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机舷窗下的辽河可是在黑土地上写了个“辽”字？
我的足迹踏上过全国各省、直辖市、自治区及港澳台而无遗漏。貌似头一回去沈阳是1995年前后，彼时作为国内首条的沈大高速开通未久，我从大连一路北上，三个小时而已，倍儿爽。我的历史储备有限，辽沈一度只是伪满的代名词。其实据《禹贡》记载，辽宁建制于上古社会，夏商有幽、营二州，周分封属燕国；春秋始设郡县，置辽东、辽西二郡，秦设右北平增至三郡。“一朝发祥地，两代帝王都”，努尔哈赤和皇太极在沈阳经营了大金与大清。1949年以后的沈阳更是“共和国装备部”、“共和国长子”和“东方鲁尔”。
辽宁省博物馆
时隔多年，几乎每年必来沈阳，缘于辽宁博物馆的书画大展。记得当初看到广告还曾疑惑，其实它的戏份依然来自伪满。想当年，溥仪以赏赐之名把部分古代书画珍品带出了紫禁城，1945年逃倭未成而散佚在东北各地……那些来自晋、唐、宋、辽、金、元、明、清的长卷、挂轴、册页、扇面等等，卷卷可称国宝。据说辽博是新中国建立的第一座博物馆，馆藏*物文**达11.2万件套。所谓“镇馆之宝”，其实见仁见智。权衡其历史、艺术、科学研究价值和保护级别以及关注热度，看看谁能代言辽博——
一、北燕鸭形玻璃注
古罗马吹管成型玻璃作坊图。图源网络
有三件被国家禁止出国展览的地方“镇馆之宝”，朋友开玩笑说是“两块玻璃一块布”，即辽博的北燕鸭形玻璃注、浙博的战国玻璃杯和*疆新**的汉代“五星出东方利中国”护膊。玻璃作为日用品寻常见，玻璃技术却是舶来品。其吹管成型为公元前一世纪古罗马帝国玻璃工匠的伟大创造，也是玻璃器制造史上一次重大技术革命。其何时东传史料阙载，从出土器判断，大致不晚于北魏。《魏书》说武帝拓跋焘时，大月氏商人来京都“铸石为五色玻璃……自此国中琉璃始贱，亦不复珍之”。随后自唐至清，此技不绝于著录。我第一次亲睹“吹管成型”却是1998年在威尼斯一家玻璃作坊。说来惭愧，一脸迷惘，满眼神奇。
北燕鸭形玻璃注（国家首批禁止出国展览*物文**）
鸭形玻璃注，1965年9月朝阳北票西官营子北燕冯素弗墓发掘出土。器长20.5厘米，腹径5.2厘米，重70克。吹管成型，后期以粘贴工艺饰其细部。器表隐见银绿色锈浸，质薄透明。体横长如鸭状，长颈鼓腹，流如鸭嘴大张，尾细长；尾尖略残。观之重心在前，腹部充水至半时方能平衡。据说同时出土了5件玻璃器，唯此件最完整，其他碗、杯、钵、器座等材质、工艺相同。此器构造推测即古文献记载之“欹器”。据《荀子•宥坐》，欹器为皇帝座右之戒器，注水“满则覆，中则正，虚则欹”。故宫有一对“光绪御制”铜制鎏金欹器，原理一致。
北燕鸭形玻璃注（流部）。图源网络
清康熙间孙廷诠有《颜山杂记》，分析鸭形玻璃注的成型工艺，谓之铁棒、吹管、剪刀等工具与匠人身、首、项、手、口等一身功夫的急促聚合。尤其吹成橄榄形的器身，须将吹管向下，先以微气缓慢俯吹成型，再以剪刀引长，并截其口而拗作喙形，最后以剪刀拉长另一端作尾。几个工序都要在玻璃不流不凝的条件下于淬火炉前一气呵成，并以玻璃液引为长条，全凭经验与灵感瞬间完成器表装饰。这让我联想起从仰韶彩陶到宋元瓷器那些看似率性的图案或纹饰，类似作坊量产方式的背后，可能只是文盲工匠的熟能生巧与朴素诗意。
北燕鸭形玻璃注（腹部）。图源网络
经检测，其材质为当时中土尚不能自主生产的钠钙玻璃，应出自今叙利亚至地中海沿岸的古罗马帝国。而北燕为十六国时高云、冯跋叛后燕慕容氏所建政权，定都龙城（今朝阳）。冯跋为鲜卑化汉人，其弟素弗亦为北燕缔造者之一，史载卒于太平七年（415）。此器大致由西域经柔然沿着草原丝绸之路，迢迢万里传入朝阳又穴藏1500多年。忽然明白唐诗何以有“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句，时朝阳为东北亚地区的中心。韩国庆州南道、日本新潟均出土过同时期的玻璃器。可见此器穿越了时空，见证了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中外交往史。综合其各方面的重要性，有着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价值。
二、唐欧阳询《行书仲尼梦奠帖》卷
唐欧阳询《行书仲尼梦奠帖》卷（国家二批禁止出国展览*物文**）
唐欧阳询《行书仲尼梦奠帖》卷，纸本，纵25.5厘米，横22.6厘米。以“仲尼梦奠”开头，78字，叙孔子梦奠之事，有佛教无常、报应之意。无款印。书法笔力苍劲古朴，用墨淡而不浓，秃笔疾书，转折自如，无一笔不妥，无一笔凝滞，上下脉络映带清晰，结构稳重沉实，运笔从容，气韵流畅，体方而笔圆，妩媚而刚劲。为欧阳询晚年所书，清劲绝尘，诚属稀世之珍。它上承羲献、下启米芾，代表了欧阳询行书成就的巅峰，后世列入中华十大传世名帖。
唐欧阳询《行书仲尼梦奠帖》卷（局部）。图源网络
欧阳询（557~641），潭州临湘（今长沙）人。历仕南陈、隋、唐三朝，博览古今。书法尤工楷、行二体，由篆隶书得笔、晋帖得韵、隋碑得神，形成笔力遒劲、结构险峻的“圆畅方挺”的新体，“把两晋和南北朝以来兴起、演变的楷、行、草书推向了一个新的阶段”。世称“欧体”，有“唐人楷书第一”之誉。虞世南称其“不择纸笔，皆能如意”；赵孟頫称其“清劲秀健，古今一人”。
唐欧阳询《行书仲尼梦奠帖》卷（局部）。图源网络
欧阳询传世墨迹已知仅四件：故宫藏《张翰帖》和《卜商帖》，因墨色黝黑而板滞，疑为后人钩填本。辽博藏《仲尼梦奠帖》和《行书千字文》，均为清宫散佚。《梦奠帖》南宋时入藏内府，后经贾似道、元郭天锡、明项元汴、清高士奇及清内府递藏，溥仪带出。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称《千字文》或为“集字为之者”，《梦奠帖》则流传有序，世所公认为欧阳询真迹。
三、宋赵佶《草书千字文》卷
宋赵佶《草书千字文》卷（国家二批禁止出国展览*物文**）
宋徽宗赵佶（1082~1135），北宋第八位皇帝。脱脱说他“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耳”，他听信蔡京、童贯、王黻一干奸臣，败坏朝纲，自毁长城，在“靖康之变”中被俘受辱、客死五国城。但作为艺术家，他有过之而无不及。至少他以一国之君的高位，强调形神并举，提倡诗、书、画、印相结合；创办宣和画院，培养了王希孟、张择端、李唐等一批杰出画家；组织编撰《宣和书谱》《宣和画谱》和《宣和博古图》等典籍，极大地推动了北宋艺术的创新与发展，影响深远。
宋赵佶《草书千字文》卷（局部）
徽宗四体皆擅，并独创瘦金体，铁画银钩，屈铁断金，世称“天骨遒美，逸趣蔼然”，侧锋如兰竹，灵动而飘逸。我少时集古泉，其御笔钱四体皆备尤有瘦金，“大观通宝”和“崇宁通宝”美得不可方物。辽博藏其行草《蔡行敕》《恭事方丘敕》和《草书千字文》三卷。后者宋时藏于御府，靖康后入藏金昌明内府；后为南宋贾似道、明项元汴、清梁清标等递藏。亦列中国传世十大名帖，世称“天下一人绝世墨宝”。他22岁时还写过《瘦金体千字文》，现藏上博。
宋赵佶《草书千字文》卷（局部）
《草书千字文》为其宣和四年（1122）狂草作品。纸本，长11.72米，宽0.35米。白麻纸系宫廷特制，如此长卷而无接缝，制作方法今已失传；侧面借光视之，可见描金云龙底纹，非雕版印刷，而系工匠以金粉手工所绘。《千字文》则为南朝萧梁时大臣周兴嗣所作启蒙读物。时赵佶40岁，笔势凌空，变幻莫测，势如江河奔腾一泻千里，又如飞鸟出林、惊蛇入草。运笔迅疾流畅，结体奇宕潇洒。觉其笔跃气振一气呵成而毫无倦笔，有一种跳动不息的律动美。
宋赵佶《草书千字文》卷（局部）
尝闻章惇直言“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有道文如其人，字亦如其人，徽宗书法确实存在柔媚轻浮的弱点，或许这也是时代及其本人的艺术修养所致吧。尤其卷末处，这位“道君皇帝”一再炫技他的笔断意连，从中似乎能读出作书者彼时的自鸣得意和放浪不羁。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阴差阳错啼笑皆非。后世多因东坡的缘故而贬章惇为奸臣，假如向太后从其议，立简王（赵似）而弃端王，这位“天下一人”的艺术主张和艺术成就，不知还有多少成熟和张扬的机会。
四、唐周昉（传）《簪花仕女图》卷
唐周昉（传）《簪花仕女图》卷
《簪花仕女图》不是一般二般有名。早年入选教科书，邮电部1984年还特别发行了邮票和小型张。此卷粗绢本设色，纵46厘米，横180厘米。以重彩工笔写绘五位衣着艳丽的贵妇及一侍女，于春夏之交游园赏花。足下一鹤二狗，卷左点缀辛夷花。贵妇透明织衫半遮半掩，粉面凝脂丰腴婀娜，尤其云髻高耸分别插以牡丹、海棠、荷花、绣球和芍药，额前步摇凌波微摆，黛画短眉一点朱唇，殊显雍容华贵、慵懒闲适。
唐周昉（传）《簪花仕女图》卷（局部）
周昉（八世纪~九世纪初），唐画家，京兆（今西安）人。出身官宦；擅肖像，尤工仕女。唐时人物画盛极一时，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说他“初学张萱，后则小异”。继吴道子之后，二人引领了晚唐五代画风，并对后世人物画影响至深。明谢肇淛说，“余见周昉、李龙眠（公麟）及近代仇实父（英）诸美人图，皆穠髪丰肌，衣粧稠迭，一种风神媚态，畧无彷彿”。我曾以为中国画的笔法，自古长于山水、花鸟而拙于人物，看来其脉络并非孤立自举、不宗一家，而是代有传承、求变而生。元以后渐趋衰落，我想并非其不擅、不专，或许为时所困、抑郁栖隐。
唐周昉（传）《簪花仕女图》卷（局部）
记得《木兰辞》有“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句，时为北魏抗击柔然南掠之事。花木兰或为鲜卑人，唐皇室从李渊到李世民均有鲜卑血统。以当今审美视其“花黄”，似乎也挺吓人。其头发之钩染、面部之晕色、衣饰之精到，极尽工巧，视其肌肤似凝脂可触、纱披如蝉翼可透。尽管1972年重新装裱时发现它竟以三段拼接而成，推测原为屏风画，但现在的六人貌似各自独立，而神态、手势却此呼彼应，毫无违和感。
唐周昉（传）《簪花仕女图》卷（局部）
贵族仕女养尊处优无所事事。画中贵妇右手反掌拈花，左手持钗欲簪，仿佛瞬间定格，或许她在凝思把花插在头顶哪个部位最拉风吧。身后侍女手执长柄团扇，若有所思，或许亦在破解同一困扰。此卷入藏南宋内府，后为贾似道所有；元、明流传无考，清初为梁清标、安岐收藏，后入内府并被溥仪带出。北京故宫、堪萨斯纳尔逊•阿特金斯分别藏其《挥扇仕女图》和《调琴啜茗图》，画风、构图和技法颇近。
唐周昉（传）《簪花仕女图》卷（局部）。图源网络
画作元以前多不用款，这为后人甄别真伪带来困惑；台北故宫的范宽《溪山行旅图》的意外鉴定就在业界传为佳话。《簪花仕女图》的作者历代存疑，既有唐说，也有五代南唐说和宋说。其实无论哪一说成立，它都诠释了中唐气象和周昉风格，其画坛地位不可摇撼。据称这是全世界范围内唯一认定的唐代仕女画传世孤本。
五、东晋顾恺之《洛神赋图》卷（宋摹本）
东晋顾恺之《洛神赋图》卷（宋摹本，局部）
东晋顾恺之《洛神赋图》卷（宋摹本，局部）
但凡接触中国古代绘画，绕不开“曹衣出水，吴带当风”。语出宋郭若虚《图画见闻志》，其实说的是古代人物画的衣褶有两种几乎相对的表现方式。“曹衣出水”来自北齐曹仲达，衣纹如纱，紧贴肌肤，以“蚯蚓描”尖笔紧束，如从水出；“吴带当风”缘于唐吴道子，其“莼菜描”笔势圆转，衣袂随风，动感十足。东坡评说，“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颜鲁公，画至于吴道子，而古今之变，天下能事毕矣”。其白描长卷《八十七神仙卷》线条美到极致，后世誉之“天衣飞扬，满壁风动”，现藏徐悲鸿纪念馆。好了，吴道子并非今天的领衔主演。魏晋是中国仕女画的成熟时期，从隋唐两代最重要的画家展子虔、吴道子的画迹看，我们不难找到顾恺之画风的影响。
东晋顾恺之《洛神赋图》卷（宋摹本，局部）
东晋顾恺之《洛神赋图》卷（宋摹本，局部）
顾恺之（348~409年），晋陵无锡人。博学，擅诗赋、书法，尤善绘画。传其“每食甘蔗，恒自梢至根，人或怪之，云‘渐入佳境’”。故其作画意在传神，谓之“迁想妙得”、“以形写神”。中国早期绘画艺术以墨线勾勒为主要造型手段，赋之以色彩充填、晕染。顾恺之的画，既是对战国以降绘画传统的延续，更是对早期中国绘画形式的总结。时*安谢**“深重之，以为苍生以来未之有”。
东晋顾恺之《洛神赋图》卷（宋摹本，局部）
张彦远评其“紧劲连绵，循环超息，调格逸易，风趋电疾”。唐张怀瓘评价同时期画家，说“张僧繇得其肉，陆探微得其骨，顾恺之得其神”。作为中国书画之祖、一代宗师，后世殊难企及，竞相摹画。其三大传世之作，《女史箴图》唐摹本现存大英博物馆，《列女图》宋摹本现藏北京故宫；《洛神赋图》至少有四件宋摹本，北京故宫藏其二，辽博、美国弗利尔各藏其一。据说故宫所藏最接近原作。
东晋顾恺之《洛神赋图》卷（宋摹本，局部）
东晋顾恺之《洛神赋图》卷（宋摹本，局部）
魏晋南北朝在中国历史上是一段战乱频仍的大分裂时期，时局越动荡，经济越衰退，文化也就越是空前繁荣。据说顾恺之某日偶然读到朋友送来的三国时曹植的《洛神赋》，一时有感而发，以幻境的画作来寄托无限惆怅。所以说，《洛神赋图》被认为是我国现存第一幅改编自文学作品的画作。绢本，设色，以三段连环画的形式，描绘曹植与洛神宓妃之间既纯真浪漫又凄婉迷离的爱情故事——一场1800年前的艳遇、公元三世纪版的《人鬼情未了》。
东晋顾恺之《洛神赋图》卷（宋摹本，局部）
东晋顾恺之《洛神赋图》卷（宋摹本，局部）
人物安排疏密得宜，时而翩然半空，时而丛林漫步，终乘六龙云车而去，在不同的时空中交替、重叠和转换，而在山川景物的描绘上，无处不展现出一种空间美。子建赋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体迅飞凫，凌波微步”诸华丽辞藻，读画如读其文。辽博藏本据徐邦达先生分析，图中人物衣纹作“兰叶描”，既近唐吴道子，又似宋马和之，且人物旁边所书赋句颇似宋高宗笔法，故为宋摹本无疑。然其山石钩染而不皴擦，人物形象高古，仍存魏晋时期“人大于山，水不容泛”的时代特征。
六、唐摹《万岁通天帖》卷
唐摹《万岁通天帖》卷（局部）（国家二批禁止出境展览*物文**）
《万岁通天贴》又称《唐摹王羲之一门书翰》，硬黄纸本，行草，纵26.3厘米，横253.8厘米。唐万岁通天二年（697），凤阁侍郎王方庆进献其“十一代祖导，十代祖洽，九代祖珣，八代祖昙首，七代祖僧绰，六代祖仲宝，五代祖骞，高祖规，曾祖褒，并九代三从伯祖晋中书令献之已下二十八人书，共十卷”（《旧唐书》）。武则天爱不释手，遂命弘文馆用勾填法摹之以留内府，并令中书舍人崔融作《宝章集》以记述其事。据唐窦臮记载，“后不欲夺志，遂尽模写留内，其本加宝饰锦，缋还王氏”。
唐摹《万岁通天帖》卷（局部）
我想大气如武则天，才能发出“宰相安得失此人（骆宾王）”之慨叹。可叹我这本家侍郎，原帖安在哉？宋人岳珂始称唐摹本为《万岁通天帖》，流传过程中曾遭明清两度火劫，现残存七人十帖，且重装后次序错乱。清朱彝尊说其“钩法精妙，锋神毕备，而用墨浓淡，不露纤痕”，有“下真迹一等”（宋米芾语）之誉。尤其王羲之书迹，传世仅有木板或石刻的碑帖或唐代蜡纸钩摹的墨迹本，故谓此帖更忠实于原作风貌。
唐摹《万岁通天帖》卷（局部）
残卷目录如下：王羲之行书《姨母帖》和草书《初月帖》、王荟行草《疖肿帖》和行草《翁尊体帖》（又称《郭桂阳帖》）、王徽之行书《新月帖》、王献之行楷《廿九日帖》、王僧虔行楷《太子舍人帖》（又称《王琰牒》或《在职帖》）、王慈行草《柏酒帖》和草书《汝比帖》、王志行书《喉痛帖》（又称《一日无申帖》），卷尾有“万岁通天二年王方庆进呈原迹”的衔名。
唐摹《万岁通天帖》卷（局部）
仅看标题，不过晋人日常书信、手札、随笔，相当于今之微信，无非生活实录、随意涂鸦。比如《姨母帖》说“顷遇姨母哀，哀痛摧剥，情不自胜，奈何奈何”，书圣字迹凝重古拙、飞扬纵肆，可谓人书俱老、炉火纯青。再如《喉痛帖》说“吾夜来患喉痛，愦愦”，还有《疖肿帖》……观者无不会意，一笑莞尔。似乎圣人也要走下神坛，跟我们平常人一样接地气。
唐摹《万岁通天帖》卷（局部）
此卷从两宋到清内府，流传有序。以学术价值论，它为后人研究东晋书法提供了可靠依据，并能从中看出自晋以下南朝书风的衔接延续，以及在王氏一门中书法传承的紧密关系。元张雨跋曰，“晋人风裁，赖以此存，具眼者当以予为知言。好事之家，不见唐摹，不足以言知书者矣”。他说“丛帖始祖”《淳化阁帖》较之《万岁通天帖》，不过“土苴”而已。“苴”，垫鞋之草也。容我喘喘，巅峰过后“曾经沧海难为水”。
七、宋摹唐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卷
宋摹唐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卷
我曾很土豪地说，单凭一卷《虢国夫人游春图》就值两张机票。虢国为周王朝诸侯国，公元前1046年武王灭商，文王之弟虢仲封于制邑（今河南荥阳汜水），史称东虢。另一弟虢叔封于雍邑（今陕西宝鸡），史称西虢。随后东虢为郑武公所灭，其后裔复封于夏阳（今山西平陆），史称北虢。再后西虢东迁至今河南三门峡陕县一带，史称南虢。最终南北虢俱为晋献公“假道伐虢”所灭。“虢”本生僻字，但在郑州几乎无人不识。并非小城“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而是“虢国羊肉汤”相当有名气。
宋摹唐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卷（局部，青衣者即虢国夫人）
《虢国夫人游春图》的主人却是杨贵妃三姐。《旧唐书•后妃传》说贵妃“有姊三人皆有才貌……大姨封韩国，三姨封虢国，八姨封秦国。并承恩泽，出入宫掖，势倾天下”。我想贵妇封地无非食邑，压根儿不需要坐班，可以整天价赖在京城花天酒地。天宝十一年（752），玄宗将汉武帝所造“曲江池”修整一新，虢国夫人就携一众如花美眷来一场说走就走的盛装踏青，一时“道路为（之）耻骇”。杜甫的“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张祜的“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说的都是这回事。
宋摹唐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卷（局部）
此卷绢本设色，纵51.8厘米，横148厘米。画中一行八骑九人，人物神态从容，服饰轻薄华贵，乘骑步态轻盈，背景不落点墨，而风和日丽的春天气息跃然绢面，满卷精工、秀雅、富丽、明快，洋溢着自信、乐观的盛唐气象。经众多专家解读，走在前面女扮男装的“领队”即虢国夫人本尊。当然无论怎样奢侈淫逸、恃宠骄纵，这位贵妇人在安史之乱中死得很难看。
宋摹唐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卷（局部）。图源网络
张萱，京兆（今西安）人，擅画人物，尤工仕女，开盛唐“曲眉丰颊”之画风，赋色艳丽却不芜杂、鲜明而不单调。在他之前，少有专画女性的人物画。顾恺之有《女史箴图》，实为宣扬封建道德之需。此卷无作者名款，两宋时为史弥远、贾似道收藏，后入金内府，故卷前隔水有金章宗完颜璟仿宋徽宗瘦金体的“天水摹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题签一行。“天水”为赵姓郡望，代指赵佶；专家考据应为北宋宣和画院名家摹本。后入清内府，溥仪带出。张萱还有《捣练图》传世。
八、唐张旭《草书古诗四帖》卷
唐张旭《草书古诗四帖》卷（局部）
大唐有两大狂草圣手，张旭（685~759）苏州吴县人，怀素（737~799）永州零陵人，合称“颠张醉素”。怀素笔法瘦劲，飞动自然，如骤雨旋风，随手万变而法度具备。张旭则以造化为师，自“孤蓬自振，惊沙坐飞”中悟得新奇怪状之态，从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中悟得低昂回翔之状（见杜甫诗）。相传他性好酒，杜甫称他和李白、贺知章为“饮中八仙”。《旧唐书》说他每醉后号呼狂走，索笔挥洒，信手拈来，一气呵成。
唐张旭《草书古诗四帖》卷（局部）
唐张旭《草书古诗四帖》卷（局部）
韩愈说张旭“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观于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故旭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颜真卿两度辞官，向他请教笔法。黄庭坚称其书为“草书之冠冕”。
唐张旭《草书古诗四帖》卷（局部）
唐张旭《草书古诗四帖》卷（局部）
《草书古诗四帖》卷，纸本，纵29.5厘米，横195.2厘米。以精能之至的笔法和狂放不羁的性情，在五色笺上*情纵**挥写庾信《步虚词》二首及谢灵运《王子晋赞》和《岩下一老翁四五少年赞》，落笔仿佛力顶千钧，倾势而下。观其布局，大开大合，狂而不怪；刚柔相济，浑然一体。视其笔法，笔断意连，出神入化；或急或缓，婉转自如。观其行，好似一团麻绳一摔自散；望其势，有一种飞檐走壁的淋漓快意。
九、宋赵佶《瑞鹤图》
宋赵佶《瑞鹤图》。图源网络
相传政和二年（1112）正月十六，正当而立的赵佶，守着赵家列祖留下的世界头号富国，正寻思着搜些花石纲逗乐子。冷不丁有臣来报，说汴京上空忽然云蒸气浮、低映端门，有群鹤飞鸣于宫殿之上盘旋不去……蓦地想起东坡的好友兼政敌章惇曾说“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端坐龙椅十二载的徽宗抚掌大笑，说此乃祥瑞之兆，预示国运兴盛，欣然命笔付之绢素。或许这位大艺术家始终沉湎在富足与祥和之中，他无法穿越到十五年以后——1127年，年号靖康。据说其后花园有鹤苑，那么这场“天降祥瑞”无异于“自导自演”。
宋赵佶《瑞鹤图》（局部）
汴梁的宣德门上空，彩云缭绕，众鹤盘旋。有二鹤分立于鸱尾之上，此呼彼应。森严的皇宫仅露出黄色琉璃瓦的庑殿顶，反衬其上群鹤翔集，且一改传统花鸟画之布局，似无序实有序，似随意实刻意，满绢风动，如闻鹤鸣。这幅写满神性、诗意、华贵、灵动的画作，赋色浓艳却独见静穆，鹤散于空但界画工整，其构图、用色，在中国绘画史上都是一次大胆的尝试。此卷绢本设色，画幅仅51厘米，据说是当时织机最大的宽幅了。卷后有徽宗瘦金书题记及诗，款“御制御画并书”，签押“天下一人”，为其诗、书、画合璧之上乘。
宋赵佶《瑞鹤图》（局部）
记得某次游学，有位来自帝都的退了休的女音乐教授。我跟在她屁股后面盯了好久，恍然大迷瞪之后复又好奇，怎么会有人把《瑞鹤图》设计成了裤料、让丹顶鹤在其“尊贵的殿下”扑拉拉飞？世无太平，则心无太平；心无太平，岂有画之太平？我想任何一颗浮躁、焦灼之心，面对玉宇澄清、鹤舞九霄，瞬间不是惊呼，而是心静如水，或为艺术之大境界。
十、晋佚名《楷书曹娥诔辞》卷
晋佚名《楷书曹娥诔辞》卷
晋佚名《楷书曹娥诔辞》卷，绢本，纵32.3厘米，横54.3厘米。曹娥为东汉人，为寻找溺水老爸而舍身投江。元嘉元年（151），上虞县令彰其孝行，立碑为纪。事见《后汉书•列女传》及《世说新语》。《诔辞》所书内容即碑文。
晋佚名《楷书曹娥诔辞》卷（局部）
通篇可看出早期楷书的笔法、结构特征。魏晋小楷是后世小楷变法的基础，自钟繇《宣示表》起，大体有两条发展脉络，一是古朴敦厚一路谓之“质”，如颜真卿小楷；一是秀雅流美一路谓之“妍”，如羲、献小楷，再如米芾、赵孟頫、祝枝山、文徵明等。其中王献之的《玉版十三行》（拓片，现藏首博）可谓跨越两端，为魏晋小楷中既古雅又流美之极品。南朝宋虞稣《论书表》说，“献之始学父书，正体乃不相似。至于绝笔章草，殊相似类；笔迹流丽，婉转妍媚，乃欲过之”。唐张怀瓘亦称他“能极小真书，可谓穷微人圣，筋骨紧密，不减于父”。他在笔法上的贡献是一变其父“内援”笔法为“外拓”形式。
晋佚名《楷书曹娥诔辞》卷（局部）
此卷作者至今成迷，传为羲之手笔，与《玉版十三行》笔迹一致。书心有东晋升平二年（358）署款，故又名“升平帖”。卷尾有南朝梁徐僧权、满骞、怀充诸人题名，以及韩愈、怀素、宋高宗、赵孟頫等十余人题款。以业内“纸千年，绢八百”之说，魏晋南北朝至今已逾1500年，其历史地位和艺术价值未必输于《兰亭集序》，只是或缺曲水流觞那样的人文光泽罢了。
十一、五代南唐董源《夏景山口待渡图》卷
南唐董源《夏景山口待渡图》卷（董其昌题）
南唐董源《夏景山口待渡图》卷（柯九思题）
中国古代书画的真伪鉴别或价值评判，流传有序固然重要，有时候也要看谁来为它站台、背书。《夏景山口待渡图》卷曾入藏南宋内府、元内府，随后为明项元汴、清耿昭忠、索额图及清内府递藏，溥仪带出。卷首有明董其昌题“董北苑夏景山口待渡图真迹”，卷后有元鉴定家柯九思题“右董源夏景山口待渡图真迹，冈峦清润，林木秀润，渔翁游客出没于其间，有自得之意，真神品也”。一言九鼎，铁板钉钉。
南唐董源《夏景山口待渡图》卷（国家二批禁止出国展览*物文**）
董源（？~962），五代南唐画家，钟陵（今江西进贤）人，官至北苑副使故名。其最具独创性且成就最高的是水墨山水，以披麻皴和点苔法表现江南一带自然风貌，神妙地传写出峰峦晦明、洲渚掩映、林麓烟霏的江南景色。郭若虚评其画作“水墨类王维，着色如李思训”。沈括《梦溪笔谈》说“其用笔甚草草，近视之几不类物象，远视则景物粲然”。元末四家和明吴门派奉董源为典范，清王鉴甚至说“画之有董、巨，如书之有钟、王”，足见其对后世影响。
南唐董源《夏景山口待渡图》卷（局部）
郭熙《林泉高致》说，“山有三远，自山下而仰山巅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高远之色清明，深远之色重晦，平远之色有明有晦；高远之势突兀，深远之意重叠，平远之意冲融而缥缥缈缈”。此卷绢本淡设色，纵50厘米，横320厘米。取景于江南古渡，江水蜿蜒而过，在群山中时隐时现。峰峦出没，云雾显晦，草木丰茂，江水秀润；近山、远山，近树、远树，渔人、农夫……苍莽之气，静中见动，点染皴擦中显现出中国画的绝佳境地，被誉为划时代的杰作。
南唐董源《夏景山口待渡图》卷（局部）
山水画六朝时成为独立主题，画家开始表现“望秋云，神飞扬；临春风，思浩荡”的主观感受。经李思训父子探索，五代时迎来一个高峰。荆浩、关仝、董源、巨然两对师生，中原荆、关画北国之崇山峻岭，寒树野云，雄伟峻厚；南唐董、巨画江南之秀润景色，云峰出没，洲渚掩映，“平淡天真”。随后北宋李成、范宽、郭熙、燕文贵、许道宁等，在山水画章法、皴法、林木苔点、四时景色等技法上有所创造。及南宋，李唐、刘松年、马远、夏圭四家，以其精炼凝重的笔法，追求山水形象的鲜明突出和内容境界的单纯新奇。
南唐董源《夏景山口待渡图》卷（局部）
及董其昌，则将唐至元之绘画，按其身份、画法、风格分作两大派别，认为南宗是文人画，北宗是行家画，有崇南抑北之意。他说“宋画家山水，超绝唐代者则李成、范宽、董源三人也。董得山之神气，李得体貌，范得骨法，故三家照耀古今，为百代师法。米氏父子（米芾、米友仁）用董源遗法，而别出新意，自成一家。夫诗至少陵（杜甫），书至鲁公（颜真卿），画至二米，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全然当年东坡口气，闲杂人等免开尊口。
十二、唐孙过庭《草书千字文》
十三、明仇英《清明上河图》……
辽博有红山文化玉猪龙等“镇馆之宝”，也有青铜、陶瓷、缂丝等重磅藏品。或许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心目中最完美的排序。个人觉得，就中国古代极品书画而言，故宫之下，或许只有上博可与争锋了。所谓“纸一千，绢八百”，它们不得不“寻常看不见，偶尔露峥嵘”，看见是你幸运，看一眼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