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个月前,一张财新编辑部通宵赶工最新一期杂志的照片曾在网上流传。那时,正是传统媒体与公众的“蜜月期”。
无论是《财新》《三联生活周刊》等纸刊被疯狂买断,还是微博上争相传播深度报道,抑或是媒体之间的齐心接力——都像是“流量为王”时代传统媒体的一次“回光返照”。

就像硬核科普的回形针也会因一条《关于新冠肺炎的一切》全网刷屏一样,疫前期武汉政府的应对失措,全国上下的焦虑恐慌,使所有人都陷入了对真相的极度渴求之中。
无论是否赞同媒体立场,无论是否在乎纸媒的死活,公众都在共同的危机面前放下了成见,在官方新闻之外,只能依赖这些硕果仅存的传统媒体从现场发回一线消息。
然而,一旦疫情的乌云逐渐从人们头顶散去,同仇敌忾的注意力重回琐碎日常,两个月的“蜜月期”就迅速画上了休止符。
正如做書在之前的文章《网络暴戾之下,纸媒会成为“看客”的避难所吗?》中所写:“像一只火柴被短暂地被擦亮,只为照亮真相的火光很快熄灭,我们重回疫情前的舆论环境中。”
关于媒体是否歪屁股、崇洋媚外的立场争论,盖过了对于事实的追求。财新等媒体在疫情前期积累的信任和权威,在一次次质疑声中逐步瓦解。
昨天,引爆舆论的《高管性侵养女案疑云》则给了财新最为沉重的一击。这篇将单方面说辞以非虚构手法照单全收,在导语中先入为主为案件定性的报道激起了民愤。

而记者在朋友圈对于受害者的恶意猜测,自恃真理在握与公众战斗的姿态,更是让稍有良知者义愤填膺。
这篇报道背后不只是一个专业伦理严重缺失的记者,责任编辑与内部流程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即使曾经视财新为国内媒体骄傲的人,也不能不扼腕叹息:一向以专业严谨著称的财新何以会大失水准,新闻专业主义何以会沦落至此?
已经有不少媒体同行、传播学者从新闻专业主义分析过这篇报道。即使母女拒绝接受采访,但全篇基于男性视角的单向讲述,纵然有警方、社工、律师、法学专家等第三方声音,记者还是不知不觉间沦为了一方的“传声筒”。
不仅如此,新闻专业主义并不是评判这篇文章的唯一准绳,在此之上还有新闻伦理和人性的善意。
正如深圳大学传播学院特聘教授常江所说:“对专业程序(比如信源的平衡性、语言的客观中立等)的部分舍弃,必须是服务于绝大多数人都认可的‘善’的标准的。这就是为什么同样是专业程序上有问题的报道,我认为南风窗那篇可以接受,财新这篇绝不能接受的原因。”
然而,无论是记者的朋友圈,还是随后通过朋友的进一步回应(“基于新闻专业主义,她还是基于掌握的事实和证据,客观地写了那篇报道。纵使鲍毓明是人渣,也需要还原事实”),都能看出这种“拒不认错”源于其将探求真相视为压倒一切的天职。
如果说在疫情期间,记者的这种“使命感”与公众达成了高度一致。那么如今不顾舆论执意还原自以为的真相,却与汹涌的*意民**迎头相撞。由于专业能力与客观原因,记者又没有能力还原更全面的真相,结果就沦为了对冲现有报道的“舆论弱者”的代言人。
虽然财新的报道也挖掘出很多触目惊心的事实,但整篇报道却是以“缺爱小女孩寻爱”而不是以“成年人诱奸未成年少女”的角度写的。用@编辑下山 的话说“细节倒是没有问题。但是完美展示了什么叫方向错了再努力也白搭。”
很有可能,一向以政经、商业报道见长的财新,多数时候都和公众利益高度一致,遂有了*意民**代言人的天然自觉。而新闻专业主义傍身、离真相更近的记者有一种独立于*意民**的“我独醒感”,却忘了自己也会有习焉不察的偏见,自己采访到的不一定就代表真相。
而且,媒体同行之间在同一事件上的暗中较劲,也使记者很容易陷入追求“另一个版本”,乃至于追求“反转”的偏执之中,忘了在“真相竞赛”之上尚有社会伦理与法律问题。

从这篇报道的顺利出炉到《他们打满全场》的杂志封面,也可以看到财新的自身规范中可能过多强调了新闻主义,而忽视了性别伦理和专业伦理。
正如没有从不犯错的人一样,在新闻史上从不犯错的媒体也不存在。我们不能因为这一篇报道抹杀财新在疫情期间的所有努力,毕竟它的专业、深度和持续性业内外有目共睹。
但这篇报道透露出来的价值观问题,却将会使财新日后的每一篇报道都会伴随着一丝裂痕,除非内部愿意全面反思检讨。
一家媒体赢得信任需要经年累月的努力,但一篇报道可能就使这一切化为乌有。同样,对一家媒体彻底失望可能很容易,要再找到一家值得信赖的媒体却难上加难。
当媒体行业已经支离破碎、溃不成军,我们与其抓住一点将一家媒体批倒批臭,不如保留一种相对专业的声音,保留一块哪怕偏狭的真相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