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人头攒动 (曾经人头攒动如今冷冷清清)

曾经人头攒动的“汤峪粮站”一个承载了汤峪几代人记忆的地方

“喂,喂,大家注意咧,根据公社和粮站统计的数字,咱村大部分社员把公购粮都交咧,还有少数社员没动弹,趁这几天天气好,咱抓紧时间晾晒,科利马擦把公购粮一交。还有极个别的人公粮还差那十数八斤的,也赶紧去粮站补上。这公购粮任务,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躲咧初一躲不了十五,早交早安宁,包叫我在喇叭上点名哦!”

曾经人头攒动的“汤峪粮站”一个承载了汤峪几代人记忆的地方

村子里的大喇叭天刚蒙蒙亮就开始播出村长催公购粮的通知,一遍接一遍,而且千叮咛万叮嘱就这几天时间了,当然,谁也不愿意让村干部在喇叭上喊自己的名字。

每年夏收结束,交售公购粮是公社、村上、农民互相督促,互相配合,保质保量完成农业税爱国粮征收的一件大事、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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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粮任务是根据《农业税条例》有关规定,把农业税以货币形式转换成物质形式,也就是说农民将当年生产的粮食交给国家,按照当年粮食的价格折成粮食的斤两顶替农业税。购粮是国家按照当年的粮食价格向农民收购余粮,作为给非农业人员提供口粮的储备粮,也是有一定的任务的。农民种国家的土地生产粮食天经地义要交纳公购粮。

碾过麦子的大场,麦笕已经整整齐齐地搭成积子,平铮铮的场面子是晾晒麦子的最佳场所。一般情况下,天气特别好时,麦子晒三个日头就可以入仓,但给国家的公购粮,必须多晒一个日头。

在选择晒公购粮的场面时,尽量选择日照时间长的地方,用扫帚扫净后,把经过精巧细选甚至做了记号的,颗粒饱满、色泽鲜亮的麦子均匀地搅开,然后隔上个把小时再翻搅,唯恐那一颗麦子晒不到。

午后两点,日头正硬扎的时候就开始收麦子,推堆后要用木掀再扬一次,把麦壳等杂物扬走。用簸箕和竹筛把麦子里的小石头、土蛋蛋、瘪瘪颗、草籽清理干净后,才开始用一人高的粗布口袋灌装麦子。装满一袋就熟练地用扎口绳绑结实,顺手放在已经打饱气的架子车上。

曾经人头攒动的“汤峪粮站”一个承载了汤峪几代人记忆的地方

粮站的位置一般选择在一个公社所辖地域的中间,地势稍高,排涝能力强,而且交通便利,以方便周围村的社员能轻松地把粮食运来,也方便以后粮食的储藏和外运。在小麦上场后,粮站的工作人员就把仓库里的陈粮调走,打扫卫生,除虫防鼠,准备好麻袋、木板、磅秤,以及资金,在大门、围墙上贴好标语,比如颗粒归仓、保障粮食供应、把最好的粮食交给国家、积极交售爱国粮等等,以崭新的面貌迎接各个村的社员前来交售粮食。

曾经人头攒动的“汤峪粮站”一个承载了汤峪几代人记忆的地方

我村所属的汤峪粮站,在洪塘路上的薛庙村村口,大约三四里路程。

那年有幸和父亲一起去交粮,父亲在前面拉着架子车,我在一侧撅着钩子掀架子车,疙瘩零锤的土路上,不堪负重的架子车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快下大坡的时候,父亲让我站在车尾巴的拉带上当刹车配重,原本坑坑洼洼的土坡已经被拉粮的架子车后面的拉带舛磨成厚厚的一堆一堆的尘土。父亲在扛不住车辕把的情况下便小跑起来,随着架子车的速度越来越快,脚底下的尘土飞扬起来,我爷俩犹如腾云驾雾似的,坡走完,我和父亲都成了土人。

曾经人头攒动的“汤峪粮站”一个承载了汤峪几代人记忆的地方

车子上了柏油路,就轻松了许多。脚下的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发烫发软,隔着塑料凉鞋感觉脚底都是烧的。汗水把刚才粘在身上的尘土也稀释了,顺着头顶往下流,一股汗水加泥土的味道,让人恨不得跳到大河里打个江水才过瘾。幸好,前面不远处的路边有个大树,有好多人在那里乘凉,手里拿着草帽子或急或缓地扇着,碰见邻村互相认识的人了就彼此问候一下,少不了问问今年的收成咋样。

“好好好,一亩地能打五六百,比农业社那会能翻一跟头还要多,公购粮任务一完成,剩下的够一屋人一年的口粮,说不定还有余粮呢!”

现在咱农民多牛逼,还是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弄得好,人在地里干活有劲呀,地也不哄人,不像过去在农业社混工分,地里不打粮食,分的粮不到开春就断线咧,吃咧上顿没下顿的,成天就是黑面黑馍黄糕馍,早起稀溜溜,晌午黑面坨坨子,黑咧溜溜稀……自从分田到户,劳动积极性高咧,粮食蔬菜品种花样也多咧,没想到一亩地能打这么多粮食,温饱解决了,好日子来咧,给国家交公购粮咱还拧次啥呢!走,马上到粮站咧,看今个交粮的人还不少,不知道回去到半夜啥时呢!”

眼前的粮站门口,彩旗飘飘,人头攒动,从东南西北各个村子汇集到这里交粮的人们拉的架子车、推的推车子已经将粮站门前围得水泄不通,一个挨着一个排起几条长龙般的队伍,交完粮的人拉着空车子往出走都难肠得很。父亲排好队,一截一截向大门里移动,我和父亲打了个招呼就溜进粮站大门。

天啊,院子里真是热火朝天呀!这里几乎没有炕大一坨空地,横七竖八的架子车,或高或低颜色不一的口袋,光着膀子的男人,头上顶个手帕的妇女,聊天声,报秤的喊叫声,笑声埋怨声,在阳光的辉映下简直就是一副无与伦比的美丽画面。也不知道谁家的架子车可能扛不住麦子的重量和过高的地面温度,爆的一声给放炮咧,有人打趣地笑着说:“咦,谁的架子车可打了一个兔。”

队伍的目标分头向正西、正南、正东方向三个红砖红瓦的大仓库门口集中,仓库墙上安全生产、严禁烟火的警示语像是刚刚用白漆描过。仓库门前用草绳围了两三米半径的圈圈,这是验收粮的战场,仅留下一个一米五左右的进出口,方便社员扛口袋进出。

轮到一家开始验收,这家人脸上微露笑容,三下五除二把口袋从架子车上卸下来一字排开蹲在地上,解开扎口绳。只见验粮的工作人员用白毛巾擦擦汗,拿起戳子插进粮食里,手在戳子把把上拧两下开关,再抽出来,张开左手,将戳子里从粮食口袋中随机抽取的麦子倒在手心,右手放下戳子,用食指和中指拨拉着左手里的麦子,看看有没有杂质以及麦子的颜色和饱满程度,并熟练地配合大拇指挑几粒麦子放在嘴里用牙咬,检验麦子的干湿度。

交粮人的眼神随着工作人员的一举一动不停地移动,脸色随着验粮人的表情变化而变化,或喜或忧。当验粮人从白衬衫口袋抽出钢笔的那一瞬间,心都悬到嗓子眼,不知道能验上不,是个啥等级。笔尖与农业税卡片接触时,两张一白一黑的脸也凑到一起,交粮人的眼窝瞪得像鸡蛋,看着验粮人龙飞凤舞地画上了几个字,一锤定音,不管啥结果都得接受,白纸黑字谁也改不了。“一级粮,跟标准粮一样。” 验粮人这么一说,交粮人脸上的笑容真的就没办法形容了。

我一连看完验粮人验了几家的粮食,有自信的、麦子确实好的人说:“没麻达,你随便验哪一个口袋,都一样,绝对没有搭底扇面。” 有做假的、懒的、不愿意收拾的人,自然逃不过验粮人一戳二看三咬,在农业税卡上写上过风、潮、三级、等外等等,交粮人就满脸的不高兴,少不了拉回去重新晾晒,收拾。过风还好办,粮站一角安有风车,自己拉过去,有专门负责的人给社员把麦子里的杂质除掉,再拉回来重新验收。

只要社员认同了验粮人给出的结果,不管等级是什么,就可以过磅了。将粮食口袋重新扎口并整齐地摞在磅秤上,过磅师傅一边对照检查着农业税卡上的袋子数量,一边熟练地移动着秤砣,读数计数一气呵成。接下来,交粮人要将口袋里的麦子一袋一袋地扛进仓库入库。

仓库里已经用麻袋装满麦子在门口垒了四五层围挡,用一块近乎二尺宽一丈长一拃厚的大木板一头搭在麻袋上,一头伸到磅秤附近。只见交粮人再次解开扎口绳,腰一弯,左手握紧口袋口,侧身用肩腂头挨住口袋半中腰,嗨的一声,缓缓立直,口袋像一根微弯的大柱子就被扛在后肩上,右手握扶着口袋底,轻轻地耸耸肩,左右颠一颠,调整一下口袋的平衡度,顺着大木板一字步吃力地走向仓库里面。“给咱顺着麦上的枋板往顶头起走,往里头倒。哎,喔谁,你倒门口弄啥呢嘛!”工作人员正在指挥枋板上那个人,一眼看见有偷懒的又日噘这个人。整个近千立方的粮仓里除了垫脚的枋板外全都是麦子,犹如一个小沙漠,高低起伏。劳力美的不用指拨直接倒在最远处,劳力弱的,走上没几步,腿就突突圆了,一进仓库走不了几步就顺手放开口袋口,麦子从口袋口流向麦堆里,形成一条麦流,如行云流水般的瀑布。麦子洋洋洒洒落在脚底下的麦海里,扑腾扑腾的土雾升了起来,就像瀑布底池打起的水雾,四处散开,呛得倒麦子的人刚一倒完就赶紧外出跑 。这时候再也分不清哪一颗麦子是谁家的了,更不知道它将来会被做成面粉送入谁家,被谁消化掉!倒完麦子,工作人员清检口袋的个数和是否倒干净后才将结算卡发给交粮的人。

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瞎咧好咧就这么回事咧,夹上口袋走出验粮区域,但是交粮人并没有着急去结算,而是走向北边的办公室旁边。那里有一口吃水井,工作人员早已准备好一只桶、一个洗脸盆、一个水瓢。交粮人将桶里剩余的水倒进洗脸盆,弯腰在井里重新打了一桶新鲜凉水,拿起水瓢舀了半瓢,咕嘟咕嘟没歇火就给咣完咧。“唉,美,凉得很,甜北灰咧!” 他在洗脸盆洗了洗手上脸上的灰尘和汗水,从口袋里掏出被汗水浸湿已经舛得不像样子的"猴抡棍"烟盒,迫不及待地抽出弯弯曲曲的纸烟点着,如释负重般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深情地吐出几个圆圈。这里是粮站指定的抽烟区,在这儿抽完烟,交粮人用水浇灭了烟头,昂首阔步走向结算办公室。

结算室人并不多,一袋烟功夫轮到他,递给会计结算卡,只听得算盘噼里啪啦的响了几声后,出纳员便递过来有块块有毛毛有分分的钱和按了章子的结算卡。交粮人从裤兜掏出已经揉得很禳和的洗衣粉塑料袋,把钱给手里攥了一点,其余的装进洗衣粉袋子,卷了又卷后装进裤兜,还没忘在裤兜外面再用手按了几下。

出了结算室大门,交粮人拉上自己的架子车向大门外走去。门外一边有一个卖冰棍的,一边有一个卖西瓜的。他狠狠心用手里攥的钱给自己买了一个冰棍,又去对面给家里人买了一个西瓜放在架子车里。“唉,一架子车麦奏换咧一个西瓜,快黑咧,走回。” 他拉着架子车嘴里嘟嘟囔囔着,渐渐地离粮站越来越远……

当我回过头找到父亲时,还有三五家就轮到我们家了。旁边有大婶给大叔送来了用手帕包着的几块锅盔,互相让着。“我在屋里想,恐怕还得一会,拿几蛋子锅盔给他爸先压个饥,他叔,你也吃两口嘛!”大婶客气地说。

等我们交完粮走出粮站大门时,已经快晚上九点了,粮站门口的人依然来来往往,估计最后一家人交完就晚上十一二点了。公路上微风吹拂,一溜行手电光一闪一闪的,那是交粮的人们回家的照明工具。再回头看看粮站方向,依然是灯火辉煌。

交完粮后,忙罢村上过古会一般都要唱大戏,村长就在戏台上点名表扬交粮积极、超额完成任务的社员,给他们颁发奖状、毛巾、印着”奖”字的草帽,鼓励全体社员向先进人物学习,同时,祝愿来年风调雨顺,要求社员精耕细作,争取明年取得粮食大丰收,向国家交售质量更高数量更多的爱国粮。

曾经人头攒动的“汤峪粮站”一个承载了汤峪几代人记忆的地方

再往后,到了九十年代中期,祖国综合国力稳步提升,粮食生产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农业税不再以粮食代替,直接以现金形式缴纳。2006年,*党**中央、国务院在农业上进行了一次历史性的改革——免征农业税,为减轻农民负担作出亘古未有的伟大举措,粮站也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昔日的辉煌一去不复返。交公购粮的往事,已成为铭刻在我们心中的难以磨灭的回忆。

马江涛 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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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人头攒动的“汤峪粮站”一个承载了汤峪几代人记忆的地方

作者简介:马江涛,网名花好月圆,蓝田汤峪马塬村人,爱好写作,曾在网络平台发表多篇散文,深受乡*党**和读者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