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自古就有“万物皆有灵”的说法，而在佛家思想中，“万物有灵，世道轮回”更是经典理念。其实，被我们称为“灵魂”的东西与高深的哲学思维或者出世入世的伦理思想皆关系不大，只是观察自然社会现象的一种普通认知。比如每到一地，我们最想了解的就是这个地方的自然生态环境和人文历史地理，总是想了解这些现象背后的东西，亦即这个地方的“灵魂”。
就比如一条河罢，它的“灵魂”是什么呢？一家之言，我认为，它的灵魂就是它的自然生态环境和附着其上的人文历史地理。而“灵”就是灵气，是在山水之间所透出的那种神秘的自然气质，而“魂”则是围绕这条河所发生的一切人文历史沉淀所体现出的那种厚重感和韵味感。今年秋天，我有幸到赤水源头走访调研，对此有了更加深切的感受。
赤水河，秦汉时称“鳛水”，因其流域为南夷君长之一的鳛部治邑，故名。“赤”者，唐天宝十年一则为南征造势的檄文中有“流卷泥沙，每遭雨涨，水色浑赤，河以之名也”的记载。赤水河本来是长江上游一条普通的支流，却由于其独特的自然风貌和特殊的人文历史成为中国人心中一条时时牵挂的“英雄河”、“美酒河”。
关于赤水河的源头有各种各样的说法，但多以镇雄境内为共识。明代文学家杨慎的《赤虺河行》就有“君不见，赤虺河源出于芒部虎豹之林。”的说法，这里说的“芒部”就是现在的镇雄。再据《镇雄县志》等记载，赤水河发源于云南省镇雄县场坝镇豆戛寨山箐，后经专家考证确定为赤水源镇（原板桥镇）长槽村滮水岩，又称岔沟，由西南流向东北，全长524公里。前年我因参加长江生态环境民主监督工作到过滮水岩，今年秋天又有幸再次前往，一次比一次增加的亲切感在心中悄悄萌发，说不出理由，理不清头绪。
这天，行程匆匆间，到滮水岩脚的一处空地下车。与陪同的朋友打过招呼后，一行人拾级而上，只见精致寂静的罗汉山犹如亲切和蔼的长者屹立眼前，与世无争，睿智若愚。一条小溪流水潺潺，清澈无比。小河两边碧绿如茵，绿草棲棲，间或有几只鸟儿在空中飞来飞去，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然而却也静得出奇，微风轻轻吹过，让你心旷神怡。
一行人边往上走边轻轻交谈，而我却看着小溪发呆，怎么有这样清得湾人眼的水哦！边想边低着头走路，再爬一个小坡，突然豁然开朗，以为到了沟顶，其实只是一个小平台。站在这个小平台向上望去，只见左右两个小型瀑布映入眼帘，犹如两条哈达从山顶倾泻飞溅飘下，煞是好看。这与到宾川鸡足山玉龙瀑布那玉带般的飞龙景致不同，小巧而充满灵性，是别样的一番风景。陪同的朋友说：“左右两条小溪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母子河，左边的叫母亲河，右边的叫孩子河。”他们相依相伴，共同汇入山底形成主溪，成为赤水河的源头。
啊！这，就是赤水河的源头！它不是赤红色的，而是如此的清洌！我禁不住勾下身子掬一口溪水在嘴中，感觉清凉爽口甜到心，浑身上下舒服极了。不觉想起喝赤水河长大的镇雄青年诗人王单单在《赤水源记》中的几句诗：“坐在赤水河边，有一瞬/我跌出自己身外，飞至云中/看着自己的身体还原为土壤/成为野外的一部分。”寥寥数语，几句小诗，就生动朴实地描述了到赤水源头时的心情，真是于我心有戚戚焉！抬起头，只见瀑布顶端山岩上刻着鲜红的“赤水源”三个大字，显得格外醒目。随着这个源头的确定，这条小溪，这条小溪所在的小村庄就不单单是一条河的起始原点，而是成为一种神秘灵魂的原始起点，是上天赋予大自然的经典馈赠。因势而为，2005年镇雄县板桥镇更名为赤水源镇后，使赤水源更加声名远播，也使人们更加急切地渴望去感受赤水河的灵魂。
实际上，赤水河源头以其说是长槽村这个山青水秀的小村庄和它的滮水岩，不如说是一片地区。单就镇雄来说，赤水源、雨河、芒部、尖山、果珠、大湾、以勒、花朗、坡头等乡镇都可以说是赤水河的上游源流。其实，每条大江大河都是由无数的小支流汇流而成的，涓涓细流才能汇成江河湖海，你能说组成江河的哪一条小溪不重要呢，或者哪一条不是它的源流呢？
我们辗转来到威信县一个叫崖上村的普通村落，这里四周被巨大的岩石所包围，听说以前是几乎与世隔绝的一个地方。自从实施整村推进乡村振兴项目后，无论是硬件设施还是软件配套都有了质的飞跃。我特别注意到当地不仅对每户污水管网进行标准化改造，而且污水管网图纸直接粘贴在每家每户的门口墙上，一目了然，既方便维修管护，也便于监管护理，真是一举两得。当地之所以如此重视生态环境保护，正是因为这个崖上村的脚下就是赤水河的又一个源流。站在崖上村新修的步道上，仰望悬崖峭壁的粗犷奔放，俯视赤水河流的清幽雅致，一静一动之间，你会有一种天上人间的恍惚感。而赤水河上游还有许多独特的土著鱼类，过去一度濒临灭绝，近几年随着生态环境的恢复又重新进入人们的视线，真是幸哉乐哉！
突然感觉，赤水河的灵魂，何止一个简单的字句可以概括，它是深深嵌入沿途的泥土之中、山林之间、甚至是岩石缝隙之中精灵的结合体，是千百年来大自然与人类相互融合中浑然天成的精气神。也许正因为如此，一条普通的河流不再普通，而赤水河的源头也就有成了多少人心心念念的牵挂和奇幻梦想之境。
其实远远不止如此的。有诗豪之称的唐朝文学家刘禹锡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赤水河之所以受到国人甚至是世人的瞩目，最根本的还是其特殊的自然地理和人文历史所赋予的独特灵魂，而且这种自然地理特色和人文历史过往又是如此的不可分离，经过历史长河的沉淀而融为一体。
从自然地理方面看，赤水河的每一滴水都是来自乌蒙大山深处的一粒粒水珠经过岩石、泥土千万次的过滤，并与无数种矿物质融合“精酿”渗透出来的水中极品，而这一切又是上游无数树丛、草丛、竹丛甚至花鸟虫鱼和群山溪流共同组成良好生态环境所造就的。正因为如此，上游清冽甘甜的优良水质与下游特殊的地质特征和土壤成分形成了“端午赤流，重阳碧波”的独特景象，又与勤勉聪慧的世代酿造师共同造就了赤水河下游众多酱香美酒的诞生。据文献记载，早在公元前135年赤水河边就酿造出令汉武帝大赞“甘美之”的枸酱酒，如今又孕育出茅台、习酒、郎酒等大小数十种名酒。因而，我们是不是可以说，山青水秀、草木葱茏的自然地理环境就是赤水河恒久不变的“灵”呢？
是的，赤水河天生就不是一条普通的河。赤水河上游的彝族古芒部文化熠熠生辉，至今仍深深影响着赤水河两岸的父老乡亲。此外，据史料记载，清朝末年太平天国农民起义军的著名将领、“翼王”石达开就曾在贵州赤水市境内两渡赤水河。一渡赤水时在寒棚坳、牛鼻擂跟赤水本地团练发生激战，留存至今的赤水市明代古城墙就经历过此次炮击的考验。二渡赤水时攻占赤水元厚场，太平军部分部属神奇绕开赤水团练的追击，留下了“奇兵古道”的传奇故事……
更让人们津津乐道的是红军长征期间，遵义会议后毛主席“四渡赤水出奇兵”，率领红军一渡赤水，避实击虚；二渡赤水，金蝉脱壳；三渡赤水，声东击西；四渡赤水，乘隙挺进，终于摆脱国民*党***动反**派的围追堵截，取得了长征战略转移中具有决定意义的胜利，是以少胜多、变被动为主动的光辉典范，成为中国乃至世界军事史上的传奇佳话。“四渡赤水”也催生了毛主席的豪迈诗作《忆秦娥·娄山关》：“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难怪毛主席曾对英国二战名将蒙哥马利说：“四渡赤水才是我平生最得意之作！”真是此言不虚。
镇雄历来号称“大雄古邦”，当年中央红军二渡赤水战略计划在此拟定，威信县是中央红军“扎西会议”召开的地方，它们都地处乌蒙山北麓，赤水河源头。想当年，赤水河，血如注，震山河，革命先烈，一曲壮歌，催生了一个新中国，是何等的气魄！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说，这就是赤水河上游清澈见底，下游浑赤如血的“魂”之所在呢？
哦，来到赤水河源头，多少思绪涌上心头。对赤水源头，对镇雄的一切，有一种情愫已经不经意间悄然在心底种下，久久挥之不去。滮水岩下，溪水潺潺，清如明镜；小溪岸边，绿树成荫，方竹成林，引起我多少遐想。
千百年来，赤水河上演了多少荡气回肠的人文故事和动人心魄的伟岸传奇；千里赤水，制成了多少甜美至纯的人间佳酿，诞生了多少风花雪月的豪迈柔情。美丽的赤水河哦，你的绵长历史，你的自然生态，你的人文地理，你的光辉岁月，难道不正是“灵”与“魂”的完美结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