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厂镇位于木里县一百多公里开外的群山中,木里河和理塘河流经其境内,山高谷深,地势险恶,只有一条公路蜿蜒曲折的通往这里,缺乏耕地,牧场稀少,经济落后,然而由于山高林密,人口稀少,这里却是野生动物的天堂。躺在瓦厂镇的旅馆,他彻夜难眠,纠结于到底要不要走洛克线。此刻的他离洛克线的传统起点水洛乡只有一百多公里,然而由于进入了雨季,天地之间到处都是湿漉漉的,短时强降雨说来就来,而他连雨具都没有准备。加之途中遇到的小伙伴以及当地土人皆告诉他,此时此刻的洛克线乃至稻城亚丁的景色都乏善可陈,雨季里放眼望去,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雾色而已。他开始纠结到底走不走,不间断的降雨季增加了途中的艰难,独自一人的潜在危险又在心中暗暗滋生,他在去和不去之间犹豫挣扎。

夜晚的瓦厂镇气温骤降,有丝丝冷意袭来,在木里寺遇到的小伙伴特意买了件皮肤衣御寒。清晨醒来,空气湿漉漉的,周遭的世界半是清晰半是晦暗,云雾轻盈如纱,笼罩远山和近处山谷,道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光,街头干净而冷清,路旁的树叶悬挂着欲滴不滴的水珠。当走上街头,他也下定决心不再去水洛乡走洛克线,而是返回成都,心中却在暗暗发誓,等到秋季他还会回来的。

他们走在路上,瓦厂镇渐渐远离,成了记忆的橱柜里一件旧物什,一座立在镇子外公路旁悬崖边的白塔在这样阴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的美丽,使他再一次感受到了宗教所带来的安抚的力量。一辆漆着蓝色条纹的小车停在他们身边,司机摇下车窗玻璃,伸出头问他们去哪儿,同行的小伙伴和司机讲起价来,最后司机答应六十块钱带他们去木里县。坐上车子,重新走上来时的道路,沿途风景依旧,只是不再陌生,那些沟壑山峦,峡谷河流,树木花草,都变成了即将离别的故人。雨雾依旧洁白地覆盖在远山以及山中的村落,犹如大山的羽毛。车子颠簸着,从山腰走进山谷,再爬上山腰,贴着车身的是沿途的树木,一路送别。

行驶到二十多公里外的一个村镇,司机把车停在路旁的六个青年身边,他们都是当地人,也是要去木里县的,司机想要拉上他们,然而他这只是辆七座的小车,车上连带司机已经有了四人。司机在路边打了一阵子电话,想要看看熟人司机里有没有人去木里县,这样他们就可以分车把这些人都带上,但是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司机联系好车子。这时,贪婪的司机便想用他这辆破旧的车子一下子把人都带上,然而想到来时路途的艰险,看着眼前这辆驾驶室里脏兮兮的破旧小车,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把自己生命的安全托付给这陌生的司机和陌生的车辆。他向司机提出抗议,一言不合,司机便让他下车自己搭车,同行的小伙伴害怕在这荒僻之地难以搭车,便在中间调停,但是他这执拗的脾气根本不容许他思考能不能搭上车,拿起行李便下了车,同伴也义气地跟着他下了车,步行在这陌生世界的荒凉道路上。

沿着眼前唯一的道路行走着,路边高处有些民居,耸立在林叶中,紧挨着路边有些农田,种植着玉米和土豆,在远处就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和峡谷,田地中劳作的农妇抬起头来,好奇的打量着他们,带着善意和他们聊天。不一会儿一辆班车走过来,可惜车子已经满载,司机挥着手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只好继续一边行走,一边向偶尔经过的车子伸出胳膊,竖起拇指。被一次次无视之后,终于有一辆小货车在路边停了下来,他们高兴地跑上前去,司机打开车门,小伙伴坐上副驾驶,他坐上小货车的后座,司机发动车子行走在大凉山深处。上车之后,同行的小伙伴便与司机小哥聊了起来。司机小哥是盐源县人,在收获季节是销售盐源县的糖心苹果和花椒,最近没有花椒和苹果,便用小货车拉些蔬菜和水果来到偏远的村落里销售。同伴和司机小哥聊着聊着,便有了相见恨晚之感。

一路上他们关于盐源的苹果的现状和未来,销售和发展等等聊得不亦乐乎。便有了商业合作的念头。而他在车上听着他们天马行空地聊着。司机小哥对他们说,他还有些菜需要卖,如果他们不赶时间,便跟他一起去吧。同行的小伙伴正和他聊得火热,他也不赶时间,便和他一起拐上山中泥土小道。蜿蜒于山中的小道把散落在山中的一个个小小村落串联在一起,路边是高大的核桃树,结满了核桃。这样偏僻的地方,物价高昂,蔬菜水果更是首当其冲。他们跟着司机小哥走走停停,领略当地的自然风光,更加贴近一个地区的生活,便会更加尊敬一个地区,那些生活在这里的人民生活的艰难也更加清晰地展现在你的眼前,而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记录,他们以鲜活的面孔呈现出来的生存的艰难更加能够震撼人心。地形的限制阻碍了经济的发展,落后的交通,偏远的地缘,匮乏的资源,都成了他们与生俱来的遗传病。

他们一路上总有聊不完的话题,而他沉默着倾听他们的宏图大志,雨时而下,时而停,车子行走在云雾中,天地之大美,朴素而惊艳,他沉浸在环境中,与大自然融为一体。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他们决定到盐源坐下来好好聊聊关于怎样把盐源的苹果销售到江浙沪三地的具体事宜。傍晚时分,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抵达盐源县,他们把车子停在汽车站不远处的一个停车场里。他下车在雨中向他们告别,这时,刚好一位女司机来到停车场开车,问他去不去西昌,七十块钱的车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上了这辆白色的城市SUV。

车子继续行驶,天色渐晚,黑夜慢慢取代了一切,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和他同行的除了司机还有三位年轻的旅客,他们都是彝族,一路热闹依旧是别人的,是他听不太懂的语言,他偶尔也会接几句话,大部分时间是倾听着他们言语中的某几个熟悉字迹,来感受他们的笑。

抵达西昌后,司机小姐姐把他送到火车站。他本来还想在西昌滞留一天,看一看邛海和螺髻山,然而雨不停的下着,在雨中,朦胧的世界使一切风景都黯然失色,于是他决定不再停留。他把车票买到峨眉山,取过车票后便找了个小旅馆休息,等待着列车的到来。雨又使列车晚点,本来凌晨两点就该抵达的列车,来时已经是晨光熹微的六点多了。坐上火车,隔着玻璃依旧是一片雾蒙蒙的世界,列车行走在群山中,一个隧道接着一个隧道。越接近峨眉山,他越失望,雨兀自不肯停歇,那么去峨眉山就毫无意义了。他于是又买了张峨眉山到成都的车票,想着虽然不是同一列火车,但是同样的起止点,应该无妨。然而最后,列车员告诉他这样是不行的,他只能在峨眉山下车,再去乘车,可是那辆车早就因为晚点而错过了。仔细思考了得失利弊,他最后还是补了一张峨眉山到成都的车票,而另一张车票只能作废了。

在几经周折,漫长的旅程之后将再次抵达成都,想起上次抵达成都,秋雨已经在车站等待着了,此次的抵达便显得有些凄凉。

又是一夜的跋涉,列车抵达成都的时候已经是午后,天气晴朗,有些闷热。想起上次来时的热闹,秋雨早早地等待在车站,客栈都已定好了,此次的抵达便更觉孤独。下火车,转地铁,来到了靠近宽窄巷子,已在网上订下的青旅,安顿下来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在成都有很多这样的青旅,由小区里的民居改装而成,这里不像拉萨、泸沽湖、丽江抑或阳朔等地的青年旅舍,都是由整栋建筑组成,因此空间略嫌逼仄。而就装修风格而言,由于环境的限制,也缺乏浓厚的文艺气息和热闹的人文。

从几天前的热闹到此刻温度骤降的冷清,人也变得慵懒了,整天只是窝在客栈里写写游记,看看电影,看着阳光在窗外黑瓦的屋顶上掠过,静极的像一只猫。只有饿了的时候才会走出客栈。成都附近的景点无非是热闹的人流,这对于他而言已经乏善可陈,在成都停留了四五天,只是在某一天里和阿喵去了一趟香薰谷,然而这个季节的香薰谷也是冷清的,马鞭草已经开到季末,大片的花被收割,只留下残存的茎干。薰衣草稀稀疏疏的种有几棵,却都没有开花。非洲菊已过盛花期,开始转向衰落,波斯菊稀稀落落地开着,没能达到预期的花海景观,天气酷热无风,看似温和的阳光却炙热的落在身上,虽然风景不尽人意,如果不是那么的求全责备,倒也是一次美好的观光之旅。

之后便买了7月1日开往长沙的车票,参加随社成立一周年的庆典活动,2日清晨抵达长沙,住在随社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等待着远方的朋友们次第抵达长沙,而后是愉悦热闹的聚会,短暂的热闹后便又是别离,看着人们一个个来到长沙,再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去,很是伤感。计划里的武功山之旅因为雨季而搁浅,接下来的路怎么走,有些让人迟疑不决。或许人生便是这样吧,没有绝对的幸福,也没有绝对的痛苦,只是在不停的拓展一颗心的空间,使之能够包容这个不完美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