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期间,跟大多数人一样,被*锁封**在老家,过了最长的一个春节。
老家是中部某省的一个小山镇,中国大地上41636个乡镇的其中一个,如同大多数没有支柱产业的小镇一样,经过90年代轰轰烈烈的高速发展后,在城市化的经济大趋势下渐渐失去了生命力,这种情况已经持续近20年了。
如果不是有这么长的时间停留在这里,恐怕很难发现这些小镇的秘密。每天都像过年一样吃大肉喝大酒,唯一的不便就是不能走亲访友。
所幸隔离了一个月后,疫情渐渐得到控制,街上的关卡撤销了,便能够走得远一点,所到之处,都沾染着青春岁月的记忆痕迹。
看得出来人口流失很严重,每走几步,便能看到一些荒废了起码十年以上的老房子,有些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装修完全便人去楼空,只剩下荒烟蔓草的生长,和攀檐附壁的蛛网。
那些曾经在幼时一起结伴上下学的同学,放学后一起嬉戏玩闹的邻居小伙伴全部不知所踪。到了年纪后,便很容易感伤,怀旧。
我沿着河堤走了很久,已临近阳春三月,河边的油菜花已经开得十分灿烂,*光春**也明媚,甚至连曾经被污染的河流也似乎有重回清澈的迹象,这些短暂的美好甚至会让人想象如果逃离北上广重回家乡干大农业的可能性,不过,也只是想想,毕竟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
路上人烟稀少,不知道是这个小镇确实空心化严重,还是因为大家还是不敢出门,总之,这样的好*光春**下,竟然一个人走了半小时也未遇到半个活人。
不知不觉我抬头的时候,眼前竟然是一排像模像样的别墅,大概有十几户,都是雕楼画壁确确实实的豪宅,看样子还很新,应该就是近几年的作品,这说明小镇还是在发展嘛,让人欣慰的发现。
这时候,后边突然有个人叫我的名字,我回头的时候,看到一个眉眼弯弯的少妇正凝视着我微笑,“我还怕认错了,真的是你啊”。
我怔在当地,一时想不起这个漂亮的少妇是谁,毕竟从18岁离开家乡去上大学,已经十几年了,早已被城市里的蝇营苟且尔虞我诈占据了全部脑容量,小镇的安逸生活已被封存在泛黄的日记中,每年最多有几天时间回来,不足以在回忆的海里荡起一点涟漪。

“我是张恋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许是看出了我的尴尬,少妇悠悠道出了自己的名字。
一时间如同时光倒流,身边的环境摧枯拉朽又组合重构,春天的花香如十几年前一样清新醉人,眼前笑眼弯弯的少妇渐渐跟记忆里那个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的少女重合起来。
是的,她就是当年那个让所有小男生神魂颠倒趋之若鹜的班花张恋。
刚刚升入初中青春懵动的我也是其中一员,每天上学路上若即若离的跟在她身后,看着前面乌黑油亮的马尾辫随着少女轻快的步伐左右摆动,心怦怦跳着同样的频率。
那是一种低到尘埃里的暗恋,不敢跟她说话,甚至不敢正面直视她,唯有默默跟在后面,看着女孩暗香浮动的背影便是最大的幸福。
甚至在周未时,还会跨越整个小镇,徒步几公里找到她在山林深处的家,然后召集住在她家附近的男同学一起玩耍,渴望一场浪漫的偶遇,让她能远远看到一眼,发现住得山长水远的我竟然出现在她家附近,从而明白我的心意。
当然,这种偶遇还是发生过几次的,不过她总是见怪不怪,跟我们淡淡打个招呼,就从身边经过,回到阁楼闭门不出,只留下我在那里心神荡漾,完全忘记身处何处。
这场无疾而终的暗恋只持续了两年,升上初三后重新分班,便不在同一个班了,最后我上了高中,又上大学,而她上了职高,又早早出去打工,最后不知所踪,终于相忘于江湖。
这是十年后的再次偶遇,我看着眼前的她,仍然还有青春期那个明媚少女的影子,
皮肤依旧白晰,个子倒是比记忆中矮了不少,脸上还是光洁明亮,眼神带着一弯笑意,唯一不同的是,当年的马尾辫变成了淡粟色的披肩长发。
“你怎么在这里?”我从回忆里脱身,假装平静的问道。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她倒还是那么开朗,笑了笑,又补充道,“我老公前几年在这盖了房子,过年回来我都是住这里的”。
“那你以前在山上那个房子呢?”
“那个房子早处理了,我爸妈前几年走了,那里也没什么好留恋了。”
一时间似乎有些伤感,她摆了摆手,仿佛要把这尴尬打破,“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以前住的地方,我记得读书时你没去过我家啊。”
然后,我就更尴尬了。

在路边简单寒暄了几句,在她的热情邀请下,我进入了她家的大别墅喝了一杯茶,从中学时代聊到如今的发展,在她的只言片语间慢慢构建起了一个小镇少女的半程人生。
她一直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所以上了个职高后便不再执著于文凭,早早踏上了打工之路,那时候南方的工厂还如火如荼,随时随地都在招工,而正值妙龄的少女又是那些以男工为主的电子厂可遇不可求的好资源,能够更大的激发那些荷尔蒙旺盛的少年们的工作热情,加上她长得漂亮,又还稍微有点文化,自然不会放到生产线上,于是便进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电子厂当文员。
当然,这样班花级别的少女进工厂就跟掉入狼窝差不多,干了没多久,追求者便如苍蝇一样蜂涌而至,既有不开眼的普通工人,也有管理岗的大学生,甚至还有年纪一大把的资方高层,一时间危机四伏难以独善其身。
好在她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懂得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张驰之道,处理三五个狂蜂浪蝶还算游刃有余,但时间到了总得要找个正牌男朋友,一番考量过后,她还是选择了老家亲戚介绍的在县里税务上班的同乡。
打了五年工,也算攒了十几万块钱,就草草回家把婚结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出门,本来想着在老家做点什么生意,但孩子的到来打乱了计划,带起孩子来时间就由不得自己了,一眨眼好几年又过去了,就到了现在。
“那你孩子呢?”,我看了看满屋散落的玩具,抽着她递上来的黄鹤楼1916,问道。
“爷爷奶奶带到县里去了,在那边也买了房子,今年刚下来,本来是在那过年的,我是初二回来收拾点东西,结果赶上疫情路给封了,他们回不来,我也去不了,一个多月没碰上个说话的人了,你说巧不巧?”
说完之后,她也拿出一支烟,熟练的叼在嘴上,“我还没抽过这么好的烟呢,反正都开了,也试一支看看。”
我赶忙帮她点上火,外边太阳渐渐西沉,房间里没有开灯,夕阳有些无力,火光闪耀的那一瞬,我才看见她眼角的细纹。
这种真实的光阴流逝感,猛然惊醒一直沉浸少年记忆的我。
“你呢,你结婚了没?”
她吐出一个烟圈,眼神凝望着我。
“当然,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我猛抽了两口,将还剩一半的烟嘴摁在精致的烟灰缸里,起身离开,“我得回家吃饭了,下回有机会多找几个同学聚聚。”
她也起身送我,手里拿着的那拿1916顺势塞进我的口袋,我知道这是老家的礼仪之道,只要有客上门就得给装一盒烟回来,也就没有强硬拒绝,一番推辞之后带着烟满载而归。
走在来时的河堤上,天色渐暗,残阳给天边染上一层绛色的红,小河边的几户人家已经飘出饭香,如果能有几缕炊烟的话,简直就是追寻许久的宁静时刻了。
回家后,饭已经做好,油炸的花生米,腊猪蹄火锅,蒸的香肠,煎的干鱼,无一不是下酒的好菜。如往常一样,父子两一人二两白云边,听着催婚催子的老生常谈,喝个半醉然后蒙头大睡,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