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看过张承志的《北方的河》之后,趁着激越奔放的情感,忍不住买来了他的《黑骏马》。《黑骏马》发表于1981年,获得了全国第二届优秀中篇小说奖,三年之后,《北方的河》又获得了全国第三届中篇小说奖。从辽阔的内蒙古草原到茫茫黄土高原,正值壮年的张承志心中装着中国的大地山河。

"黑骏马"是一匹马,也是一首古老的草原牧歌,它们有着同一个名字——钢嘎·哈拉。这匹黑骏马陪着白音宝力格长大成人,载着他穿过草原、跨过伯勒根河,见到了他难以忘怀的初恋情人。这首歌中,骑着黑骏马的牧人再也没有见到他最初爱上的那个姑娘,因为她已经不是原先的她了,而这个悲剧也正在白音宝力格身上重演,成为了他爱情的悲歌。

太过美好的爱情,被打碎时才最伤人心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白音宝力格幼年丧母,在他八岁那年,他的父亲将他送到草原上的一位老奶奶家,也是这一年,他和索米娅第一次相见。童年时期的他们天真单纯,一起放羊、上课、玩耍,是真正的两小无猜,青梅竹马。青春期来得悄无声息,身体的变化让他们开始在意那些超出朋友界限的举动。
白音宝力格对索米娅的爱是纯洁而又高尚的,当老奶奶暗示他们可以未婚同床时,白音宝力格没有选择跨过这条界线。他小心翼翼地保护着索米娅,希望自己能够和她正式结婚。对于这份爱情,白音宝力格没有任何担忧,他知道索米娅同样爱他,他也知道父亲与奶奶都同意他们在一起。

离家半年去学医,回来后就和索米娅结婚,以后在这草原上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这是白音宝力格的计划。可当他归来后,发现自己视若珍宝的索米娅被黄毛希拉*暴强**了。血气方刚的年纪,白音宝力格无法忍受,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奶奶和索米娅选择了忍受。
鲁迅说:"悲剧就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当作者为索米娅安排情节与塑造形象时,他就是把原本一个美好的东西无情地打碎了。我们所能感受到的悲伤不是因为索米娅失去了贞操,而是这贞操以这样不堪的方式失给了一个十分不堪的人。
这些丑恶的东西就像黑暗追逐着太阳一样,到处追逐着、玷污着,甚至扼杀着过于脆弱美好的东西。——张承志《黑骏马》
黄毛希拉是恶鬼的象征,他就像是一滩污泥,将索米娅这块纯洁无瑕的美玉无情玷污,将美好的爱情活活撕扯出一个豁口。这个豁口将白音宝力格和索米娅原本被美好爱情所掩饰的隔阂露了出来,索米娅爱腹中胎儿胜过爱白音宝力格,她不信任他,认为他会伤害她。白音宝力格也不得不正视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只是血缘上,还有那深深根植于古老文化中的观念。

爱情豁口下,包含着道德,也渗透着愚昧
白音宝力格深知索米娅是无辜的,他等待着索米娅向他倾诉委屈,只要这样他就不会怪罪她,可是索米娅没有。
前面我们说过,白音宝力格和索米娅两小无猜,他以为他们之间互相信任,他以为他们俩个没什么不同。可是,索米娅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起不再是曾经那个天真单纯的小女孩了,她已经慢慢接受了奶奶向她灌输的思想,也接受了这草原上世代遗留的粗鲁与野蛮。
奶奶是草原上生活习性的见证者,也是古老风俗的继承者。对于发生在孙女索米娅身上的事情,奶奶选择宽容、原谅与忍受,她就像脚下那片草原一样包容着所有的人。当白音宝力格想要杀掉希拉时,奶奶夺下他手中的刀,认为这样的事情不值得杀人。当提到索米娅怀有身孕时,奶奶认为这说明索米娅具备生养的能力。当白音宝力格愤恨不已时,奶奶认为这是草原上妇女难逃的宿命,要学会忍受。

在奶奶身上,有着超越寻常的善良大度,展现着对生命永恒的尊重。可是,这种过于高尚的道德本质上是一种对丑恶的忍受与*慰自**,是对野蛮的纵容,也是愚昧思想的延续。白音宝力格终于意识到了他们之间存在着无法消解的隔膜,这促使他决定离开草原前往城市。
我不能容忍奶奶习惯了的那草原的习性和它的自然法则,尽管我爱它爱得那样一往情深。我在黑暗中搂着钢嘎·哈拉的脖颈,忍受着内心的可怕煎熬。不管我怎样拼命地阻止自己,不管我怎样用滚滚的往事之河淹灭那一点诱惑的火星,但一种新鲜的渴望已经在痛苦中诞生。这种渴望在召唤我、驱使我去追求更纯洁、更文明、更尊重人的美好,也更富有事业魅力的人生。
白音宝力格无法容忍恶人行恶不受惩罚,无法理解受害者在受到伤害之后毫无怨言,所以他离去了。白音宝力格的离去正是现代文明对古老愚昧传统的冲击,也是他爱情悲剧中最让人无可奈何之处。

被宿命碾压的爱情,最后只能沦为悲剧
伯勒根,伯勒根,姑娘涉过水,不见故乡人……
伯勒根河是女子嫁给异姓婆家时和父母分手的一条小河,过了这条河,他们一辈子也不会再见面。奶奶曾指着这条河告诉白音宝力格和索米娅,希望索米娅能够嫁给白音宝力格,这样她就不用跨过这条河,也就不用重复她的命运。
可索米娅最终还是过了这条河,她嫁给了一个粗野但还算有担当的男人。当白音宝力格找到她时,他以为她会对着他哭诉,可是没有。索米娅在经历了过去的许多事情以后,她已经成长为了一名真正的草原女人。她坚强、隐忍、宽容、善良,她变得和草原上的其他女性一样,甚至可以在她身上看到那些故去的草原女人。

过去的索米娅已经消失在这片草原上,现在的索米娅正在慢慢变成记忆中慈祥大度的奶奶。索米娅蜕变的背后是一代代草原女性的宿命,也藏着一个震撼人心和人性的故事。她们的命运不断在草原上轮回,她们用辛勤的劳动获得人们的尊重,她们用温柔宽容使人们心生感动,这样的她们正是由那质朴同时又愚昧的传统塑造而成。
索米娅无法去抗争那些加诸在她身上的悲剧,所以她沿着曾经的草原女人走过的道路又走了一遍。白音宝力格九年之前离开草原,怀着一颗追求文明的心走进城市,结果在现实面前一次次遭遇痛击,对于故乡、爱情和生活,他已经有了更深层次的领悟。他不再只是单纯的认为她们愚昧,他看到了她们身上面对悲剧时的坦然与勇敢。
我想把已成过去的一切都倾洒于此。然后怀着一颗更丰富、更湿润的心去迎接明天,就像古歌中那个骑着黑骏马的牧人一样。
白音宝力格和索米娅各自走上了自己的人生道路,他们永远地失去了彼此,也永远不会忘记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