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城有两家照相馆,一家在我们家隔壁,王家照相馆;还有一家在珠市街,唐克基照相馆,公私合营后改名新华照相馆。那个年代去照相馆被人们视为高档消费,是一种很奢侈的享受,穷家小户很少照相。所以我看我的影集时,只找到为数不多的几张老照片,而且都是逢年过节时的“全家福”,呆头呆脑的合影留念。好在王家就住在我们家隔壁,使我有许多机会接触照相馆并感受到那种神秘有趣的气氛。
王家的小儿子王世宜是我从小学、初中到高中的同学,我们一直是好朋友。他很聪明,精于数学——这恰恰是我的弱项,因此他后来在烟厂做会计,又从烟厂调到财政局端了个金饭碗。他妹妹慧芹与我妹妹茂荣是同学,大眼睛,苹果脸,黑里透红,很好看。我母亲很喜欢她,曾经好几次对我说,要是隔壁王家妹妹能来我们家做媳妇,不晓得有几好啊!我知道我们家高攀不上——人家可是开照相馆的哟,也就不敢动这个心思。我母亲见我无动于衷,后来又对我说,你的那个同学,菜场张家的姑娘,白白净净的,两条辫子搭到腰杆上,每个星期天背一大背篓衣服到东门河坝去洗,好勤快的人哪!我知道是当妈的瞎操心,而且她看重的是人家洗衣裳,我也就当耳边风吹过去算了。张家姐姐王家妹妹,那时候在我心里都不算重要,重要的是我迷上了照相馆,以为照相是一门高端技术,以为照相馆就是人间仙境。

我经常没事就往王家跑,看他们怎样给人家照相。进门左边就是一个宽敞的摄影室,灯光一打开亮得刺眼,连手上的一根根汗毛都看得清清楚楚。背后有很多人工画的布景,树木、草坪、楼房、飞机、敞篷吉普车,等等,前面摆着半圆形的鼓凳或椅子,你需要什么就挑什么,照出来跟去了一趟大城市一样,极大地满足了老城人很少出门的虚荣心。其实,那个时代照相就是一种身份的炫耀,一种财富的显示,一种时髦的象征,并不是刻意要留下什么或纪念什么。
摄影室中间摆着一架能进能退的照相机,下面是装着小轮子的三脚架,上面是带镜头的小匣子,小匣子上搭了一块黑布。照相师傅把顾客摆布妥当后,就一头钻进黑布里,接着有声音从黑布里传出来:后边第三个,脑壳往左偏点,前边抱细娃的女同志,眼睛朝我这里看,莫要东张西望。好了,就这样,莫动了。他又从黑布下探出头来,走到照相机前侧,右手捏着一个皮球样的气囊,左手举起来,喊道,都看这里,笑一笑,笑得乖一点,好!只听见皮球发出哧——扑一响,相就照完了。我有一次趁师傅不注意,躲在照相机后面去看取景框中的图画,真是吓一跳。怎么所有的人都是倒着的?两脚朝天,人头落地,连楼房和树木都翻了个跟斗,可是照片洗出来又变正了,奥妙何在?许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把颠倒的历史再颠倒过来,照相机的光学原理与政治风云原来是一脉相通的。唐克基照相馆就是一个典型的个案。

唐克基照相馆比王家照相馆更有气派,摄影室在楼上,全玻璃屋顶——我们叫亮瓦,平常用白布或蓝布兜着,有人来照相了,拿竹竿挑开,刹那间就像来到露天里,很有情调。布景也大气,有北京的*安门天**和上海的外滩。老城的老百姓当然想沾一点北京的*安门天**和上海的外滩的光,所以唐克基照相馆的生意格外闹热。我记得唐克基是个瘦瘦白白的高个子,待人和气,一副很有修养的斯文样子,说话声音细细的,蛮善。但时代风云变幻,唐克基和他的照相馆很快就倒霉了,被湮没在革命运动的汪洋大海之中。
但是,阳光谁也不能垄断,伪造的东西都有云开雾散现出原形的时候。等到我们的社会恢复理智之后,正本清源也就顺理成章了。唐克基平反的时候,我已经离开恩施,听说了这个消息,我在北方的黄土高原高兴得喝了几杯酒。我不知道唐克基是否还活着,他的后人生活得怎样,但他的照相馆,实实在在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唐克基是恩施老城耐人寻味的一个人物,唐克基照相馆则是那个时代的见证。
许多年以后我回到恩施老城,在王家照相馆和唐克基照相馆的门前转了又转、看了又看,昔日的种种见闻便从内心深处喷涌而出,产生了一种熟悉而又陌生、拥有而又失落的感觉。

甘茂华,土家族,知名散文家、词作家。曾任湖北作协理事、湖北流行音乐艺委会理事、宜昌市作协常务副主席、宜昌市散文学会名誉会长、宜昌市人大代表。著有各类文学著作16部,其中小说集《最美丽的》《定风波》2部,散文集《鄂西风情录》《这方水土》等10部,歌词集《下里巴人》《歌词三百首》等3部,评论集1部。其作品曾获首届湖北文学奖,第一届、第二届湖北少数民族文学奖,第八届、第九届湖北屈原文艺奖,第六届全国冰心散文奖,文化部第十七届群星奖,中宣部第十届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等重要奖项。由甘茂华作词的歌曲作品,如《山里的女人喊太阳》《敲起琴鼓劲逮逮》《青滩的姐儿叶滩的妹》《清江画廊土家妹》等,受到文艺界广泛好评,多次参加央视青歌赛并获民族唱法银奖,收入金铁霖主编的中国音乐学院作示范教材。甘茂华被评论界誉为写风情的高手,获得“三峡才子,土家歌手”的美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