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秦光鼎
上回说到倭兵杀死了游家的老大,不久老四失踪。
正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

1947年年初,广林回来了,带着女人和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游家也喜庆了一番,但广林这些年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不知是广林不说,还是游家守口如瓶,人们一无所知。只是感觉广林不像原来那么跳展,有时老人喊他一声“麻子”,他怅然许久,随即满脸堆笑,接着又一脸茫然。而且整天不出门户,帮老爹守着满院的骨头,也守着女人和孩子。
广林女人也不怎么出门,偶尔到刘家茶馆打壶开水,或者到隔壁的杂货铺卖点东西,也是径直去径直回,目不斜视,不与人搭理。杂货铺的老板倒听过她说话,鸟语,听不懂。
话说工夫,迎来新桃换旧符,人们扭着秧歌欢庆从此当家作主。有歌曲为证: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民主政府爱人民呀∕ *产党共**的恩情说不完∕呀呼嗨嗨,一个呀嗨∕ 呀呼嗨呼嗨,呀呼嗨嗨嗨∕ 呀呼嗨嗨一个呀嗨。
1949年5月24日,武汉市人民政府成立,同日,发布第一号布告,宣布“奉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及中原临时人民政府电令:划前汉口市、武昌市及汉阳城区所辖地区成立武汉市人民政府,任命*德吴**峰为市长,周季方为副市长”。

虽然有遗老议论“应该叫‘临时政府’或者‘过渡政府’,因为还需要议会的追认”,但新政权带来了新气象,全城彩旗漫舞,标语遍地,锣鼓喧天;谦祥益的彩绸供不应求,荣宝斋忙着组织货源,佟家锣店的铜锣告罄。
不久,政府来人动员敬节堂的寡妇嫁人,劝寡妇们不要做封建礼教的牺牲品和殉葬品,惹得广林女人滚出了两串眼泪。下河的胡嫂子看见了,跟人说:“这堂客心里恐怕有点么事。”人们倒没在意。
平汉铁路玉带门车站旁的站邻街有家*院妓**,叫玉带红。
过去汉口的*院妓**分四等,一二等的在底下租界的长清里、辅义里和联保里,三等的在民众乐园周围的贤乐巷、文书巷、沙家巷、桃源坊和民生路的磨子桥。
这玉带红属于四等。此话怎讲?且听在下慢慢道来,前几等*院妓**门前挂汉口市政府统一制发的“门灯” 和“乐户住处” 标牌,*女妓**胸前佩戴相当于现在上岗证的“识别花”,定期体检。这玉带红虽然也有政府颁发的统一标牌,但大部分窑姐没有识别花,她们是人贩子拐卖来“捆账”的。“捆账”就是以契约形式先由*院妓**付给她们所谓的亲属即人贩子一笔钱,在契约时间内窑姐的收入全归*院妓**。
由于是四等*院妓**,生意不是太好,所以每天傍晚,由王八和伙计带领窑姐们到汉正街“压街”,实际上就是广告宣传。压一圈街,回来开“灯花”。后来人们发现好些天窑姐没有压街了,再后来,发现玉带红的王八和鸨子被政府带走了,窑姐们集中到牌楼街的一所学校学习。其实在这之前,广林因为有文化,已经被政府请去进行了先期培训,然后再组织窑姐学习。
广林在培训期间看到了、学得了不少东西,也逐渐了解了新政权的相关政策,比如对窑姐有“不准搽胭脂抹口红”“说话不准浪声浪气”的规定;对广林等教育人员也有如“不准打骂*辱侮**,不得询问*春卖**细节”的要求。有一次广林还挨了批评,他无意用了“从良”的词语,政府的人说“从良”不得使用,因为她们是我们的阶级姐妹,是受苦人,如果用“从良”,就意味她们是坏人;看来你游广林有阶级歧视,以后要注意学习,注意思想改造。批评得广林心服口服,很受感动,跟街坊们说:“荡涤污泥浊水,有气魄,有方法。好,好!”
不过下河的胡嫂子心里却疙疙瘩瘩的,她似乎不认同窑姐是阶级姐妹,每天在学校门口一边洗刷,一边骂道:“跟*子婊**下河,搞出鬼了!”看广林很积极,还意味深长地说:“天天和*子婊**们在一起,过瘾吧?”广林也不理睬,反正能为国家实实在在做点事,他觉得踏实。
不久,政府的人告诉他,国家建设需要有文化的人,在武昌的革命大学开始招生了,你有文化,可以去报名。广林拿了一纸介绍信参加报名考试,进入了革命大学。学习几个月以后,分到商业部门工作,由组织安排,携女人孩子住进了底下老租界的咸安坊。
这很给游家长面子,过去底下一带的租界是洋人和有地位的中国人住的地方,现在广林也住那里了,而且又是政府的人。胡嫂子酸酸地说“游家的祖坟被鸡爪子薅了”。不过,广林虽然工作勤勉,深得领导赞赏,但接下来的审干运动,广林给组织添了一点麻烦。
审干一开始,组织要求每人写自传,从懂事开始纪录每一步,并附证明人。广林自传中有一段,在哥哥被日本兵杀害以后,决心*仇报**,就辍学南下寻找抗日*队军**,正遇上日军攻打长沙,他*仇报**心切,就进了陆军第10军预备第10师第8团。长沙保卫战以后,又参加了常德会战。在1944年6月的衡阳保卫战中任排长。部队坚守47天,成建制地殉国,广林估计第8团只有他一个活了下来。他从死人堆爬出来,听说军长方先觉变节投敌,心如死灰,直趋广西,又辗转回到汉口。证明人黄善本,括号:阵亡。
组织本着对每一个干部负责的态度,进行了艰难而没有结果的外调,很多关键点无法取证,最后只得要广林老实坦白两个问题:一、是不是国民*党***党**员或三青团团员,二、解放战争与解放军打过仗没有。好在结果都是否定的。但省城是不能呆了,政治部门的同志很坦诚地告诉他:“到地方锻炼锻炼。”
于是他被安排到了地区锻炼,地区安排到了县里锻炼;县里看了档案,考虑他父亲是熬骨头的,骨头属于生产资料,就把他安排到了一个叫老鹰咀的供销点锻炼。老鹰咀地处鄂西山区,群山峻岭,交通固是不便,广林女人倒喜欢这世外桃源般的生活,不与人打什么交道,在坪上种点瓜菜,日子也安逸。
可惜安逸日子不长。
一日,几位不知怎么谈起抗战,说国民*党**不打一枪就逃进了峨眉山,那鄂西山高地险,当年倭寇未能侵入,所以人们零星的抗战知识来自于宣传和山娃儿的课本。
广林是教育过*女妓**的,很擅长深入浅出循序渐进的教育方式,于是跟几位先简单地算了一笔账: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日寇侵占华北,武汉沦陷是1938年10月,一共16个月,日寇如果不遇到抵抗,就是从地上爬到武汉也不要一年多。几位说那是遇到了八路军新四军浴血抗战,广林听了,以亲身经历企图继续深入,无奈难以渐进,只是苦笑道“你们不尊重历史。”
广林由于“为国民*党**歌功颂德”成了“坏分子”,从此与地富反右成为一个土包的貉。广林自然想不通,怎么打日本鬼子打成了坏人呢?想不通,反复想,卯起来想,还是想不通。不想了,就通了。虽然经过外调审查、背靠背的揭发,但山人憨厚,在处理上倒也温和:继续留住原地作反面教材,劳动改造,工资改为发放生活费6元。当然日后运动频繁,反面教材需要反复阅读,通过皮肉触及灵魂。几年后,儿子去了*疆新**建设兵团。列位看官见多识广,在此就不一一细说。
正所谓:
小劫不逾瞬,大千若在掌。
喧烦困蠛蠓,跼蹐疲魍魉。
寸进谅何营,寻直非所枉。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话说汉口的游骨头,经历生产资料所有制的社会主义改造,万幸当年养了八大货,不曾雇工剥削,划阶级成分“独劳”,生产资料充公,房屋仅供一家居住为限,其余给包括掏粪的胡四喜等阶级弟兄分享。从此不再熬骨头,到硚宜菜场肉禽蛋组卖猪肉排骨,也算专业对口。反正相比其他几家的老板,游骨头也庆幸自己“火好”。
到*革文**初期,游骨头六十多岁,身子骨硬朗。年轻时不曾潇洒,到老却爱赶热闹,哪里有动静往哪里钻,特别喜欢看武斗,趿双拖鞋亲临武斗场地,队伍掩杀过来,提起拖鞋光着脚撒腿就跑,跑几百步,待双方乒乒乓乓干起来了,趿上拖鞋驻足观战。
当年武汉地区帮派组织很多,学生有钢二司、康三司、中学红联,工人有钢工总、工造总司、百万雄师云云;至于战斗队、敢死队、敢埋队,角角落落,如牛毛。另有“红城公社”一彪人马,多由居委会的嫂子太婆组成,她们当时还不会跳广场舞,只擅长姑嫂妯娌斗殴策略,贯彻“撕拉啃咬、扯皮拉筋”的八字方针,战斗力颇为壮观,令其他组织和当权派只敢阴咕阴嚼“横扯公社的婆娘们”,却不敢招惹。那下河的胡嫂子时下为红城公社劳动里战斗队一号勤务员,黄衣黄裤黄挎包,四方横扯,八面威风。
有汉口童谣唱道:“一摸官,二摸财,三摸四摸打起来,张打铁李打铁……”时间到全国山河一片红的重新洗牌正忙,暂时松动了对游广林们的监管改造,那深山老林中的游广林听说武汉武斗厉害,想起多年未能在二老膝下尽孝,便请假和女人回到汉口,打算接父母去深山暂避。

港边巷,梁超摄
说到这里,不得不交代一下汉口的乘凉文化。
那汉口一到五六月份,气温狂升,室内如同蒸笼,没有电扇空调,就连扇子也不是人手一把,通常毛扇给老人用,据说毛扇的风不浸骨头;仅有的几把芭蕉扇沿边缝一圈布条,以图经久耐用;更多的是拿一块硬纸片,将筷子剖一截,插进去,用针线缝牢。有道是:扇不在好,有风则凉;风不在有,心静则凉。
当阳光刚刚被房屋遮挡,各家各户把玩得黑汗水流的伢们吼回来洗澡,然后把洗澡水泼在门外降温,接下来先搬出一张竹床,摆上饭菜,一家人围坐。那年月老百姓家家户户吃的千篇一律,煨汤的铫子皈依佛门。好在卑贱者最聪明,通常可以把两样蔬菜做成四个,一块冬瓜,瓜皮炒,瓜肉烧;一把竹叶菜也是叶是叶、茎是茎,很下饭。汉口人吃饭还很客气,吃饭的时候,不时伸出筷子请街坊“尝尝”,街坊也不客气,接过筷子在腋下一抹,拈一根炒冬瓜皮慢慢咀嚼,道一句“味道好,就是咸了点”。“味道好”表示感谢,“咸了点”,表示不再尝了,所以用“咸了”打住。
好动的伢们捧碗饭,走到哪家竹床跟前顺势夹点菜,女主人立马扯起喉咙:“多拈点啊!” 之所以扯喉咙,一则叫给伢的家长听,二则以此宣扬自家的伙食好。那边果然领情了:“谢谢你家,*日的狗**短命鬼吃饭像餐刀的,随么样弄得再好,别个屋的总是好的。”领情归领情,也不失自家颜面。
吃*饭罢**,家家户户的睡具陆续上阵,门板、铺板、躺椅,或是几把杌子拼起来,一家一个方阵,方阵与方阵之间仅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那方阵的摆放都寻准了参照物,仿佛经过了北斗导航定位,不会有一丝挪位,天天如此,年年如此。同时,老祖宗留下了男女有别的遗训,所以家家户户方阵的男女编排也有讲究,通常是男在外,万一哪家男女失调,与相邻的方阵商量,男女稍作调整,也相安无事。
话说这广林回家,当晚的睡觉便存在了问题,看似多了一男一女,公母配置恰当,无奈内部编排不合理,女在内,与游骨头并排;女在外,需要相邻的公母易位,而且是牵一发动全身,不然半条街要进行人口性别普查。
广林起身看了看,不觉一喜,左侧的胡家方阵全部到位,胡嫂子扳命了一天,已经四脚八叉了,如果她挪动一位,不仅不影响她家的授受清白,也解决了游家的扒灰之嫌。于是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胡嬢嬢”,说明意图。哪知这“胡嬢嬢”心忧革命尚未成功,火气十足,爬起来厉声叫骂:“你麻子搞邪了,竟敢打老娘的主意!你是什么东西,不屙泡尿照照,一个大坏人!那女人也不是好东西,国民*党**军官的太太,还当了金枝玉叶……”
胡嫂子不停地叫骂,广林的女人羞得跑进屋里,当晚不见人影,第二天传出话来:跳河自杀了。广林好像疯了一般,沿河往下游叫喊:“荔香 — ”游家的人和街坊们沿河打捞,女人的尸体始终没有找到。广林真的疯了,每天白天,坐在门口自言自语,晚上敲着脸盆沿河呼喊“荔香”。
人们陆续从他的神神经经的自言自语中知道了一些事情:
衡阳保卫战打得昏天黑地,连日军也没意料会遇到中国*队军**如此顽强惨烈的抵抗。广林和弟兄们日夜蹲守在壕沟里,一天日军飞机抛撒劝降的传单,有几张飘在广林的身边,他看也没看就要撕,旁边有位叫黄善本的广西兵说不要撕留给他。
广林问:“看了去投降?”“我连字都不识,看个么卵。”黄善本笑道,“小日本的这纸薄,卷烟丝拔火。”于是两人在壕沟里一直谈到晚上,广林知道了黄善本结婚早,出来当兵的时候老婆有了身孕。黑暗中只见黄善本手指的烟火不时亮闪:“兄弟,援兵一直不到,我们只能死守,难杀刮哦。”
广林却浪漫地念了一句诗:“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你说的么卵,我听不懂。”待广林解释以后,黄善本说,兄弟,万一我翘辫子了,拜托你去照看下我的老婆孩子,我把娃的名字都取好了,叫“甫贵”。
说完一声凄然长叹。
那夜晚他们说了很久很久,还互留了家乡的地址。第三天日本的飞机、迫击炮的*弹炸**把阵地给刨了。待广林迷迷糊糊回过神来,掀开盖在身上厚厚的血肉肢体,发现周围没有一点声息,弟兄们全部阵亡!广林立刻意识到日本人会屠城,便从地上爬起来,揩干身上的血迹,在城里里藏了两天,得知军长已投敌,一声长啸,便往广西河池六甲镇奔去。
广林疯了,但人们感觉许多事他记得非常清楚,有人关心他和女人睡了吗。广林虽是疯人,却满脸严肃,掷地有声:“兄弟妻,不可欺!”说罢,痛哭流涕,“我没有把兄弟妻照顾好啊……”
以后的夜夜,硚口的人都听得到河边那声撕心裂肺的叫喊“荔香”,声音渐远,但更清晰,更瘆人。
后来广林又失踪了,这次人们断定:死了。
晋人张华诗曰:
人生若浮寄,年时忽蹉跎。
促促朝露期,荣乐遽几何?
念此肠中悲,涕下自滂沱。
但畏执法吏,礼防且切磋。

列位看官,故事到此本该结束,不曾想有好事者又添上了尾声。
缘由早些年,武汉最著名的公共墓地扁担山为了提升亡灵的安息质量,对老旧坟区进行升级改造,通告一经电视台报纸公布,广大群众积极配合,扁担山顺利地完成了一场没有*力暴**、没有*访上**、没有钉子户的浩大改造工程,并以每穴不菲的起步价迅速带动了阳间的楼市。墓地搭台,经济唱戏,阴阳互动,那阴间的新城区改造以后,果然壮观,尤其是墓园大门巨大牌坊很气派,上书“宁静致远”四个大字,后来大概经过高人指点,改为了“慎终追远”。
据说有人在山上看见一块怪墓碑:父二人、母一人,三人均没有生卒时间;由孝子黄甫贵、游甫贵“泣立”。
在下以为,恐怕是座空坟,甚至连衣冠都没有!却不知碑上的三个亡灵,如何被“慎终”,又怎样受到“追远”?
打捞江城记忆 钩沉三镇往事

中苏友好宫
编辑: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