢蠢欲动,终于开始以录像带的方式陆续*私走**传入内地。一时之间,东街口小商品市场、城北桥汽车站内、县前街工人文化宫、投醪河县文化馆等处,录像厅遍地开花,其中最红火的要数光明路口的“五星书场”,也就是现在城市广场的大善塔所在的位置。这些录像厅一般*放播**港产武打片、警匪片,以及根据琼瑶小说改编的爱情片,场场爆满。

兰香馆也算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适时地在二楼专门辟了一块场地,开设了一家录像厅,并很快就在风雷激荡的“录像江湖”中站稳了脚跟。对于饭店的这一举措,民间还有另外一种说法——自从冲破计划经济的牢笼、引入各行各业的竞争机制之后,绍兴的饮食业也被打破了行业的限制,仅靠饮食一业,已难以维系全店职工的生计,不得己才在饭店里开起了录像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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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我高中毕业,就读于本地的一所普通大专。

进入大学之后,学习强度一下子松懈了下来,没有父母的束缚,老师也不像高中时期管教得那么严厉,日子过得就像“脱了缰的野马”,尤其是下午,一般安排的都是自习,实在是太自由自在放飞自我了。

下午翘课去看录像,几乎成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与别的同学喜欢去现代豪华、“游魂”聚集的五星书场不同,我最钟意的录像厅就是兰香馆。这是因为,一来,它承载着我少年时期的梦想,间接地实现了当时隐隐许下的“我长大后要天天去兰香馆”的愿望。更重要的是,这里毕竟是个饭馆,老师即使要来逮人,往往去的是鱼龙混杂的五星书场,一下子也不会往这里想。

事实证明,这场跟老师的“斗智斗勇”非常成功——大学三年,在不时地传来有同学“牺牲”的噩耗声里,我却一次都没在录像厅里被“逮着”过。

时隔多年之后,兰香馆以这样一种全新的姿态,融入了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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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香馆的录像厅一般上午十点左右开门,一直持续*放播**到后半夜。门票我记得是一块钱,这个票价现在看来便宜得有些匪夷所思,但那是上个世纪80年代,当时我每月的零花钱也不过15元。买票入场后可以连着看四部片子,看完不想走也没关系,“四片轮放”,再看一遍就是。

对当时录像厅最深的印象,就是人员混杂:这里不仅吸引了像我这样的“港片铁粉”,还有无处可去的热恋男女、短暂歇脚打发时光的路人和兰香馆里结束用餐的食客。这些荷尔蒙十足的年轻人混挤在一个二十多平方的黑屋子里,有高谈阔论的,有抽烟的,有嗑瓜子的,有吐痰的,有亲嘴的,有吵架的,有把鞋脱了的,还有“温饱思午觉”呼噜打得震天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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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地方小,环境也不太好,但与电影院比起来,观影的氛围却很好。那时候的我们对画质几乎没有要求,明明电视机里只有黑乎乎的影像,声音时高时低,镜头还一会儿往左歪一会儿往右斜,但只要打得火光冲天或者搞笑得令人合不上嘴就可以了。

在这里,我对香港的模样有了最初的记忆,满满地感受到的是最江湖最烟火的气息——旺角从来是鱼龙混杂的江湖之地,混混们每天打打杀杀刀光剑影,最后又义无反顾地为兄弟而死;庙街则完全不同,没有江湖恩怨和快意情仇,只有最平凡的夜色人声,摆满了小摊小贩,挨挨挤挤、人声鼎沸。尖沙咀的川流繁忙、油麻地的人间冷暖、兰桂坊的痴男怨女,都是港剧刻在我记忆里的地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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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味记忆里最不可替代的,是那群风华绝代的港星:周润发对我最大的吸引,并非他大背头、风衣墨镜、枪法如神外表之下的帅气和冷酷,反而恰恰是那种植根于底层的豪气干云,尤其是瘸着腿含着泪面目狰狞地说出的那句话:“我不是想证明自己有多了不起,我只是想告诉别人,我失去的东西,我一定要拿回来!”,至今回想起来仍振聋发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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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龙的动作片,没有什么特技,安全保护措施也很简陋,但多高都往下跳。流血、骨折,家常便饭;诙谐、幽默,逗人一笑。他后来说过:“很多人问我,你做完那个怕不怕?我当然怕,我说我不是超人,我只不过是一个很平凡的人,跟你都一样的,只不过是我够胆做。而且我喜爱电影,我当电影是我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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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龙、张国荣、刘德华、李连杰、林俊贤、任达华、万梓良、陈庭威……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既有颜值又有演技的男神。

型男多,美女同样数不过来。林青霞、梅艳芳、王祖贤、张曼玉、邱淑贞、周慧敏、李嘉欣,对了,还有那个女人中的女人:关之琳……哪个不是美出天际的盛世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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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华与市井,江湖与温情。这是香港电影的黄金时代,无数港剧通过生动的故事、鲜明的人物、精湛的演技和动听的音乐,承载了我们的梦想和抱负,也记录着我们的成长和回忆。

红尘滚滚中,这股港味就这样留存在了我的记忆中,清晰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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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有新片上映,录像厅都会在门口挂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片名、主演等信息。其实,大多数现在耳熟能详的名字,当时都只是刚刚出道的新人,对观众不一定有吸引力,所以很快就发展到写一两句话的情节介绍,比如《倩女幽魂》,写的是“柔弱书生偶遇绝色美女,谁知道,美女不是人……”之类的,反正怎么玄乎怎么来,能让你心甘情愿地买票入场,就是硬道理。

这类招揽广告,最有效的是写上四个字——“少儿不宜”,貌似警示,实为引诱,恰似半推半就之间的无限风情。但这些多半是骗人的噱头,真要*放播**三级片,一来没片源,二来也没这个胆。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小黑板上除了“少儿不宜”之外,还写着“一个绝色美女落在了七个男人手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简介。这短短的十几个字看得我们面红耳赤血脉偾张,又不好意思当着众人的面买票,于是就在兰香馆门口装作路过似的无聊晃悠,一旦看见售票窗口没人了,赶紧过去,低着头把钱递进去,拿了票之后,一边满怀期待心儿怦怦跳一边做贼似的摸进录像厅。结果*放播**的居然是动画片《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回过神来,我们气得七窍生烟,理直气壮地拍桌砸凳要一个说法,最后以换片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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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没几年,片源更广、容量更大、画质更优、携带更便的VCD横空出世,宣告了录像厅时代的终结。我们这群录像厅的常客也纷纷离场而去,改在家里开始了各自的“光碟时代”。

兰香馆的命运也好不到哪儿去。随着众多酒店的异军突起,这个经历了百年风雨的老店终于再也直不起腰来。九十年代末,兰香馆与相邻不远的绍兴旅馆,以及风马牛不相及的鉴湖浴室合并,组建成为“兰香大酒家”,不咸不淡地经营了几年后,终于再也没有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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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用《桃花扇》中的这一段唱词来总结我和兰香馆的缘分,倒也贴切。

录像厅,是一段纪录,也是一个时代。虽然它早已落土归尘,但无论如何,它都曾经奏响过社会发展的响亮音阶,即便已被历史湮灭,却已化作春泥更护花,其灵魂犹在,为新时代引火助燃,功成而身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