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悉庄子的人可能对“心斋”不是很熟悉。但“斋”可能就有点印象，“斋”让我们想到“素”，寺庙有斋堂，而我们身边经常会有些人选择吃素。但吃素跟吃斋还是有些不同的，吃素更多是对爱护身体的一种努力，通过吃素来净化身体，减少烦恼。
当然有些信佛的人会把吃素作为增加福报消除业障的努力。但吃斋可能会更严格些，吃斋在佛教中是一种“戒”，是一种抵御欲望诱惑，把贪减到最少的努力。这跟很多吃素的人每天想心思怎么听得到美味是有本质的区别的。
由此来理解庄子的“心斋”就好些。庄子在《人间世》里是这样描述“心斋”的：
“虚者，心斋也。”
说白一点，“心斋”就是心无杂念，没有主观意识，不存在有动机和欲望的念头和思考，内心处于完全静虚中，这就是心斋。心斋就像身体不为欲望所动一样不为念头所动，按克里希那穆提的观点是只剩下背景或者幕布。
那庄子的“心斋”和心理咨询有什么关系呢。本人在前面写过一篇短文《庄子谈心理咨询》，里面就有关于庄子在其《人间世》里面探讨了怎么助人的过程。但觉得庄子短短的几句话，里面包含的智慧真的太深了，特别有兴趣再探讨一下。下面就进一步说心斋和心理咨询有什么联系。
庄子在提到心斋的时候，先提到在助人中要怎么倾听：
“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 止 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
说倾听是心理咨询中最为重要的组成部分这一点都不过分，所以庄子在提心斋时先提如何倾听。
庄子把倾听分成三个层面，第一层面是只听到声音，第二层面是听到字面的意思，而第三层面才能来访者想表达和潜意识还没有表达的。而要做到第三层面，就需要在心斋的状态下，内心没有杂念没有主观意识，没有个人动机，这样虚静的空灵的内心才能真正听到来访者想表达的更完整意思，正所谓虚以待物。
简单一点说就是咨询师的内心足够清空，才能接纳到来访者内心所有的东西。庄子用“听之以气”，听“气”是什么意思，我们经常说一个人的气场，就是说一个人散发出来给人感受到的东西，而在心理咨询中，就是说咨询师要用你的身体去感受对方，这里面的感受也是很有学问的，甚至可以说这里面也有三个层面。
首先你可以 感受对方 ，比如你可以通过对方的肢体语言感受到对方的感觉。其次，甚至如果你足够敏感，你还能够感觉到空气弥漫着一个氛围，比如紧张的空气，比如愤怒的空气这样的氛围。还有，你还可以通过感受咨询师自己的身体，因为在弗洛伊德后的精神分析认为可以通过咨询师的感受来理解来访者，有很多时候咨询师感觉到的感觉是来访者内心的感觉，这是一个投射性认同的过程，这些就是通过“气”来倾听的过程。
在上面提到心斋时谈论到怎么倾听以后，后面庄子对心斋作进一步的解析，让我们来看看这跟心理咨询有什么联系。
“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绝迹易，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
我们逐句用心理咨询的语言来理解庄子上面这段话。
一开始，庄子要求我们要做到中立的状态，当你感觉到来访者的内心是开放的，你可以试着说一点，如果来访者是防御的，你就不要说。不要企图表达自己的观点，也不要试着去 面质 对方。
后面这两点其实在现代的心理咨询理论中存在一定的争议，但我更愿意说是西方心理学经过不断的发展才发现这一点的。一开始，‘说’是心理咨询很重要的技术――解释技术。弗洛伊德认为精神分析就是靠解释把来访者的无意识内容意识化来达到神经病的消除的。
但到了温尼科特等客体关系心理学家就不这样认为，温尼科特认为真正的治疗并不是咨询师要说什么，而是咨询师以什么样的状态在现场。有一个接受温尼科特分析的心理学家记录了温尼科特经典的一句话“我没什么可以说的，但是，我担心如果我什么都不说，你会认为我不在这里”（Guntrip 1975）。
所以心理咨询中说什么已经没有我们想的那么重要的。
波士顿小组的人认为解释更重要的是呈现“相遇时刻”的一种状态，而且停止说话时甚至可能是正在发生转化的“开放空间”。而至于面质技术，尽管我们在学习心理咨询的时候，面质被很多初学者认为是咨询中重要的*器武**，在认为行为治疗中也是如此。但越来越多的人已经忘记面质的存在了。
自体心理学家科胡特就很反对面质：“我的观点是，分析师对被分析者的面质常常是陈腐的、多余的，往往会让被分析者觉得自己需要领分析师的情，而且在某种程度上可能会重演其童年的创伤，这对分析的进展尤其不利”（Heinz Kohut 1984）。
这就是庄子提出的“无门无毒”的意思。而在“无门无毒”的状态下，当然要做到这一点，咨询师的内心就必须是不受个人的主观意识和个人动机、欲望、问题、情结所动，这样心灵才能处于“一宅而寓于不得已”，那么就接近心斋的状态了“则几矣”。
“一宅而寓于不得已”是一种较高的境界。比较焦虑的人会把这种状态认为是“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到哪里”的失控状态，但却没有想到这样一种状态才是一种开放的空间，一种转化的状态，一种道的状态。
记得之前我接受申荷永教授的分析，申老师在这一点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他经常给你一种他现在所说的可能在上一秒他根本没有想到会这样说的，而是在当下两个人的互动*共中**同创造出来的，这可能就是主体间性治疗中的交互性。这里面既没有过去既有的东西需要处理的，也没有未来期待所要达到的。而后来我也发现我在咨询经常也会处于这样的事境中“你这样一说，我内心就闪出……。”其实咨询的过程就是一个充满创造的过程，一个充满生命呈现的过程。
如果说前面庄子的观点，现代的心理学家已经意识到或者说也能做到的话。后面庄子所说的就是目前西方心理学家还没有意识到的东西，更不要说能不能做到了。庄子认为不做什么，不说什么，或者说不由自主得做什么，这说得容易，做起来可没那么容易啊。
一旦你想要这样做时，你就有了主观意愿，你就是有意识的所作所为了。这样的情况无非就象鸟有了翅膀就能飞，人有了头脑就能学习一样是自然而然的事，这其实只能是对来访者的存在做一些修补或者学习而已。根本就不算是一种转化。
其实这也是西方哲学思想一直存在的极限，西方哲学思想一直是用二元的观点来理解世界，而且一定要把研究对象拆分成一块块才能研究，就算目前西方最先锋前卫的思想，不管客体关系心理学也好、自体心理学也好、主体间性也好，都是先把人的心理做一些定义，把问题做分类，把改变进行分析细化，而且一定要不断拆解证实，最后来证明所谓的科学。
这好比认为人是由一双手、一双脚、一个头和一个躯干组成，就认为人就可以这样来的一样，这里面有太多的东西是无法用拆解来证明的，也无法用因果来推论的。因为人必须是一个整体才称为人。同样的，人的改变也不是因为咨询师做了什么、因为来访者做了什么、因为咨询中出现了什么、然后咨询就有进展了。
庄子认为一旦你研究出来并证明有效的东西并付诸实践，就是有目的的、有意识和企图的，都只能对来访者起到学习的作用，这些违背天道的人为的努力，都无法起到转化的作用。
那在庄子认为怎样的咨询才能达到转化的效果的呢。
庄子认为只有在咨询师处于真正没有任何主观意识、没有动机、没有意向也没有回避，处于真正的静虚中，这个时候人的慈悲心就自然而然产生，这样的慈悲心就如虚空中的阳光，可以温暖当下一切的存在。这种状态就如开悟者佛陀一样。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样的经验，当你见到一个真正的开悟者或者看到足够清静寺庙里面的佛像，你自己或者身边的人会莫名流泪，内心处于平静和喜悦中。就是这种状态，庄子认为这种状态下，万物都会发生转化，这样的转化才是根本性的，或者说彻底的。
当然庄子也试着告诉我们这是一种怎样的状态，这种状态不是说咨询师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不是这样的，很多时候，当咨询师什么也不做的时候，心是走开的，身体是静止的，但内心是千军万马，各种各样的念头都有，更多是咨询师在这样什么都不做时出现的焦虑会投射到来访者身上，然后一直担心来访者会焦虑，会愤怒，会抛弃咨询师。所以这样的静止是破坏性的，而不是建设性的，这叫坐驰（庄子后面还提到坐忘，也是一种特别的状态，有机会我也对此写点东西）。
真正的虚静，有如佛说的三摩地或者涅槃，“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就是当内心足够的空灵，就会创造一个空间，一个有光的空间，或者说有慈悲心的空间，这个空间大到每一个人内心的隔阂都不堪一击，随时都被溶化掉。《星际迷航》里面尽管是人造的空灵状态，但依然会让一些人看到泪流满面，这就是其中空灵所起到的作用。
最后用科学的理论来解析庄子所说的现象，来说明为什么这样的一种空灵会起到治愈和转化的作用，从而让我们知道庄子的思想并不是与现代科学格格不入的另一个世界的语境。
在动力系统理论中有这样的一种自组织原则，就是说在一个人的精神世界中，如果没有与之相反的动力发挥作用，心灵倾向于运用主体间环境中的所有改变与变化，来创造越来越整合一致的内隐关系知识。就是说在一个足够空灵的咨询师面前，来访者内心的自我保护机制都可能瓦解掉，从而促使一些趋向整体和整合的变化就在产生。
所以，庄子的思想充满着智慧，其对现代人的意义还有待我们继续挖掘，特别是对心理咨询与治疗的影响，作为一个华人的心理咨询从业者，我们自当要努力去发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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