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商银行风险管理部总经理 刘瑞霞
风险偏好（Risk Appetite）是商业银行总体战略的一部分，从风险承担角度体现了商业银行的战略选择、价值导向和业务取舍，是业务发展和风险管理活动的共同指南，也是现代金融企业风险管理战略的核心和关键。
商业银行要准确定位自身的业务经营和风险管控目标，首要任务是建立起清晰、符合银行发展要求的风险偏好，解决商业银行希望选择什么样的业务作为经营对象、愿意承担多大程度的风险敞口，希望获得什么样的回报等基本问题。通过建立科学、明晰的风险偏好体系，处理好业务发展和风险控制之间的关系，主动管理风险，推动实现商业银行的健康科学可持续发展。
本文以工商银行风险偏好管理实践为例，简要介绍风险偏好管理的重点与几点启示。
风险偏好的内涵
风险偏好是指在实现战略规划、经营计划过程中，根据利益相关者的期望，在银行最大风险承受能力范围内，确立的银行愿意承担的风险类型、总量和各类风险的最大水平。
金融危机后，金融稳定理事会以及各国监管均十分重视商业银行风险偏好体系建设，出台了一系列监管要求，重点明确了商业银行风险偏好框架（RAF）建设以及风险偏好声明等方面的管理要求。
1.有效的风险偏好框架
一是具有统一性，能够有助于建立金融机构之间和内部的风险偏好沟通流程，促进风险偏好与金融机构风险文化的融合。
二是以风险偏好声明为工具，作为董事会、管理层和内部审计有效、可靠讨论管理建议和进行决策的依据，能够评价风险承担的行为是否合适，并防止过度风险承担行为。
三是制定过程需要“自上而下”的董事会领导和“自下而上”的各级管理层介入，融入整个金融机构内，并被所有人理解。
四是具有灵活性，能够适应不断变化的业务状况和市场环境，在维持全集团风险偏好水平不变情况下，调整部分条线或实体的风险承受能力。
五是全面性，涵盖在金融机构风险管理范围内但非其直接控制的活动、业务和系统，包括子公司和外包第三方服务提供商等。
2.有效的风险偏好声明
一是在制定时，需要基于战略规划使用的主要背景信息和假设，与长短期战略、资本和财务计划以及薪酬方案相衔接。
二是要确定金融机构根据其战略目标和业务计划准备接受的风险数量，并考虑其客户利益（如存款人、保单持有者）、对股东责任、资本要求和其它监管规定。
三是确定金融机构根据其总体风险偏好、风险承受能力和风险状况愿意承担的各类重大风险类型和最大风险水平。
四是涵盖相关定量指标和定性说明，定量指标可转化成适用于业务条线、相关法人实体和集团层面的风险限额，可汇总和分解；相关定性说明需明确说明承担或规避某些类型风险的动机，包括零售市场和批发市场内的声誉风险和其他行为风险。
五是具有前瞻性，需综合运用情景分析和压力测试，确保金融机构了解可能使其超出风险偏好和/或风险承受能力的事件。
工商银行风险偏好管理实践
工商银行建立了系统的、量化的风险偏好体系。通过制定风险偏好制度，设立风险偏好管理机制，工商银行在集团层面确立了统一的风险偏好，将风险与收益有机整合在一起，成为联结前中后台的纽带和相互沟通的共同语言，为工商银行建立业务发展和风险管理良性互动与和谐运行的管理机制奠定了基础。
1.偏好形成机制
工商银行风险偏好设置采用自下而上与自上而下相结合的方式，在董事会领导下，各层级管理层及各类风险管理部门参与制定。实际操作中，总行风险管理部牵头，在征求各类风险管理部门、相关业务线、综合化子公司意见基础上，形成风险偏好陈述书和定量指标初步方案，提交总行高级管理层风险管理委员会审议；审议通过后，提交董事会风险管理委员会及董事会审议;正式印发后，将风险偏好陈述书送达董事、监事、高级管理层和总行相关部门、各经营机构主要负责人，确保相关人员了解本机构希望选择的业务经营对象、愿意承担的风险敞口，希望获得的回报等基本问题。
2.偏好指标体系
2018年，为提升集团偏好管理的精细化程度，工商银行首次建立了分层级的风险偏好指标体系。
第一级是总量指标和重要风险指标，在具体指标选择上，主要选取风险计量的核心指标及统领性指标，覆盖了工商银行实际经营中面临的主要实质性风险。
第二级是特殊业务条线、非银机构的主要风险指标，在具体指标选择上，主要选取体现业务条线和风险差异化特点的个性指标。例如，为满足加大对实体经济支持力度、大力发展普惠金融的需要，设置普惠金融业务条线偏好，接受高于全行平均水平的风险容忍度；满足严控金融市场业务风险的需要，设置金融市场业务条线偏好，接受低于全行平均水平的风险容忍度；满足大资管业务发展和资管新规需要，设置资管业务条线偏好，针对代理投资业务，接受低于表内业务的风险容忍度；满足我行综合化发展需要，结合非银业务具体行业特点及行业监管要求，选取行业个性化指标，逐机构设置非银子公司风险偏好。
同时，对声誉、战略、合规、法律、行为、信息科技、反洗钱等难以量化的非财务风险，通过定性陈述方式明确了风险容忍度要求。
3.传导与实施机制
工商银行建立了风险偏好传导机制，明确了风险偏好指标的多样化传导方式，包括风险限额、战略规划、经营计划、绩效考核、政策制度等管理手段。
资本类偏好指标主要通过设定经济资本限额和风险加权资产限额方式进行传导；收益类偏好指标主要通过经营考评和经营计划传导；风险类偏好指标通过风险限额和政策制度等向业务条线、机构、产品、组合等基本经营单位或颗粒度分解落实，以融入日常经营管理过程中。
为确保风险偏好的有效执行，工商银行建立了超限处理机制。通过建立内部管理升级程序，对触发预警和突破目标值的情形进行处理；对于触发偏好预警值情况，分析查找原因，制定解决方案，避免突破目标值的情况发生；对于突破偏好目标值的情况，及时采取措施将风险控制在目标值内。
4.监测报告机制
工商银行建立了风险偏好监测和报告机制，对各业务条线、辖属机构风险偏好的实施情况、各类风险因素演变和发展趋势进行持续监测，并将风险偏好实施情况纳入全面风险管理报告，每半年向高级管理层和董事会报告。
5.评估调整机制
工商银行定期开展风险偏好评估工作，根据风险偏好影响因素变化情况，及时调整完善偏好指标体系，对需要调整的风险偏好指标，最终需报董事会审议。
风险偏好评估主要从5个维度进行，包括：（1）风险偏好对主要风险的覆盖情况；（2）业务经营与风险偏好的衔接情况；（3）风险偏好对利益相关方期望的落实情况；（4）风险偏好对风险形势的适应性；（5）风险框架体系适应性。
定期评估机制保证了偏好管理框架和偏好指标体系、风险容忍度对内外部经营环境的适应性。例如，2019年，经过评估，工商银行根据监管政策、组织架构、风险形势的变化，及时调整了流动性风险、银行账簿利率风险、资产管理业务、个别非银子公司的相关偏好指标或偏好指标的目标值。
6.子机构风险偏好管理
为做好子机构风险偏好管理工作，工商银行在集团层面统一了风险偏好语言，确保集团内风险管理基本要素、风险指标内涵的一致性；同时，工商银行在集团层面建立了统一的风险偏好管理框架，要求各子机构在此框架下，制定并不断完善本机构的风险偏好管理体系；并对子机构风险偏好和风险限额体系进行评估和审阅，逐机构提出完善建议。
目前，工商银行所有法人类子机构均独立制定了风险偏好声明，除体现集团一致性要求外，各机构均结合所在行业、国家、地区的经营环境、风险状况和监管要求，对风险偏好进行了个性化调整和完善。
风险偏好管理的几点启示
1.合理设置风险偏好指标
一般而言，银行类机构的风险偏好指标体系需要涵盖资本、盈利、风险等维度。在设计指标时，需要考虑反映各利益相关人的预期、能够捕捉银行所有的重大风险。通常，可从资本和收益两个维度来表述整体风险水平偏好，从具体风险维度来描述对于准备接受风险类型的分类别风险水平偏好。同时，可采用定性描述（包括零容忍）方法对不易量化和不准备接受的风险进行定性阐述。
资本类指标。资本类指标主要是为了反映监管部门、债权人的期望，主要以监管资本的方式体现，部分银行也使用经济资本。常用指标除资本充足率（监管资本）外，还可使用目标长期信用评级（经济资本）、杠杆率等。
收益类指标。收益类指标反映了股东的期望。股东主要关注盈利波动性。盈利类指标一般选取ROE，RoRWA。对使用经济资本的银行，也可使用一定置信水平下的压力收入（stressedearning）和在险收入（EaR）指标。
流动性类指标。流动性指标反映监管部门的期望，以及银行实际经营管理需要。可选指标包括流动性覆盖率（LCR），净稳定资金比例（NSFR），最短生存期等。
风险类指标。风险类指标目的是将整体的风险偏好分解为具体的风险类别，以指导银行经营，确保银行整体偏好与战略的实现。从风险类型看，应捕捉所有重大实质性风险，包括可以量化的信用、市场、操作、银行账户利率、国别等风险，以及难以量化的声誉、战略、合规等风险。
2.设定风险偏好目标值应留有缓冲
根据不同风险偏好指标内涵，偏好指标目标值既可以设置承受风险的上限，也可以设置控制风险的下限。出于审慎考虑，不应直接采用银行实际最大风险承受能力来设置偏好目标值，而应留有一定缓冲空间。因此，只要在银行最大风险承受范围内，即使相关业务突破风险偏好既定目标值，在董事会认可情况下，也可允许降低风险偏好要求从而获得更高收益。
3.建立风险偏好分解与传导机制
风险偏好定量指标的目标值，主要通过风险限额向业务条线、法人机构进行分解。各业务线的风险偏好与集团风险偏好之间、集团风险偏好与各机构风险偏好之间的关系，应取决于银行的组织架构。
实行事业部制的银行，各条线风险偏好确定的风险容忍度加总应小于等于集团整体风险偏好；实行总分制、集团控股制的银行，各机构风险偏好确定的风险容忍度加总应小于等于集团整体风险偏好。
对银行而言，资本是风险约束的核心。因此，风险偏好传导的核心是实现资本约束的传导，需要研究如何采用合适的量化指标，将资本约束通过限额体系，传导到各业务线、各分支机构。
4.做好集团附属机构风险偏好管理
集团风险偏好框架应适用于集团内各业务条线和法人实体，并与敞口规模、风险性质、复杂程度和重要性相匹配。子公司需制定与集团风险偏好框架和风险偏好一致的本机构风险偏好声明。非银行附属机构，尤其是保险机构，具有不同的业务模式和风险属性，一般在制定风险偏好时，需单独考虑制定保险公司的风险偏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