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人**繁杂,食欲算是最简单的一种。而一旦开了满足的缺口,所有的渴求都会被唤醒。
大白天里,十五平的空间内,车马停歇,霓虹熄灭,空气里是姜葱蒜辣的爆炒香,眷恋的软肋被击中,精神所需也被杂糅,烈日让人迷醉,灯光太过温暖,不管是过往里留下的遗憾,还是留有遗憾的过往,全是叫人幸福的时光。
我不会做饭,但认识了子鑫,我问他平日里除了游戏和篮球还有什么喜好,他想了一会才回答我:“做饭。”
“会做螃蟹吗?”
“会,姜葱炒。”
螃蟹是一种听起来就比较复杂的食材,尤其对于少吃海鲜的内陆北方人来说。我虽然在近海的南方小镇长大,但直到现在,吃蟹在印象里仍然是一件需要充分准备才能完成的事,至少它不像炒盘青菜,白灼几条养殖虾那么方便,而且成本也要高些,不是每家餐馆都有,外卖更少。
以前在镇上读书的时候,还是比较容易吃到的,但家人也不会主动去市场上买,只有当我提了想吃,父亲才会打个电话,跟那一两个做水蟹生意的朋友交代要上几只。隔天,厨房里便能见到那几只大蟹卧在塑料桶里,时不时咔嚓咔嚓地发出声响。
有时是炒,有时是粥,有时是汤,这几样父亲都做过,炒香,粥甜,汤鲜。
只是每次开螃蟹的时候,我总不在现场,很多次听见他喊我去学怎么开,我都无动于衷,直到闻见香味,才慢悠悠从自己房间挪到厨房里去。
一眼扫去,灶台上还留着开蟹后的一片狼藉,砧板上全是水,刀锋沾着切下来的蟹脚尖,父亲拎着垃圾桶,把那堆卸下来的蟹壳边和腮丝扫进桶里,又用手把刀面刮干净。炒蟹起锅的时候,壳里的蟹黄还是完完整整的,我吮了一口,就着一大口白米饭嚼得有滋有味。
父亲做的螃蟹,蟹钳尖会被斩掉,因为他固执地坚信螃蟹身上那唯一危险的部位是有毒的,蟹钳的外壳则要用刀拍碎,说是为了入味易熟。
但子鑫不会,他说,碎了就不完整了。
遇见子鑫的那个下午,他屈着腿坐在朋友家庭院里的藤椅上烤肉,金丝边的眼镜蒙了一层油烟,我举着相机,取景框里的对焦点落在他微微垂下的眼睑,他的目光停在刷了油的肉串上。
回去筛照片时,我来来回回切换着匆忙拍下的几张特写,觉得这男生很适合当我练手的人像模特,于是问朋友讨了一个联系方式。
我挑了一个周日,趁着上午太阳还不太猛烈的时候,在海边给子鑫拍完了一组照片。六月中旬的天,空气热烘烘的,午餐过后,我们从开着冷气的烤肉店里出来,阳光几乎要穿透伞面,路过市场时,拿着伞的子鑫突然蹦出一句:“你不是想吃螃蟹吗?”
烈日把人烤得晕晕乎乎的,我迷糊地点着头,还没从这顿被安排的姜葱炒蟹里反应过来,子鑫已经蹲在一个海鲜摊档前了。
午后一点刚过,市场里冷冷清清,还没收摊的海鲜贩随意地吆喝着引我们过去,转了一圈只剩一家还有蟹卖。四十三块捞了五六只中等大小的三眼蟹,又到隔壁的菜摊拎了一小把葱。子鑫掰姜块时,卖菜的大爷在一直在推销他的小白菜,我们摇摇头说不用时他有些不耐烦,付钱时子鑫回过头来问我要不要辣,我说要一点,于是他又多拿了两颗红辣椒塞进塑料袋。
买完螃蟹打车回到子鑫租的小单间,十五平的地面,除去小居室里一榻上下铺,一个衣柜和一副桌椅,还能隔出两米宽不到的空间做厨房和卫生间,屋里没有冰箱,所以鱼肉海鲜都是即买即做。
子鑫是一米八偏瘦的身型,站在不到九十公分高的灶台前处理食材,他几乎要把身子弯成九十度,我坐在小居室里的办公椅上,看不到他的头,只能见到他修长的身子在灶前左右移动。
虽然是下午两点,但因为开着空调关着窗,采光不是很好的房间依然有些昏暗,子鑫开了厨房里的白炽灯,暖黄色的光把那一小方空间隔了出来,他光着膀子浸在光里,看得我有些出神,忍不住走近去看他在捣鼓什么。
螃蟹被倒进不锈钢盆里泡了水,子鑫抓着葱在水龙头下来回捋着洗了洗,就按到砧板上切成段,葱白和葱青分开,一段大概有我的拇指那么长。他切完葱,偏过头来,叫我坐着等就好,我没有听话,继续站着观摩。
切好的葱段被整齐地码到白瓷盘里,接着是姜。冲洗后,削皮,切片再切丝,动作行云流水般连贯自然,我划开手机上的相机图标,站到侧面去拍切姜的人,他的目光聚在砧板上,就像初见那天他认真看着烤架上的肉串那般。
两颗红辣椒去头,切成薄薄的辣椒圈,买回来的几样配料就算处理完了。子鑫洗了洗刀,从那小厨间里走出来,我也跟着退回了小居室里。
他坐到那张包着黑织网的办公椅上,拔下手机的充电线,搜了一个讲姜葱炒蟹做法的视频。
我问他:“你不是会做吗?”
“会,看看有没什么新做法。”
视频很短,但步骤听起来十分讲究,看完视频,子鑫回到灶台前去,准备开螃蟹。
“你为什么会做饭?”
“因为想吃啊。”
这样的理由,的确简单到让我无力反驳。每当食欲作祟的时候,我总是习惯拿空白的实践经验当借口,盼着有一个可以帮我解决的人出现,然后在无望里潦草地应付自己的胃口。
以前那人是父亲,眼下是子鑫,下一次,又会是谁。
当子鑫站在我的面前,为解决我的食欲忙活着的时候,我的内心谈不上欢喜,总觉得那道菜就像转瞬即逝的烟火,而我害怕烟火消逝后的空寂。
我光着脚,踩在有些黏腻的瓷砖地板上,第一次认真地看螃蟹是如何被打开清理又切成块的。这一次子鑫没有叫我回去坐着等,他从水里捞起一只蟹,摆在刚才切过姜葱的砧板上。
“看,先把这两只脚卸下来,它就不能咬你了。”他一边用靠近刀柄的锋尖割下被橡皮筋捆住的两只大钳,一边用低沉的嗓音向我讲解每一刀的理由,我沉闷地点点头,看他顺手地拆掉绑着蟹钳的橡皮筋,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丢进白色的沥水塑料盆里。
接着,他把卸下两只钳的螃蟹翻过身来,撬开它腹下那一小块边界清晰的乳白色三角形,拇指顺着撬开后的凹槽边缘,掰开了蟹壳。
“现在的螃蟹还不是很肥,这个蟹黄也不怎么样。”
掰开的壳中央盛着稀稀疏疏的黄膏,一眼看去就比我在家时吃到的蟹要逊色许多。子鑫左右两刀切掉了蟹壳的下沿,开了小水流冲了一下壳内。壳后第一层能见到的是左右对称分布的白色腮丝,连同中间少许黑色的残留物,都被清理掉了。他压着刀背,把螃蟹的身体对半切开,又快刀几下切去了八条蟹腿扁薄的足尖。
这样看来似乎只要对每只螃蟹重复这番动作,就能完成开蟹的任务。可每只螃蟹似乎都有些自己的特点,或者说毛病,于是有的需用刀重些,有的则要轻些,有的体内很难清理,有些很顺利就能分离干净。在那开螃蟹的十几分钟内,我听着子鑫絮絮叨叨地评价每一只卧在他刀下的家伙,想着也许父亲开蟹的时候也会不自禁地对它们评头论足。
等所有的螃蟹都处理完毕,子鑫把空了的不锈钢盆冲洗干净拿上灶面,又把盛满了蟹块蟹腿的塑料盆转移到水龙头下,小心地用水再过一遍。
到这时候,午餐下肚的烤肉已经消化了七七八八,我本以为这午后的炒蟹会加重胃的负担,没想到只是站着看处理食材的过程,竟也耗了些精力,开始馋起来。
成堆的渣碎压着装螃蟹回来的红塑料袋,砧板上全是水,子鑫小心地把它移到洗碗盆里,连同菜刀一并洗净擦干。
“噢,刚才忘了再买点蒜头。”
我顺着子鑫的目光,瞅了瞅灶台上开着的白塑料袋,仅剩的两小瓣蒜被取出后就空了。把这仅剩的两瓣蒜剥完皮剁成碎后,子鑫直起上身,锤了捶自己的后腰。螃蟹该下锅了。
边缘不到二十五公分的四方形炒锅是电热的,开了电源,倒了油,十几秒后用刀背盛着切好的蒜碎姜丝撇到油里,又抓了盘里的小把葱白铺上去,油水撞击的滋滋声立马爆了出来,蒜香四溢,子鑫迅速将那沥了水的螃蟹倒进去,用长木筷翻炒开来,边炒着又把辣椒也撒上。
“锅太小了,蟹黄都炒散了。”炒蟹雏形初现时,他有些懊恼地把蟹黄散落的遗憾归结到他的小炒锅上。
屋里没有油烟机,葱姜蒜的香味很快溢满了整个房间,下锅的蟹壳迅速由青变红,子鑫的动作却逐渐缓了下来,他接了小半碗水,顺着锅沿让水慢慢渗下去,然后盖上锅盖。
子鑫和我是同届的校友,学的是软件工程,毕业一年,在他租处附近的软件园里一家电气公司工作,每次去他宿舍,他下楼开门时都穿着球衣背心,一回房间又脱下来光着膀子。
我本以为,会做饭的人,厨房里会更丰富些,但去到子鑫的厨房,才发现炊具一点也不复杂,除了一个熬汤煮饭通用的电饭煲,就是从大学用到现在的电炒锅,他也只有周末不上班的时候,才有心思自己做点想吃的。
四五个白瓷碗叠起来直接摆在瓷砖面的台板上,两双长木筷顺便充当了锅铲的角色,生抽老抽酱油白醋倒是齐全,盐和生粉都开了袋,靠在贴墙的灶面上,屋里唯一一个喝水的杯子还是去年毕业时他们学院发的纪念品。
第一次去子鑫宿舍时,我想喝水,他却说没有杯子,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告诉他用碗就好了,他恍然大悟,忙去厨房里盛了满满一碗的矿泉水给我。
还有些时候,我见他接了电话,拎着空桶下楼去,又把送来的桶装水搬上楼,装上绿色的手动按压式水泵,再往煮水壶里慢慢加水。如果不巧碰上他一手拿着手机在通话,他会示意我帮他按一下水泵,然后在觉得水量已经足够时点头表示可以了,我便停下按压的手,他则用拇指把壶盖扣上,放到电热座上去煮。
焖着锅里的螃蟹,子鑫拿着手机刷起了抖音,大概过了两分钟,揭盖,把最后剩下的葱青放下去,炒到那圆鼓鼓的葱段已经混进橙红的蟹块里,再放盐。
“颜色有点淡,放点老抽上色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玻璃瓶小心翼翼地滴了几滴,炒匀后夹了一块上来,叫我尝尝有没有入味。我含着那半只熟透后缩得更小的螃蟹,吮着壳里的蟹肉,口齿不清地告诉他有点咸。
“外壳肯定咸了,里面应该还不是很入味。”说完他又盖上锅盖焖了小两分钟,才关掉电源,揭盖起锅。
盛蟹的还是那不锈钢盆,葱姜蒜辣都在那融了蟹黄的汁水里,橙红色的蟹壳空空荡荡,子鑫夹起一个吮了吮,就把那剩下的几个空壳都夹进了垃圾桶。
“是有点咸,不过还蛮好吃的,刚才应该再放点白醋。”他把那有靠背的办公椅让给了我,自己坐在木方凳上,一手搭着桌沿,一手夹着自己做的螃蟹,时不时把咬下的蟹壳碎吐到桌脚边的垃圾桶里。
我把螃蟹夹到碗里,咬开包得完完整整的蟹钳,不甚饱满却仍鲜甜的肉吃进嘴里,揉着蟹壳外那层浓郁的咸香,藏起来的辣味慢慢渗了出来,叫人内心十分满足。
毕竟自从到了另一个城市工作生活,还没吃过一顿蟹。
南方的年轻人,毕业之后,许多都奔往深圳,我们却没有,留在了这节奏缓慢的二线城市边缘。
我工作的地方处在在偏远的工业园区,产销一体的实体制造业,因为有自己的工厂所以占地面积很大,宿舍和食堂都在公司里。一到周末,如果没有约好的人和事,经常在房间里从日出待到日落,除了写点东西,什么也没做,没有牵挂的时候,感觉连胃口也可以省了,所以吃的也少。
桌上放着的手机亮了起来,时间正好是下午三点,屏幕上弹出家人发来的信息,问我周日有没有出门,他们知道我所在的区位人烟稀少,总是时不时提醒我要到热闹的地方走走。
吃着碗里的姜葱炒蟹,我想起大学毕业后的那一个暑假,工作已经找好,只是公司通知去实习的时间还没到,我每日窝在家里消耗最后的假期,直到临近实习日期的前两天,父亲突然问我要不要吃螃蟹,我点了点头。
隔天他做的也是姜葱炒,我去到厨房时,灶台上还是一片凌乱,我走近去,看他一开水龙头,激猛的水流就把砧板上那些残碎冲了下去,干干净净的。
洗好砧板菜刀,擦干放回原位之后,父亲把水流关小,像子鑫那样仔细清洗着蟹壳。他的眼睛不好,但对这过程很是熟练,我见那蟹黄在壳里滑溜溜地甩来甩去,硬是没被水流冲走。
后面父亲一边守着鼎里焖的螃蟹,一边收拾着灶面,炒蟹起锅时,那蟹黄还是完整的。
离家那天,大巴的时间是早上八点,吃过早餐,父亲从灶台上的碗架里取了一副碗筷,用保鲜袋装起来,要我带上,我没有拒绝,把它放进了背包里,只是工作一年以来用它的次数极少,虽然也在住处备了些锅具,但偶尔下一份面条,为了方便就直接端着锅下筷了。
螃蟹吃完后,我站在灶前帮子鑫洗着锅碗,洗碗盆的高度对我来说刚刚好,那碗的规格大小也和我从家里带来的一样。他有些累,躺在床上睡着了,我突然庆幸,父亲没有子鑫那么高。
有一天晚上,我们聊起彼此的家人,子鑫突然间哽咽,说最疼他的爷爷不久前走了,自己还没给他做过饭,没和他喝过酒,也还没带过他看自己打球,我把手悬在他的肩膀上,迟迟没有拍下去,沉默地看他弓起的后背微微颤着。
隔天早晨醒来,又是忙碌的周一,八点半踩点打完卡,我坐在工位上吃每天都固定的牛奶和小面包,一口气刷了好几个家常菜的教程视频,我戴着耳机,恍惚间仿佛又听见父亲喊我去学开螃蟹,他的声音和子鑫开蟹时的絮絮叨叨混在一起,明明杂乱无章,却让我安心无比。
清代袁牧有“蟹宜独食,不宜搭配他物。”在我看来,这食欲里,本就揉进了太多的感情,也无需再搭配他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