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于6月19日“导筒”公众号
今日，第12届FIRST影展入围片单正式公布，包括剧情长片、纪录片、短片、国际部分在内的38部青年电影入围，剧情长片10部皆为导演处女作。不乏令人兴奋的惊艳之作，纪录片整体质量较高，短片功力在线，而在动画/实验片部分，因鲜有对新影像语言探索和实验精神，FIRST影展首次取消了动画/实验片入围部分。这38部入围影片将交由复审评委，最终提名10个奖项，7月1日，提名影片公布，角逐FIRST板砖奖杯。
专 访 12 届FIRST 初 审 评 委 王 写 写
Q:这次剧情片初审工作总计看了多少部作品？说说看完所有作品之后的感受。
A:国内国际长短片，加上动画/实验共五个部分，总计看了1312部左右。全部看完的感受就是疲惫。主要也不是片子数量的问题，而是质量的问题。所以评委的工作就像大海捞针一样。尤其是作为初审评委，只要是符合投稿资格的作品，我们都要去看。所以什么样的片子都会见到，有些真的是想象不到的怪诞和粗糙。平时我们看到的电影，基本都是经过节展、行业、市场等几个关卡过滤后的结果。但这次，我们五个评委等于成为了第一层过滤网，无论什么样的作品，都要被我们直接接触到。
《柔情史》
所以当我们发现一部佳作的时候，那种心情就像沙漠中找到金子一般，是要比平时看完好电影还要激动的。而且我们最终选出的影片，无论是否拿到提名，都是要去西宁展映的，所以直接决定了今年First的整体气质。另外，我们选定的片单公布后，似乎将成为一个节点，预示着今年的电影节真的离大家很近了。当然，也会激起首次的舆论震荡，包括影迷、投资方甚至投稿作者本身都会去关注，所有人都会讨论这些电影的面貌，并形成自己的期待。所以我们的工作真的是非常艰难，意义也非常重大的，必须要全力以赴，仔细地去甄别。
另外，国际部分的整体质量确实是要比国内高不少的。
《此生再不归太行》
Q:可以谈几部你最喜欢的作品。这些作品最打动你的地方是？
A:国内短片方面，我比较喜欢《2号球衣》和《青少年抑制》。实际上入围的八部短片都非常特点鲜明，比长片部分要更具差异化。真的每部都有亮点，无论是影像还是文本上也都很不一样。我印象中《2号球衣》是遵循了三一律原则的作品，即三幕剧组成的故事是在一天内发生的，聚焦于学校排球队里两个女生的关系，结尾的吵架可能是我今年看过最好的情感高潮戏。《青少年抑制》则体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通过模糊真实与虚幻的界限，从一个独特的角度切入对死亡的想象并加以探讨，且在影像层面将之描绘得非常细腻到位。
《2号球衣》
国内长片方面，我非常喜欢《吾神》和《旺扎的雨靴》。从各方面角度来讲，不仅是作品本身的质量，还包括影片是否已公开展映过、观众接受程度高不高、是否是处女作等等因素去考虑，《吾神》在我看来可能是本届最杰出的作品。它可能会让人联想到《中邪》，但其实风格和要表达的东西都是非常不一样的。它基本用的是类型片结构去构建叙事，但在许多地方又不是纯粹地用类型片的手法去处理的。而且他的立意和文本太牛逼了，对各种宗教与这片土地纠结成的矛盾和悖论，都进行了非常形象的刻画，尤其佛教那段，真的太精彩了。包括影片的多义性也做的很足，悬念从头贯穿到位，可看性上是没话说的。《旺扎的雨靴》也是一部非常不错的儿童题材电影，但它在First已经不是第一次亮相了。而且我其实稍稍有些不满意它较低的独创性，因为片子许多部分太像马基德·马基迪的《小鞋子》了。不过影片本身的素质仍然是很高的，手法也很纯熟，小男孩演的也好，还有对藏族宗教文化的涉及。
《旺扎的雨靴》
国际长片我比较喜欢《The Rainbow Experiment》，剧本、摄影和剪辑都非常优秀。短片我比较喜欢《Fauve》，《The Burden》和《Edge of Alchemy》，三部的风格形式都很突出，后两部是动画。国际部分一般都不是在First首映了，大家到时直接去电影节看就好。
Q:选择的难度很大吗？在很纠结的情况下会如何下决定？
A:可能对我自己来说难度不算很大，纠结的情况也很少发生。因为在我看来九成以上的片子都是注定被淘汰的作品。我比较倾向于从整体上去评判一部作品，如果一部电影的闪光点和缺陷都太过明显，我可能是不会予以肯定的。而且既然是评审工作，就不会像平时看片那样随意了，甚至有时也会考虑这部作品是否符合电影节的定位和态度，包括其到时在影院的放映效果。其实这几个部分看到最后，我自己都没有选满入围名额。国内长片我最终认为能入围的就四五部，短片也就三到四部。
Q:有没有觉得非常与众不同的作品想特别提及的？
A:因为有这个问题的存在，所以在谈最喜欢的几部作品时，我特意没有提及《步行指南》。这个片子是我们几个评委第一个确定下来入围的作品，而且它的排序也很靠前。高老师（一位评委）比较懂这个领域，说这是Video Art。瞿老师（另一位评委）的描述也很精准，说它是“制造观看”。我虽然对结构主义和先锋实验的电影也有涉猎，但多是以影史的角度去了解，平时接触当代艺术这方面的东西比较少。然而它的影像给我的冲击力是非常大的。在这部作品面前，我们没法用传统电影的审美系统去欣赏它，我们只能去自行体验感知，基本上一切的理性分析和解读都是无效的。
《步行指南》
如果非要代入传统的欣赏思维，那么它基本只做到了给你提供一个框架，由你自己去填充你能理解的内容。以及从传统电影的工业性来讲，它作为三维动画，建模和特效都很糟，风格也太过前卫，内容更是晦涩。但这些词语即便能做到描述这部电影，放到评价中也是非常不恰当的。这个片子只能我们亲自观看才领略得到其中的妙趣。
包括它所流露出的价值，足以让我们在今年放弃了动画/实验单元的情况下，仍然将之作为剧情长片提到入围名单里了。
Q:与其他评委在选择上会有分歧吗，你们是怎样进行配合和最终拍板确认入围名单的？
A: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一个多月的看片过程中，我想象的是最终的讨论会应该分歧不会很大，结果我们那天从早上十点开到了晚上十二点多。除了极少数上来就全票通过的作品以外，基本上每部片子都要讨论好几个来回，哪怕这个片子只有一个人没有投赞成票，也不是直接就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的，也需要进行充分讨论才行。最终每个人都会有妥协，不可能自己喜欢的作品全都能入围。而且为期一个月的集中看片，量又这么多，难免会有遗珠，这时候可能也需要组委会给出一些提示。包括许多片子我们只是从作品本身进行判断，但它如果并没有达到明显比其他作品高出一大截的水平，最后可能也得通过场外因素去进行取舍，比如它是否符合电影节所鼓励的方向，这个导演需不需要我们的肯定来支持他继续把电影之路走下去。有一部我比较喜欢的作品，就是因为争论到最后，票数有所增长，有了入围的可能，但最终考虑到它已经在不少国内电影节展映过，制片方也算实力雄厚，所以还是拿掉了，把机会留给了那些更无名无分的作品。
Q:类型片方面，您认为哪些类型和风格的作品，在未来的市场中会有更好的表现？
A:国内的创作环境比较严苛，再加上工业化不完善，短板很多，所以国内好的类型片一直都是非常少的。现在市面上最吃香的还是爱情喜剧那一套，而且我认为短时间内不大会变。从本届的评审工作来说，惊悚、悬疑、犯罪类的电影也不少，而且像《吾神》这样的作品已经水平很高了，有成为爆款的潜力。但是他们能不能在市场中会有好的表现，我不敢说，毕竟这类题材往往也面临着审查的压力。但是如果跳出这次评审工作来看，像科幻、战争等类型也逐渐占据更多份额。比如下半年会有许多科幻电影上映，但说不好它们的质量能否掀起科幻热潮，我是持悲观态度的。这些类型当然在评审中看不到，因为太贵了。
风格和题材方面，现实主义可能还是中国电影最应该抓住的救命稻草。但是现实主义这条路，从这几年来看，走得越来越窄了。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比较支持《旺扎的雨靴》入围，虽然这部片子可能本身在形式内容上没什么突破，但它还是用较好的方式为中国的现实主义提供了一种出路。虽然其很大程度上也是借鉴伊朗电影而来的。
《吾神》
Q:今年的入选片单较往年有什么异同点？
A:应该没什么本质区别吧，可能会更加多元一些吧。青年导演们关注的问题和视角应该与以前一样，没有什么大的改变，仍旧是以个人情感和社会问题为主。乡村是用的较多的角度，从中衍生出归乡、过年、留守儿童和犯罪等等题材。青春片也不少，LGBTQ的电影也有一些，但我不确定跟往年的范畴有没有什么大的区别。
Q:您认为如今的青年创作者，会体现出哪些优秀的共性？又会出现哪些相对负面的问题？可以举例说明。
A:实际上我并没有总结出什么优秀的共性，因为值得肯定的作品就那几个，而且它们各有各的好。比如《柔情史》对生活细节的捕捉，对母女关系深入骨髓的刻画。《造访》在影像上面有些建树，《吾神》则是全方位的那种成熟和辛辣等等。坏的共性倒是看出了一大堆，比如都爱堆砌情绪，状态戏铺的太满。过度追求风格，反而使得与内容无法统一。对美术和场景设计不重视，在视听上就显得很跳。对技术的轻视与对文本的重视不成对比，因此常常会因为视听语言的粗糙而耽误了主题的表达。而且许多导演受到过往教育和观影经验的影响太过明显，就形成了一种创作惯性，所以在表演、台词或者情节设置上就显得非常老套、程式化。另外许多人会一味地去效仿大师，似乎只是认为这样做很酷，显得很迷影，实际上模仿大师是一条绝路。
《造访》
Q:参与选片工作，觉得最有趣的地方是什么？
A:从电影角度来说，最有趣的地方当然是能看到许多未经检验过的作品，拓宽自己的视野。我作为一个电影从业者，实际上平时更多接触的都是较为商业化的环境，对中国的独立电影和地下电影的生态知之甚少。这次评审给我的最大收获就是了解到了不少独立电影和电影人的生存状况，以及他们所听，所看，所想的东西。这片不太受大众关注的灰黑色的地带，虽然充斥着大量的糟粕，但也孕育着中国电影未来最强大的生命力。
《江湖佬》
从个人角度来说，能认识到李子为、宋文老师，First组委会的小伙伴们，以及其他四名特别有趣特别好的评委，是我莫大的荣幸。在他们身上我也真的学到了太多太多的东西。跟他们的每次聊天都很非常爽，话题总是关于电影、各自的生活和我们所生长的这片土地，每次都干货满满。当然，组委会的零食和正餐也很丰富。
Q:就演员表演方面而言，你印象最深刻的作品是那些？
A:我觉得有水平角逐最佳演员的是《美丽》里的女主角扮演者池韵，还有《旺扎的雨靴》里的小男主。《柔情史》的耐安也非常出色，但是这部片子和耐安老师本人都已经声名赫赫，不知道复审评委会作何考量。
《柔情史》
Q:最后说一下，您的选片标准中，有哪些比较特殊的原则？也可以概括一下评委组的总体原则。
A:我应该算不上有什么特殊原则，评委组成员应该也没有什么总体原则。虽然我们会和组委会商量，确定一个大方向，比如说今年我们希望鼓励一些什么样的作品和导演。但是在审片的过程中，我们还是会按照自己的心意来，这个心意也不一定就是一个什么从理性出发的评价标准。我们几个评委喜欢什么片子，首先起作用的肯定还是要看这个片子是否能打动我。
其次才是技术、剧作层面的问题。所以这也是最后需要开很长时间讨论会的必要性，毕竟观影体验是很个人化的东西，有些作品被相中的因素是很复杂的，需要经各方中和后才能得出较为有效的结果。对于我来说，在看片过程中，感知性的认同和对电影语言的理性评判常常是互相作用的。所以一些技术上有明显硬伤的影片，我可能会扣很多分，哪怕它的立意和主题多么多么好。最终，一部电影能否得到我的认可，还是要看各个方面相互作用后所产生的艺术效果是否统一完整。
初审工作组介绍
纪录片初审工作组
顾雪，导演、策展人。陆上行舟策展人，草原电影工作坊策划，代表作：《牡丹花开》《墙》。
蒋圣达，瓢虫映像选片人，纪录片摄影，BIFF、CIFF资深志愿者。
韩萌，做记者超过12年，纪录长片作品《江南弃儿》在2018亚太电影节放映，图片专题发表于纽约时报、南华早报等。
剧情片/动画/实验片/国际竞赛组
关天，作品《短剧》获洛杉矶电影节最佳短片奖等。曾任美国斯兰丹斯电影节选片人和洛杉矶华语电影节策展部联合总监。
雷普利，反派影评主播、前电影媒体人、影迷。现从事编剧工作。
瞿尤嘉，青年摄影师、导演，进制电影公司创始人。电影短片《朱美静》曾获法国巴黎夜空奖最佳影片、重庆青年电影节最佳剧情片奖。
王写写，影评人，资深电影从业者。文章曾发表于作家网、文艺报、青年报等媒体。现参与举办各艺术影展，并运营公众号「论戏书影」。
高源，艺术家，以动画和绘画为主要方向。作品《月晷》曾获鹿特丹国际电影节短片金虎奖提名。近期个展“高源:不已”在胶囊上海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