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送走了宋夫人
/深海不见海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1
大康二十九年,我接到师傅写给我的书信,他让我即刻赶赴京城。去寻尚书府的夫人,宋华年的娘子——端锦瑟。
我跟师傅是跑江湖的,我们以卖梦为生。
简单的说,就是有人命不久矣,但他在世上还有心愿未了,我们为其编织美梦,他将在梦里永远沉睡,而我们获得一定的报酬。
师父前些日子去京城办事,我独自在家守着。本以为师傅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没想到我等到的是师傅拉来的生意。
话不多说,我打算即刻启程。山高路远,万一那宋夫人等不及我,银子可就与我擦肩而过了。
不要觉得我凉薄,我只是见惯了生死。
日夜兼程,我终于赶到了京城。
京城的街道喧闹繁华,与我住的地方相差甚远。师傅说我们身在江湖,自该低调。
嗯,我是低调了,他倒日日天南海北的跑。
京城最是富贵迷人眼。
我找到尚书府的时候,已临近傍晚。这不怪我,我从小就是路痴,能顺利抵达京城也是多亏了我雇的车夫。
奈何车夫将我送到城门口就走了,我只能一步一打听地走到尚书府。
我上前扣门,半天才露出一个脑袋。
“你是何人?”那小厮看我一脸穷酸样,语气里很是轻蔑。
“你家夫人请我来的。”我不与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计较。
小厮一听“夫人”两字,嫌恶地皱皱眉,“啪”的一声把门关了。
我被拒之门外。
第一反应是师父诓我。
但是又觉得师傅不会拿生意开玩笑的,我不死心又去扣门,门开了,这次是个小丫头。我还没说话,小丫头倒先开口了。
“您是婳姑娘吧,快随奴婢来,夫人等候多时了。”
端锦瑟是端亲王的小女儿,当今圣上的亲侄女,不过……
我默然地跟在小丫头身后,被她带进了一间偏房。说实话,要不是有人领着,我真的很难相信这是尚书府的夫人住的地方。
屋内陈设十分简单,一桌一凳一床。甚至没有一方装饰物件。我心里嘀咕,这尚书夫人莫不是个下堂的?
“婳姑娘,你来啦。”
尚书夫人躺在床上,有床幔隔着,我看不清她的模样。听声音很是虚弱,我想也没有多少时日了。
“不知夫人想要个什么样的美梦?”
我直入主题。
“不要叫我夫人,你便喊我锦瑟吧。”她似乎喘了喘,“姑娘若不介意,先听我讲个故事吧。”
我没说话,我在考虑等她讲完故事,我是否还有时间为她编梦。
她似是知道我在想什么,轻声一笑:“无碍的,我暂时还死不了。”
我有些尴尬,只好顺着她的意思,便坐下当一个倾听者。
2
端锦瑟身为郡主,嫁给宋华年属于下嫁了。
她的父亲端亲王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圣上很是喜爱这个侄女,封了郡主,甚至赐了封地。这是大康朝独一份的盛宠。
可惜,帝王心,海底针。五年前,端亲王因为谋反叛逆的罪名,被赐毒酒,端亲王府上下,男的赐死,女的流放。
端锦瑟因为已经嫁人,又是女子。所以当今圣上饶了她一命,甚至依然保留着她的郡主名号。
我想,估计就是为了笼络人心吧。端亲王府覆灭,留个孤女在世上也没什么威胁,还能博得仁善的美名。
端锦瑟说,她是大康十九年嫁给宋年华的。
他们成亲整整十年了,从当初的伉俪情深到如今的相看两厌,不过短短数十年。端锦瑟说,其实刚成亲时,他待她是极好的。
他们的名字很有缘分。她叫锦瑟,他叫华年。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似乎预示着她端锦瑟这辈子都要爱着宋华年。
成亲初期,他们锦瑟和鸣,夫妻恩爱。是京城贵族圈里的一段佳话。人们谈起他们时都是羡慕的。
宋华年真的对她太好了,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当她后来发现这些好不是她独一份儿时,她发了疯的妒忌。
她冬日最是怕冷,宋华年便将她的小脚放在他的肚子上为她取暖。还会为她按摩揉捏,试问在这个以夫为天的时代,这样的夫君,天下男子哪个能做到?
他心疼她每日请安受累,便去婆母那里说了情,免了她每日的请安。让她睡到自然醒。
每日上朝之前,他总会在她额间落下轻吻,似乎她是他的珍宝。
每日下朝之后,他必会给她带回来吃食,比如糖葫芦,小糖人,绿豆糕之类的甜食,满足她的口腹之欲。
他真的把她宠坏了。
所以后来,她看着他决绝的模样,才会一时受不了。气急攻心,她落下了病根,从此缠绵病榻,那人再也没来看过她。
成婚头两年,宋华年把她宠成了孩子。以至于她忘了,他的夫君是尚书大人,是圣上的左膀右臂。
成婚第三年,她始终没有身孕。
婆母旁敲侧击想让她替宋华年纳妾,她不愿意,却又不想宋华年无后。这三年,该吃的药都吃过了,她还是无法怀上宋华年的骨肉。
她询问他的意思,他眸色深沉,半晌才说了一句“全听夫人的”。
她一瞬间愣住了。
她以为宋华年会拒绝的。
是她高估了自己,她以为宋华年是爱她的,像她爱他一样。可是他没有拒绝纳妾,他没有拒绝。
端锦瑟是从那一刻开始怀疑他对她的感情。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一开始,他就是带着目的接近她的。
3
成亲第五年,是端锦瑟命运转折的开始。
这一年,端亲王府不复存在,她一夜之间失去了亲人。同时失去的还有她心心念念的宋华年。
宋华年纳了妾,是侍郎家的庶女。
过门的第二日,那妾室来请安,看着是个老实木讷的。也是,一个小庶女,在曾经的郡主面前,自然是不够看的。
端锦瑟那时候还不知道,就是这小小庶女,会将她推入万丈深渊。
宋华年自从纳妾后,来她房间的次数就少了。
以前她总期盼着能给宋华年生个一儿半女,一家人其乐融融,这念头不知什么时候就消失殆尽了。
她原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一辈子困在尚书府,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宋华年和别的女人生下孩子,看着他们和睦温馨。
直到有一日,她听到洒扫的小丫鬟窃窃私语。
【咱们大人对柔姨娘可真好啊】
【谁说不是呢,大人不光每日给姨娘带她最喜欢的吃食,听小柳姐姐说,大人每日都给姨娘暖脚呢】
小柳是柔姨娘的贴身婢女。
【真是羡慕呢】
【那你让大人也纳了你呀…】
【哈哈,我倒是想…不过我听说,咱这位柔姨娘,是大人年少爱慕过的人呢。】
【就是可怜了那位,啧啧…】
【……】
后来丫鬟说了什么,她就听不见了。
她仿佛如遭雷击,恍恍惚惚走进自己的院子,一言不发地进了屋,呆坐了一天。
她脑子里都是柔姨娘是宋华年爱慕的人。
他给她带吃食,他给她暖脚。他也会把她抱在怀里温存吧。像他曾经对她做过的那样。
关键她是宋华年爱慕的人。
那她这些年又算什么呢,宋华年每每看着她,又在想什么呢?他每每与她温存的时候,是否将她当成那柔姨娘?
眼泪不知何时流了下来。
她的贴身侍女青苁见状,急忙问她怎么了。
【青苁,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家了啊。】
青苁看着自家郡主这个模样很是心疼。
郡主从小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谁能想到如今竟是这副模样?那宋年华自从端亲王府倒台后,就对郡主冷淡了许多。
自从纳了那小妾,宋华年更是不管郡主了。
青苁看着自己主子脆弱的样子,哪里会不心疼呢。
她一个小小侍女,又能怎么办呢?以前尚且有端亲王给郡主撑腰,如今郡主是连个撑腰的人都没了。
4
端锦瑟向来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她痛哭过后决定不再纠结过往了,既然宋华年不爱她,那她就自己爱自己吧,从前种种,皆当做一场梦吧。
可惜,她选择了放下,命运并没有放过她。
柔姨娘进府两月后,被诊出有孕。
最高兴的居然不是宋华年,而是婆母。宋华年神色不明,看起来不太高兴。端锦瑟还有些纳闷,心爱之人怀上自己的骨肉,他怎么还不高兴了?
婆母高兴之余,让她去西郊的沉香寺上香,求佛祖保佑她宋家一举得男。
她真的搞不懂婆母,她又不姓宋,这么积极干什么呢?
受不了婆母的唠叨,她无奈只能去一趟沉香寺。谁知,这柔姨娘不知从哪窜出来,要和她一起去。
平日里这柔姨娘很是老实温顺,羞羞答答的,说话的声音都很小,看起来总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宋华年原来喜欢这样的。
端锦瑟一开始觉得她才怀孕两个多月,这来回奔波恐怕不妥。打算拒绝她来着,谁知她竟是铁了心要跟着。
她说端锦瑟是为了她腹中胎儿去的,她得跟着。
端锦瑟只好请示宋华年,这毕竟怀的是他的骨肉。
不料宋华年看了她半晌,只问了无关的一句话:“柔姨娘有孕,你不开心吗?”
端锦瑟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她轻轻回道:“你有了骨肉,我自是为你开心的。”她从前是叫他夫君的,她本不想把关系闹得太僵,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两个字再也叫不出口了。
见他半天不说话,她不得不开口:“那柔姨娘?”
“随她吧。”
这话化在微风里,他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
最后,端锦瑟带上了柔姨娘。她想,沉香寺也不远,半个时辰就到了,她好好看着柔姨娘便是。
她们坐在马车里,相顾无言。
柔姨娘本就胆子小。她是不想说话。
到了沉香寺,她们先是去拜了菩萨,又给寺庙添了香火。本打算要离开时,柔姨娘突然说她肚子有些不舒服,恐怕不适合坐轿回去。
端锦瑟一时有些紧张了,她虽未怀过身孕,可也知道妇人怀孕乃至生产都是极危险的事,稍有差池,一尸两命多得是。
这可是宋华年的第一个子嗣,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她手上出事。
无奈,她只好让主持安排了间厢房,让丫鬟扶着柔姨娘进去,又让青苁去附近请个大夫过来。
到了厢房,她让丫鬟扶柔姨娘去床上躺着。打算出去迎一下青苁,谁知还没走到门口,就感到一阵眩晕。
后来她就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她醒来后发现自己未着寸缕和一个陌生男人躺在一张床上,身体却没有半分不适。
她抬头便看见宋华年黑沉的脸,以及柔姨娘眸色中的得意。
这时候她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就是个傻子了。
“穿上衣服,跟我走!”宋华年咬牙切齿。
“兴许姐姐有什么苦衷呢?”柔姨娘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她认为的最是温顺的柔姨娘。
5
“青苁呢?”
从沉香寺回来后,宋华年就一直把她关在屋子里,青苁也不见了踪影。
他说是柔姨娘回去告诉他,夫人不见了。宋华年很是着急,他以为她走了,他以为她要离开他,却不想看到那让他终生难忘的画面。
那个男人他已经处置了,*引勾**尚书夫人,死罪一条。至于青苁,那丫头一口咬定她家郡主没有私通外人。她受不住刑罚,死了。
“你把她杀了是不是?”端锦瑟看宋华年不说话,质问道。
宋华年其实没想杀了那丫头的,只是没想到她没受住刑,居然死了。
“宋华年,你杀了我最后的亲人。”她泪流满面地质问他,“宋华年,你毁了我的一生。”
从此之后,端锦瑟就缠绵病榻,若不是宋华年找人吊着她的命,恐怕她早已不在人世了。
“婳姑娘,你现在来为我织梦吧,我希望,梦里我不曾遇见宋华年。”
我听完她的故事,不自觉摇摇头。
让我织梦的几乎都是女子,她们有的要在梦里报复负心汉,有的也如端锦瑟这般,希望相忘于江湖。
自古情深害人。怪不得师傅说,远离男人, 否则会变得不幸。看,端锦瑟就是因为男人,才这么不幸的。
我开始为她编梦。
梦里的端锦瑟嫁给了真正爱她的夫君。端亲王府没有覆灭,她依然有疼爱她的父母亲人。她和夫君琴瑟和鸣,儿孙满堂。
我看到端锦瑟嘴角带着笑意离世了。
我知道,我的任务完成了,拿起旁边已经准备好的银两,我决定立即离开,不然让人家以为,是我害死尚书夫人可不好。
我正要离开之际,一人破门而入。他甚至没有看我,急忙走到床边,看着离去的端锦瑟,潸然泪下。
宋华年?这会子装什么深情?
我撇撇嘴,拿起银子准备走,他开口了。
“她最后可有说什么?”他声音很是沙哑。
我想了想,如实告知。
“不曾遇见?呵……”
我看着眼前之人似是疯魔的状态,立马闪身走人了。
我叫婳稚。姽婳的婳,稚子无辜的稚。我以织梦为生,飘荡江湖。
(正文完)
宋华年视角
算了~~狗男人不配洗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