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郁笛 节选《鲁南记》
验兵了!这个消息是怎样传到我的耳朵里来的呢?那时,我正在枣庄的一个煤矿上,将我的木匠生涯进行得如火如荼,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闻名乡里的乡村木匠。当兵这样的事情,只是我曾经做过的一个梦。因为爷爷是地主的缘故,家里的成分不好,政审这一关就过不了,所以等到我终于明白了这个严酷的现实之后,我已经完全将自己的人生,固定在一个乡村木匠的生涯里了。
那天下午,快要收工的时候,一个来枣庄赶集的村里人,找到我们干活的人家,说是大哥专门让他给我带个话,今年的征兵政策变了,像我这样的“地富子女”也可以去验兵。我放下了手里的刨子,听完了这话,心里的波浪开始翻滚起来。晚饭之后,我把要回去验兵的意思给继连哥说了,他不屑一顾地说,都多大岁数了,还想去当兵,就你这小个子(我当时的身高,不足一米六),也能让你去当兵?可我还是想去试一次,不管能不能验上。
继连哥不同意我回乡验兵有他自己的理由。眼下的活挺紧,正缺人手不说,主要是在他的判断里,我这次回去验兵,纯粹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他基本上已经判定,我回去也是白白地浪费时间,还要花上来回两趟的路费。我和继连哥的谈话,基本上是不欢而散。他没有说服我,我也没有听进去他的劝。
第二天早晨起来,我向继连哥辞别的时候,他似乎还在生我昨天晚上的气,有点爱搭不理的样子。本来,我是想向他要上十几块钱的车票钱,见他这一副表情,我一转身就走了。我空着两只手,沿着枣庄通往临沂的一条柏油马路,倔犟而不无悲愤地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从枣庄到我西水沟村的家里,说是七十里路。往常,都是骑着车子或搭着便车来回,这次自己要用一双脚板,走一回了。出了矿区之后,大片的湖地里,庄稼已经被收获的差不多了。湖地沟岔里,似乎还有一场秋雨留下的痕迹。不一会儿,燥热就随着头顶上的秋阳一起,逼近蛰伏在公路两边的湖地和村庄。我脱下了上衣,甩甩搭搭地披在肩膀上,穿在身上的背心也很快就湿透了。走着走着,内心的不快也不知不觉消失了,满脑子里都是关于当兵的幻想。
虚幻的梦想,有时也能让一个人在现实里飞翔。那样轻薄和飘忽的梦,几乎是我冒着炎炎秋阳,在一条无尽头的柏油路上走下去,而不至陷于绝望的唯一理由。我走在公路上,不时有呼啸而过的汽车拉着响鼻,携带着一股子好闻的汽油味从我的身边经过。那时候,公路上的汽车少,大多是骑着洋车子(自行车)和拉地排车的人,他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有说有笑,在整个秋天里,这一条横穿了鲁南丘陵和平原的乡间大道,看上去并不显得寂寞。
我的行走却是孤单的。我必须自己给自己鼓劲,用自己的一双脚板,行走在一片又一片希望和茫然的湖地和山岭之间。除了头顶上的秋阳,我的脚底下,还有一双不跟脚的鞋子,做木匠的时候,我自己用钉子钉下的鞋掌子,也开始脱落了,并尖利扎进脚底板子。疼痛已经使我变得麻木了。我脱下鞋子,用一只手提着,肩上的那件上衣愈加显得多余,沉重和轻松对我来说似乎也已经不重要了,眼下,回家和当兵的愿望,成为这一条黑丝带一样漂浮在鲁南乡间的公路上,我所有的努力和方向。
到了半下午的时候,肚子开始饿了。口渴已经使我下到公路边的水洼里,喝了几次天然的雨水,但饥饿是不可阻挡的,我只有加快了步伐,汗水或者泪水,顺着脖子一直流到了胸脯上,那些漫漶而至的悲伤和倔强,对于命运的不屈服,一次又一次帮我抵挡住了饥饿的侵袭。
我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就像擦了一把汗,装作没事一样,洗了把手就进屋吃饭去了。母亲看看我身后,什么东西都没有带,一定还以为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我说,我从早晨到现在,我走了整整一天,母亲睁大了眼睛,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一句话也没有说。
第二天就去公社验兵了。没有想到西水沟村里会有那么多人去验兵,呼呼啦啦地一下子去三十多个人。在一个学校的操场上,目测、溜圈,第一道关就刷去了十几个人。剩下的人,全部*光脱**了衣服,排队进入一间教室里,双手抱着头在地上蹲着走了一圈,然后才进入到真正的“验兵”程序。还是没想到,我竟然第一个通过,体检合格!
接下来的结果,西水沟村的三十多个人剩下了六个人,又去县城卞庄做了一次复检,最后接到了通知的,只有三个人了。另外的两个人,一个是我小学到初中同学肖玉亮,另一个是我的高中同学,当年从高考的考场上背我回家的宋科昌。肖玉亮和我同岁,宋科昌大我们两岁,但是命运再一次把我们联系了一起。
等待政审和家访的日子,变得无比漫长。更糟糕的意外是,当年的新兵连长吴楚德,是一个小个子的湖南人,他后来当了我通信营的营长。他那天和公社武装部的干事到我家里来的时候,母亲的牙疼病犯了,正在屋檐下手托着腮帮子一脸愁容。家访的吴连长,一口浓重的湖南话估计母亲也没有怎么听清楚,答非所问是难免的了。只问了几句话,那连长转身就出门走了。
到了晚上的时候,似乎是一个瓢泼大雨的夜晚,我的在公社当公务员的高中同学金银龙,冒雨敲开了我家的门。他抖落着身上的雨衣,喘着粗气说,出事啦,你的家访没有通过,那接兵的干部回去就把你的名字给勾掉了。说你娘说话难听,不想让你去*疆新**当兵。他还说,明天赶快上公社去找人。
送走了雨夜送信的同学金银龙,家里就开始合计了。去公社找人,要让大队书记带着去,还要准备一些土特产。盘算了半天,家里的土特产,就只有院子里的那一堆刚从地里刨回来的山芋了。就这样,大哥用胶车子装了两麻袋山芋,跟在大队书记的后面,去了公社。
名单又给恢复了,但是大队书记的这一顿饭是不能少的。也算是庆祝吧,请了大队和小队的干部,在家里喝了一顿酒。
拿到了入伍通知书,在家里等待的那些日子,我已经是一个在地上漂浮的人了。除了走走亲戚,串串门子,我几乎什么活都不用干了。事实上,这个时候,我们全家的活也都基本上停下来了。东邻西舍,全是祝福和栽培的话,都希望我们这一家子人,就此可以改变了苦难的命运,告别贫穷和屈辱的历史。
母亲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了,她自言自语地说,长这么大哪里出过这么远的门呀。那个时候,目不识丁的母亲任凭怎么想象,也无法把她人生的边界,跨越茫茫无际的*疆新**。对她来说,那几乎是一个远在天边的地方。
我们是从公社里坐了一辆大卡车走的。全家出动,我趴在卡车的车帮上,心怦怦地跳,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说出来。我看见了人群中朝着我挥手的三叔,还有一直要跟随着我到县城卞庄去的大哥。依依惜别,更多的是兴奋和不知所措,那些夹杂在浓重乡音里的哭喊声,渐渐远去了。
我们到卞庄的当天晚上就换上了军装。我知道大哥和二哥他们,一直就在武装部招待所的走廊里蹲着的,他们要等着把我们换下的衣服带回去,也等着全县的新兵集结完成后,再一次为新兵送行。
第二天早上,当我穿着一身肥大的军装,抱着昨天晚上换下来的衣服出现在大哥和二哥跟前的时候,他们两个人表现出来的从容和假装的镇定,还是让我感到了这一身军装在我身上所产生的作用。
新兵开始集结了。大哥和二哥他们被要求离开,黑压压的人群朝向一个院子的出口,只有一转眼的工夫,大哥和二哥就在人群里消失了。我突然感到了一丝恐慌,一种莫名的紧张和孤单涌上心头。是的,在这一刻,我才真正地体会到了需要一个人面对的世界,亲人和家庭的依托,变成了一些正在渐渐远去的背影。
运送新兵的车队,是从县城卞庄的一个广场上出发的。浩浩荡荡,上百辆*用军**卡车,沿着临枣公路,也是我当初一个人独自往回走的那一条公路,缓缓驶去。据说,我们是要到枣庄乘火车去*疆新**。
说心里话,长这么大我还没有见过火车的模样呢。想到我曾经赤脚走过的这一条漫长的公路,此时此刻我站在卡车上,望着浩浩前行的车队,沿途百姓异样的眼神和注视,想到自己的人生因了这一条从军之路,已经或者将要发生的变化,不禁无限感慨。
人生易老,三十年的时光过去了,遥远而漫长的*疆新**,已经使我望断了一条故乡的路。三十年前,我从故乡鲁南的那一条乡路上转身离去的时候,我绝然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会用一生的飘泊,来怀念那一片遥远的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