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写负面新闻,特别是批评报道,容易“惹火上身”,但有时候,写正面报道也可能遇上想像不到的“麻烦”。本人从事新闻工作三十多年,有四件正面新闻“走麦城”的事,至今都无法释怀。
“断指郞”上门讨说法
兴山有条南阳河,发端于莽莽林海神农架。河水清澈,落差较大,最适宜发展小水电。从上世纪70年代末开始,兴山人以“吃洋芋果、睡棒棒床”的艰苦创业精神,劈山凿岩,兴修小水电站,先后建成了猴子包电站、九冲河电站、湘坪河电站、南阳河电站,一条河流串起多颗“明珠”。
那是1989年盛夏的一天,在宣传部开完会后,县广播站站长彭学典来到新闻科闲聊时,他突然聊到九冲河电站领导做青年人的思想工作有一套。
“站长吴佑新你熟悉吧?是你们黄粮的女婿。”老彭对我说。
“熟悉啊!我就住在他楼下。”我回答道。
“我听说他们站大多数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管理难度大,但他们站委会一班人善于做深入细致的思想工作,以理服人,以情感人……”
听老彭这么一描述,还真有坐不住的感觉。那时候的人年轻,一听到好的新闻线索,就容易激动。“这个点子好。我们何时去采访啊?”
“我来联系一下吴站长,看他什么时候有空。”老彭很认真地说道。
没过几天,我们就来到了九冲河电站采访。虽然是盛夏,但电站都在河边上,河风一吹,显得格外清凉。
采访是在吃过晚饭后开始的,站委会在家的领导都参加了,算是个小型座谈会。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重点讲领导是如何做青年人的思想工作的,但都没讲出什么细节,感觉很空洞。
“你们刚才讲得都很好。接下来希望你们能讲几个印象最深的故事。”我很礼貌地打断谈话,有意识地进行提示。
经过反复开导,他们终于讲了几个故事,而且还很生动。第二天回到县城后,我立即着手,写了一篇题为《道是无情却有情——九冲河电站“一班人”做青年转化工作二、三事》,很快被《宜昌报》采用了。采用实时编辑删去了最后一个故事,只保留了两个故事。幸好自认为最精彩的故事《“断指郎”悔过择佳偶》被保留了。 “断指郎”悔过择佳偶
帮青年人过好恋爱婚姻关,这事也摆上了电站领导的案头。 青年运行工小丘,曾因单相思使自尊心受到伤害。已横下心来的小丘,准备置姑娘于死地,悄悄布下了电网,幸好发现得早,才避免了惨剧的发生。为了向姑娘表示忠贞的爱情,小丘挥刀斩断了无名指。 站长吴佑新派车将小丘送到了医院。 第二天,书记、站长又到医院看望他,教育他要树立正确的恋爱观,安慰他要好好养伤。躺在病床上的小丘,细细咀嚼着领导的话,深深为自己的行动所愧疚。出院后,小丘埋头干活,在隧道抢修中表现突出,受到站委会的嘉奖。现在,小丘已有了如意的伴侣。
那时候《宜昌报》是小报,对字数要求很严。从这则故事就不难看出,什么叫“惜墨如金”。正当我为这篇小通讯陶醉时,意想不到的“麻烦”来了。
“小田啊,我是老彭啰。上次写的九冲河电站做青年人思想工作的那个报道出了点小问题,就是第二个故事的主人公小邱找到我扯皮,说不该称他为‘断指郞’……”
接完老彭的电话,我一下子懵了。这个稿子是个正面报道啊,怎么还会出这样的问题呢?我没有多想,立即起身前往广播站,因为毕竟是我是执笔人,“断指郞”这个小标题也是我苦思冥想出来的,自认为很生动,没想到会出问题。
见到小邱,还没等我开口,他就噼里啪啦地叫嚷开了。“我现在可出名了,在站里没人叫名字了,直接喊我‘断指郞’……”听到这句话,我心里一下子“软”了,真没想到,这三个字会带给他那么大的伤害。一路准备好的说辞,一句也没讲出来。
“真是对不起啊,小邱,这个稿子是我写的,跟老*真彭**的没有关系。这样,你跟我一起到县委宣传部去,我们坐下来心平气和地慢慢谈,好不好。”
小邱听我这么一说,也消了气。我带着他一口气爬到地处半山腰的县委机关,接着又爬上四楼。我气喘吁吁地烧水泡茶,忙活了好一阵子,才坐下来同小邱慢慢沟通。
“你认为这个稿子究竟有哪方面的问题?”我问。
“我明明是因为恋爱而受到的伤害,怎么能说是单相思呢?再说,我什么时候悄悄下过电网,准备置对方死地啊,绝无此事。再说,我挥刀斩断无名指,另有原因。”小邱说出的这几点,我当时也无言以对。
“你看这样啊,你先回去,我把这几个问题弄清楚了,再答复你怎么样。”
“那不行,我就在这儿等着。”小邱开始有些横不讲理了。
隔壁宣传科的王科长听说我们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个究竟。我把情况简单给他讲了一下,他就心领神会地给我使了个“回避”的眼神,我很快会意,溜出了新闻科办公室。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小邱被王科长劝走了。等我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只剩下王科长一个人了。“你用的是什么办法啊?怎么这么快就把他劝走了。”我不解地问。
“他能挥刀断指,那是个心很硬的人,绝不是个省油的灯。我就告诉他,你千万别和田科长来硬的啊,他可是侦察兵出身,连派出所长就不是他的对手……”
真没想到,关键时刻,王科长会出手相救,而且“方法’老到。
说实在的,王科长说的有一半是对的,我的确当过几天侦察兵,但拳脚功夫很差。回来探亲的时候,也的确差点和派出所长打起来,但毕竟没有发生。没想到结果,经王科长这么一“加工”,还真镇住了小邱。
“吴站长吗?我是新闻科小田。小邱找上门来了……”经过核实,他诉求的几个方面的问题,只有一点是属实的,那就是站内的确有人喊他“断指郞”,其他都是扯横皮。
“吴站长,那你说怎么办好啊?”我追问。
“这几天小邱也是天天找我,缠得我也没办法。这件事情很复杂,估计背后有人唆使。我建议按他的要求,要报社发个更正,把这事了哒,你看行不行。”吴站长说得很恳切,我也不好意思拒绝。
这也知道,这事要是讲下去,怕出现什么意外。左思右想,觉得做个更正确很有必要。于是,我就草拟了一个更正发发给了《宜昌报》编辑部。没过几天,就见报了。
本报七月十一日三版刊登的《道是无情却有情》一文中有几处事实有出入:“青年运行工小邱,曾因单相思使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应为“曾因恋爱问题使自尊心受到伤害”,“已横下心来的小邱,准备置姑娘于死地,悄悄布下电网”,这一情节属于误传,并无此事。“为了向姑娘表示忠贞的爱情,小邱挥刀斩断无名指”应为“由于其它原因,小邱挥刀斩断了无名指”。文中说小邱已有了如意
伴侣,据他本人说,如今还是单身汉。在此,特向小邱和读者致歉。 ——本文作者 彭学典 田云兵
就这样,一篇正面报道引起的“麻烦”终于画上了句号。每每想起这件事,还感到“脸红”。事实告诉我们,正面报道也要“三思”而后写。
“我曾是你笔下的反面人物”
1989年金秋,我随县委书记易行运到南阳调研,当走进柑橘大户孙光美家时,家里的环境让人惊呆了,这哪是农村啊,家里的陈设比城里人还时尚。
当乡镇领导介绍我时,孙光美有些不屑一顾地说:“久闻田科长的大名。我曾经是他笔下的反面人物。”
“这是从何说起啊?我根本没写过有关孙光美的批评报道啊。怎么就成了我笔下的反派人物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离开孙光美家时,我故意走在最后,等他与领导握手告别结束之后,我把他拉到一边:“老孙,我什么时候写过你的批评报道啊?”
“我不说,你肯定不会知道啦。你在写李德军当上副镇长那个稿子时,把前任厂长说得一钱不值,其实,他接我手的时候哪有那么糟糕啊?我知道,写新闻报道时,要抬高某个人,必然要压低某个人,这样才能体现出典型的先进。”
听了老孙这番话,我恨不得“钻地缝”。也没多说,就开溜了。
回到办公室,我迅速翻开见报剪贴,找到了刊登在8月4日《宜昌报》头版的消
息《不拘一格选人才 合同工李德军被选为副镇长》,这条消息还被评为当月《宜昌报》好新闻。
导语这样写道:“李德军当副镇长了。他还是个合同工呢!”1月9日,兴山县南阳镇的人们兴奋地议论着这条在镇二届人代会上发生的新闻。 一个合同制工人,何以当上副镇长呢?笔者带着这个问号采访了镇长郑帮华。他说:“我给你讲几件李德军的故事吧。”让老孙不能接受的是其中的这一段背景新闻:1986年,镇办页岩砖厂由于管理混乱,产品质量低劣,销售渠道不畅,负债累累,连工人工资也无法开销,登门索债的络绎不绝,砖厂在一片骂声中关门熄火。在企业已经倒闭的情况下,李德军向镇*党**委立下了“军令状”,捡起“烂摊子”。
细细想来,这段背景新闻,叙述的是有点“过”,这肯定不是采访时,镇长说的原话,像“登门索债的络绎不绝,砖厂在一片骂声中关门熄火”之类的叙述,我自认为精彩,但压根就没想到,对前任厂长会产生“伤害”。
后来,我在给通讯员讲课的时候,把这个教训作为反而教材,进行了剖析,可以说是“亮私主怕丑”。打这以后,凡是写“新旧对比”的新闻,我尽量做到前后都采访,弄清真正的原因,表达上也做到委婉,避免无意中给被采访对象造成伤害。
结交“水朋友”有点水
20005年夏天,宜昌遇到了大旱,很多地方连做饭的水都没有。各地的情况汇集到编辑部,时任总编辑熊庆文就有些坐不住了。
“老田啊,我们编辑部牵个头,联系几家单位来送水。作为*党**报,我们要关心群众的疾苦。”我当时刚到要闻部当主任,总编这么安排,我也就没多想,迅速与关系较好的夷陵长江大桥公司和市环卫处取得联系,准备了两台水罐车。
熊总也以最快的速度与夷陵区取得联系,确定给小溪塔街道办事处文仙洞村送水。记得是7月8日下午,熊总和我带着两台水罐车共11吨水从宜昌出发,前往文仙洞村。在一户农家院落旁的水井,我们见到的情形的确严重,水井无水,可见裂缝。当时,用水如油的村民将水罐车围住,争相取水。剩下的水都罐进了水井,但也只垫了个底,能管几天还真不好说。
尽管如此,村*党**支部书记黄延权还是感激地说:“宜昌日报为我们缺水农民办了一件大好事,你们是实实在在的‘水朋友’。”这是我写稿子时,编的几句话。《本报编辑部送水到农户》消息+图片+《结交“水朋友”》栏目,在一版中部位置刊发。文中这样写道:
连日来, 宜昌日报将各地缺水信息通过报纸刊发出来后, 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关注。 宜昌日报编辑部专门发出通知,动员*党**员干部和各部室积极争当“水朋友”,帮助缺水农民共度难关。
文仙洞村120多户250多人缺水20多天。近段时间来,村民要下山到南津关挑水吃,往返近5公里,每天只能挑回一二担水,人畜饮水十分困难。
当他(熊庆文)看见该村两口水井干涸的情形时,心情非常沉重。他感慨地说,如果我们仅仅是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吃西瓜,就无法了解到农民盼水的急切心情。作为*党**报新闻工作者,只有深入实际,才能贴近群众,保持先进性。
这条消息见报,褒贬不一。有人说:“宜昌日报把群众的冷暖放在心上,带了个好头。”但更多的是对这种做法提出质疑:“作为*党**委机关报,面对特大旱情,应该是通过舆论引导,发动各政府和相关单位,解决大面积缺水问题,而不是自己去送水。”还有的评论说:“远水解不了近渴。如果靠宜昌日报编辑部送水,那是救不了命的。”
听到这些议论,我也在反思。首先送水本身,无可非议。因为这是善举。但从舆论引导的角度看,这种方法并不是最好的,堪称无奈之举。
现在想来,更好的办法应该是,先报道各地人畜饮水如何如何困难,越详细越好,要形成声势,让各级政府及相关部门有“坐不住”的感觉,然后报道为老百姓找水、送水动作快、做得好的地方及部门。
再然后,对那些麻木不仁的反面典型进行曝光,督促反映慢、效果差的县市和乡镇迅速重视起来,确保人畜饮水。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宜昌日报编辑部送水到家户》,还上了当年的《中国新闻年鉴》,而且还是“图文并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