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00四年五月,我来到了天堂,人间的天堂,杭州。
我视察了站前,我惊喜万分,杭州也是流浪汉的天堂!我只关心站前,因为我走到哪里,就住在哪里的站前,我用视察两个字,是想抬高一下自己,但我知道,一点都抬高不了。
其实,我是想说,我的话只是我的话,不可引以为据,除非你也是流浪汉。
在地下出口的护栏旁边,我占据了一块很小的地盘,安顿下了我的全部财产,一个包裹和一个皮包,然后,我花了五毛钱,买了一份钱江晚报,一张一张在地上铺好,这就是我的床了,简单而又迅速,一切准备就序,我往床上一躺,啊,我住进了天堂。
只花了五毛钱,我就有了一张床,我好满足,按理说,这五毛钱也可以不花的,就象我在别的地方一样,可以捡一份报纸,可是,今天,我不想捡,住进了天堂,说什么我也应该投资舒服一下,舒服吗?舒服!不对,应该是不舒服,只能说是我感觉着舒服,躺在水泥地上怎么能舒服呢?人说水泥地上睡不得的,会落下病根的。我管不了那么多,我想不了那么远,也许,不等我受害于病根,病根就受害于我了。人穷志短,是不是?
站前一片嘈杂,可对于我来说,却是宁静而又舒适,更有广播喇叭*放播**的音乐相伴,
我都有点受宠若惊了,我是谁呀?
我躺在这正享受呢,走过来一位民警,对我说道:
“坐起来! "
我吓得一骨碌爬了起来,只是闪电之间,我就把报纸卷在了一起插进了包裹里,然后,
我背起了包裹,拎起了皮包。一转身,民警比我还快,早没影了。我的确是害怕,但这可不
是单纯的害怕,好象我是个坏人,总是老鼠见了猫。其实,我是愧疚,我是难为情,我是过
意不去,我给人家添麻烦了,我本不想这样,我是迫不得已,所以,我要尽一切可能积极配合,把麻烦添到最少最少,我全副武装,愣愣地站在那里,怎么回事?
我看看周围的那些流浪汉,一个个连点反应都没有。莫非,我是新来的,他们是元老,
就撵我?旁边那个戴着顶战斗帽的流浪汉看看我, 说了一句:
“没事的,坐着吧!”
“你是说,可以坐着,但不能躺着,是吗?”
“现在不可以!”
“什么时候可以?”
“九点以后,现在才八点多!”
我长出了一口气,浑一阵释然,在天堂,民警不会撵我了,我有立锥之地了,我解
放了,不对,不是立锥之地,我占的地盘无论怎样小,都能立数也数不清的锥子啊,还有呢,
还给我规定了作息时间,我有人管了,我这个笑啊,我能不笑嘛,我高兴啊,我想绷都绷不
住。战斗帽问我:
“你笑什么呢?”
“这不是嘛,我可以在这睡觉了,我不用四处流浪了!”
“你现在不是流浪吗?”
战斗帽一句话就把我给噎回来了,我心说,行啊,战斗帽!战斗帽又说道:
“把报纸借我看看,行不行?”
“太行了!”
我放下包裹和皮包,我把报纸拿给了战斗帽,
“你自己怎么不看?”
“报纸是给有钱的人看的,没钱的人哪里配看报纸!”
“你说谁呢?”
“对不起,我是在说我自己!”
战斗帽笑了,我也笑了。
我坐在包裹上等候九点。
一段音乐过后,我听见了一个亲切感人的声音:
“旅客朋友们,你们好!这里是杭州火车站,我是民警小李,我正在值勤... ”
啊哈,这播读的水准堪称是艺术!我想,我应该认识一下小牵民警。为什么?不为什么,只想提醒小李民警一句, 改行吧!我猜想,小幸民警一定是一位优秀的民警,可是,小李民警若改行,一定会更优秀。
接下来,小李民警说,近来犯罪份子气焰十分嚣张,顶风做案,这个钱包被偷,那个
密码箱被盗,案例一个接着一一个。
我听得毛骨悚然,完全忘记了欣赏艺术。我在想,杭州是不是也是坏人的天堂?我知
道,有好人就得有坏人,亘古不变。可是,天堂里不应该有坏人哪,有坏人就不应该是天堂
啊。这倒使我想起了另一个问题,天堂,我说的不是杭州,而是真正的天堂,到底有没有坏
人?这可费事了,谁能告诉我呢?地上的人去不了,去了的人回不来,如何是好?即便是有
人能告诉我,一定不可信,他是怎么知道的?算了,别想这奇怪的问题了,等我去了就知道
了。可我要是下地狱呢?我怎么了?我怎么想下地狱呢?我就是想下地狱也下不了啊,我没
做过坏事啊,不对,我是没做过坏事,可那都是过去,以后呢?对呀,我怎么就知道我以后
不会做坏事呢?是啊,有备才能无患哪!有了,万一我要是下地狱,我就看看地狱里有没有
好人,一推理不就知道了嘛。
喂,我这干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把皮包楼在怀里的?我害怕了?我害怕别人偷我的皮包?不可能啊,我从来也没害怕过呀。
我把皮包扔在了一边,我心说,谁要是偷了我的皮包,我谢谢谁,我少了个累赘。
接下来,小李民警说的是旅客应该如何防范,说的很详细,连上厕所时应该怎样做都说到了。
还别说,我真学会了,小李民警若不教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开化的。可是,遭憾得很,我的皮包不认识钱,就认识几样不值钱的东西,我也没必要随身携带,往站前一扔就可以了。
唉,学了也是白学。不,不会白学的,也许有一天,我提着一.皮包钱....喂,我想什么呢,
我昏了头了吧?
接下来,接下来就没有了,只听见小幸民警说: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十八日。”
听到这里,我不禁哑然失笑,小李民警啊小李民警,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变成老李民警了?忽然想到,我别光是笑啊,我还得记呀。我从皮包里拿出日记本和笔,我开始记日记。
我有记日记的习惯,我虽穷苦遼倒,一事无成,可我在记日记这一点上,却让很多人穷苦療
倒,一事无成。日记是什么?日记是一个人生命的轨迹,有日记,这个轨迹看得见,没有日
记,这个轨迹看不见。
我在这正写呢,走过来一位民警,我一看,正是刚才来过的那位,这么快,又巡枧过
来了?不知他又有什么事,我在这正等着呢,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盯上了我的日记本。他
是不是想看一看?好啊!我主动把日记递给了他,他还真就接过去看了起来。我这个得意
呀,看吧,随便看!我这样说可不是没有道理,因为,我是用英文记日记,我知道他看不懂的。果然,他看了一会儿就不看了,他把日记本还给了我。他看看我,笑了,然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他走了,我这才想起来,我还有事要问他呢,我起身追了上去:
“民警同志1”
他站住了:
“什么事? "
“我想和你认识一下! "
“好啊,我是小李民警! "
“哎呀,怎么这么巧啊!不对,不可能是你,你还年轻!
“你说什么呢? "
“小李民警同志,它是这么回事,那个广播中的小李民警是谁呀?"
小李民警笑了:
“我还不知道是谁呢! "
“你怎么能不知道呢? "
“姓李的民警多了,我怎么能知道呢!”
“怎么这么多姓李的民警? "
“张王李赵遍地刘嘛! "
“小李民警同志,你可真会开玩笑! "
小李民警得意地走了,我刚才那点得意全被他给找回去了。
我回来了,又重新坐在了包裹上,战斗帽把报纸扔给了我,我说:
"看完了? "
“没看完。”
“你看完哪! "
“我哪里配看报纸啊! "
“嘿嘿,你怎么还记着了!"
“不是我记着了! "
“那是怎么着了? "
“到点了!"
我赶紧铺报纸。战斗帽问我:“你刚才写什么呢?”
“流水账1”
“你做买卖?”
“我想做买卖!”
“那你还记什么账?”
“这个账不是账!”
“不是账怎么还叫账?”
“它也是账!”
“这不还是账嘛!’
“倒是是,不过,跟做买卖的账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跟战斗帽很难说清楚,可战斗帽也没心思听我说清楚了,他躺下了,
我看看周围,好嘛,所有的流浪汉都躺下了,齐刷刷,连口令都不用喊。我也赶紧躺下了,没有纪律我不守纪律,有纪律我最守纪律了。想想就笑,还有这好事。笑着笑着,我睡着了,一切烦恼,一切忧愁,都不知道了。常言说,艺高人胆大,我想,应该是没钱人胆大,走到哪睡到哪,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睡眠是什么?睡眠就是死亡,莎翁剧本里有句话,死亡就是睡眠,正好把我的话给倒过来了,不对,我说倒了,是我把莎翁的话给倒过来了。胆子大了点,是不是?但努力再发现再发明再创造,总不会错吧。我敢坦然去死,我还有什么不敢面对的呢?无论怎样的艰难困苦,到我这里,小菜一碟。 我珍惜每一天,因为,每一天都是最后一天,于是每一天都变成了美好的一天,也许有人会说,一个流浪汉,有什
么可珍惜的?错!人,可以有富有与贫苦之分,但,生命却是公平的。人不是蜜蜂,蜂王一
定长寿,而工锋必然短命。取睡眠之如我所见,我敢说,当不无裨益,只是此乃独门暗器,
善用者善也,误用者误也,不可不知。
这一觉,睡的好香,直到我听见有人在呼唤:
“都起来吧1”
我醒了,从床上坐起来一看,是小李民警, 我看看表,五点,不用说,这是起床的时间,天堂多好,一切都有人为*操我**心。
小李民警特意和我打了一声招呼:
“早晨好!”
“早晨好1”
“今天去找工作吗?”
“是的!”
奇怪了,他是怎么知道的?不对呀,我们这不是在用英语说话嘛!我的天哪,小李民警看懂了我的日记!哎呀,我那些英雄事迹,我丢不丢人哪!
奔波了一天,还是没找到工作。找不到工作,我将继续当流浪汉。
晚上,我回到了杭州火车站的站前,来到地下通道出口处的护栏旁边,惊讶地发现,皮包不见了,只剩下了包裹。
为了省点钱,我一直就住在站前,我的包轰和皮包也就扔在站前。好几天都没事,可是,今天,有事了。包裹不会丢的,表里如一。皮包就不行了,败架其中,金玉其外。
我坐在包裹上,一时间,两眼发直,呆若木鸡。好嘛,我在别的地方什么也不丢,可
我在杭州却把皮包丢了,杭州可是天堂啊,多么具有讽刺意味!怎么办?报警!可是,不好
办哪,民警提醒过我好几回了,叫我人不离皮包,皮包不离人,可我就是不听啊,起初我还
感动得千恩万谢,可后来,我一点都不感动了,烦不烦哪,我自己的皮包,我不怕丢,我愿
意丢,管得着嘛。就在昨天晚上,我躺在水泥地上睡得正香,那个小李民警又把我给叫醒了。
我以为什么事呢,原来又是因为皮包,民警叫我搂着皮包睡觉?我这一起来,还把我铺在地
上的报纸都给弄乱了。民警一走, 我把皮包往地上一摔,恨恨地说道,你不丢,我是不得清
净了!现在,我要是去报警,民警会说,你屡教不改,我们也没办法喽!我这么大人了,我
面子往哪搁?还有面子更没地方搁的呢,民警非得问我,皮包里都有什么,我怎么说,我说
不出口啊。
一个民警走到我跟前, 对我说道: “你,跟我到站前治安办公室去-下!”我吓得一哆嗦,定睛一瞧,是那个小李民警。好啊,民警自己送上门来了,可是,我却不想报警了。我跟着小李民警朝站前治安办公室走去,我问小李民警:“小李民警同志, 什么事呀?”
小李民警说:“你自己的事你还不知道吗?”
我的脑袋嚙地一下子,我是不是又要被冤枉了?我
当然被冤枉过了,有一回,我被一个民警叫去了,这顿创根问底,把我搞得都快要精神崩溃
了,民警才说,对不起,你太像通缉犯了,我说,你再坚持一会儿,我就要坦白了。
我站住了,一把拉住了小幸民警, 小幸民整也站住了,我迫不及待地解释说:“我没干环事,连芝麻大的坏事都没干,确切地说,是什么坏事都没干。小李民警同志,你看我,走路不踩草坪,想方便找公共厕所,不欺负老人,不打骂孩子,我如果是坏人,那还有好人吗?”小李民警说:“ 你听我说,是这样,我们有足够的证据.....”
我打断于小李民警的话:“小李民警同志,我可不是罪犯,你可不能抓我,你要是抓我, 你就是罪犯了,那我就得抓你了!不对,你是民警,是你在抓我,不是我在抓你!”小李民警笑了,说:“你还
挺幽默的,啊?可是,我不抓你,我又能抓谁呢? "说着,小李民警也不跟我废话了,拉着
我就走,我边走边说: "你说什么?我幽默?我一世英名就要毁于一旦了,我幽默得起来嘛!
你看,我汗都出来了,我部快要急死了。小李民警同志,是死是活,你给我个痛快的,别让
我这么上着天下不着地的,你倒是说话呀!"
我跟看小李民警走进了站前治安办公室,小李民警松了口气: "你总算让我说话了我来问你,民警是干什么的? "我可是大气都不敢出: "抓坏人!"小李民警启发我: "还有呢? "我说: "还有,还是抓坏人!"小李民警纠正我: "不对,是为人民服务! "我不服气地说: "为人民服务不就是抓坏人嘛!"
小李民警把一个皮包放在了桌子上,严肃地说道: "听好了!是这样,我们有足够的证
据证明,这个皮包是你 ……"我都要哭了,我说话都不是声了: "觅枉啊!这不是我偷的,
我没偷,真的没偷!我看看,里面部有什么呀,破饭盒,破牙具,破毛巾,破杯子,哪有好
东西,这也值得一偷?我说错了,这不是值不值得一偷的事,哎呀,这好像,是我的皮包!
我还找我的皮包呢,它也没长腿,怎么跑这来了?啊,我明白了,我的小李民警同志,你是
说,我偷自己的皮包? "
小李民警笑着说: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你再说好不好?听好了!是这样,我们有足够的。
证据证明,这个皮包是你的,有个惯偷,被我们给抓了个现行!"
就想喝一杯开水。
我有病了,浑身发冷。
流浪的日子什么都受得了,就是有病受不了,受不了也得受着。杭州火车站的站前就
是我的家,我家好热阀,人来人往,从来没有个消停的时候。我坐在包惠上,往地下出口处的护栏上一靠,一阵阵禁不住直打吃嗦。
易拉罐来了,在我的旁边坐下了,易拉罐是个流浪少年,大家都这么叫他,我也就这叫他了。我虽说在这并没有住多久,却和他成了好朋友。
“叔叔,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我看你好象是有病了。”
“没有的事!我怎么会有病呢,只有病会有我!”
“什么叫只有病会有你?”
“就是我不会有病!”
“嘻嘻嘻,你可真会吹!”
“说什么呢?喂,你怎么不捡矿泉水瓶子了?”
“我累了,歇会儿。”
是啊,他能不累吗,一天到晚背着个编织袋子,袋子里装着矿泉水瓶子和易拉罐,在
站前走来走去,如果拉成直线,不知是多少里地呢。有时,为了一个时矿水瓶子,他会跪下
给人家碰头,磕一个不行就磕两个,磕两个不行就磕三个,直到那个人把矿泉水瓶子给了他。
我看着很好笑,可后来,我和他成了好朋友了,我看着就不好笑了,我就想哭。他还真行,
一天下来,能检那么多,我看得都眼红了,心想,我何不也去抢,也好聊渡难关?我真的捡
了,这一检,方知绝非易事,捡了半天,没检几个,竞争好激烈,不觉仰天长叹,天不助我
也。碰到易拉罐,我就都给他了,我不捡了。我于是对易拉罐另眼相看了,小小年纪,竟能
自食其力,吾不如也。只可惜,孩子太小,一点心计也没有?就说眼下,他应该比我还富有
才对,可他却管我要钱。我是给过他钱,可是,说实话,我给不起呀。昨天,他又管我要钱,
我问他,卖矿泉水瓶子的钱呢?他说,打游戏机了。我说,怎么又去打?他说,本来想打一
会儿就走,可是遭见了个好朋友,没办法。
我也没办法,只好给了他五块钱。
“叔叔,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望着易拉罐的脸,虱说脏兮兮的,却仍旧写着天真烂浸。他在艰难中生存,却不知生
存的艰难。
“叔叔,你也快没钱了吧?”
“是啊。”
还好,今天他没管我要钱,只要不要钱,什么都好说。
“叔权,你想不想有钱?”
“想1”
“想不想怎样才能有钱?”
“想!”
“让我来告诉你吧,抢银行!”
我吓了一跳,这孩子,要学坏?可我看他的样子是在开玩笑,我笑了,我说:
“不对!”
“那是什么?你也告诉我吧!”
“抢银行的银行1”
“银行的银行?哎呀,太对了1我当然知道在哪了,我去过呀!有一回,我捡破烂儿,
也不知怎么回事,我就走进去了,我的天哪,我一看,这不是阿里巴巴的山洞嘛!我没拿,
没敢拿,我就是敢拿,我也拿不走,一眨眼,我就被抓住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还是假,不管是真是假,我都不敢说下去了。这是一个聪明的孩
子,他本该去上学的。我岔开话题,我问他:
“你想不想上学?”
“不想。”“为什么?”
“没钱,”
“你爸爸呢?”
“死了,”
“你妈妈呢?”
“也死了。”
我又不敢说下去了。这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可我却无法给他更多的爱。
“权叔,我看你不是流浪汉!”
“何以见得?”
“你会英语!”
“那你看我是什么?”
“你一定是一个...”
“什么?”
“不寻常的人!”
“我?”
“你一定能找到工作的,到时候,你就不用流浪了!”
我心头一热,便有说不出的感动,没有人瞧得起我,连我自己都瞧不起我自己,可他
却瞧得起我了,我怎能无动于衷?我从兜里掏出五块钱给了他:
“拿去买东西吃吧!”
他咧开嘴笑了:
“谢谢叔叔1”
他跑掉了。
这五块钱我事先就准备好了,一激动,我主动给了他了。不准备不行,那回,我身上
只有十元钱的面额,又无法拒绝他的张口,只好给了他一张,叫我好心疼,这孩子,我若告
诉他,我每天只吃六块钱,他会作何感想呢?在杭州每天只吃六块钱,谁敢试试?
正这样想着,我看见臭脚端着一杯开水回来了,臭脚是那个穿了一双拖鞋的流浪汉,
脚很臭的。臭脚把凉席往地上一铺,然后往凉席上一坐,美滋滋地喝起了开水。臭脚看了我
一眼,我说:
“哪弄的开水?”
“你是外星人哪?”
“我怎么是外星人呢?”
“候车室嘛!”
“没有火车票也不让进哪!”
“你就这样这样,就混进去了1”
我犹豫了。臭脚问我:
“怎么,你不敢去呀?”
“谁说我不敢去?”
我拿着破茶杯,按臭脚所说,就这样这样,就混进了检票口,这真是,尺有所短,寸
有所长,臭脚里然脚臭,却能当我老师。我正得意呢,迎面过来一位民警:
“你,过来1”
完了,全完了,一世英名终于象毁于一旦,我跟着民警走进了候车室治安办公室,我听
见民警问道:
“说吧!”
“我说,我想打一杯开水!”
民警看看我,笑了,民警的笑一定不是好笑,这么说,我露馅了?可是,我有什么馅可露呢?民警又说话了:
“还有呢?”
“没有了。”
“我可看出来了,你是一个不寻常的人!’
“民警同志,你怎么也这么说?”
“已经有人这么说了?”
“谁?”
“易拉罐。”
“那个流浪少年?”
“你也认识他?”
“其实,我就是一个流浪汉1
“你呀,你是秦琼卖马1”
“秦琼有马可卖,我连马都没有,秦琼是大英雄,我是大狗熊。”
“这么说,你是不想说了?”
“不是不想说,是没什么可说的。”
“那我可要说了?”
“说吧,”
“那你可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吧。”
“那我们可要抓你了?”
“抓吧。”
“那我们可要判你了?”
“判吧。”
“那我们可要关你了?”
“关吧,”
“.....他对,这样你就什么都体验到了↓”
“是的。这话我好象听谁说过,谁?是我自己,我跟易拉罐说过,可我自己又是谁?”
“你看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听好了,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你是一个好人!”
“民警同志,你说错了吧,你是不是想说你是一个坏人?”
“你说什么,我是一个坏人?”
“不是的,我是说,你想对我说,你是一个坏人!”
“我还是一个坏人!”
“不是的,我是说,比方说,我是你,你是我,我对你说你是个好人是说走嘴了,我
本想对你说你是一个坏人。说了半天,你还是一个坏人,我怎么就说不明白了呢?”
“好了,你不用说明白了,我都明白了,我没说走嘴!”
“不,你说走嘴了,我坦白,我刚才和易拉罐想去抢银行的银行!”
“原来你真的是很幽默呀!行啦,人要是都像你这么好,就没有坏人了!你看你,吓
得直打哆嗦1
“民警同志,我这不是吓的,我是病了,我就想喝一杯开水!”
民警一下子就不笑了,他走到我的跟前,换模我的头,问我:
“吃药没?”
“我对疾病一向是思想战胜,精神压倒。”
民警皱皱眉,话题一转:
“还没找到工作?”
“是的,不过,有点眉目了。”
“还有钱吗?”
“还能挺一阵,民警同志,你好象对我已经了如指掌了?”
“你自己还不知道吗?好了,没事了,你走吧”
民警放过我了,这真是不幸中之万幸,我赶紧愧谢,然后狼狈地逃了出去。没走几步,
我听见一声喊:
“回来!”
什么意思,欲擒故纵?我走回去了,他对我说:
“开水在那边!”
我听得很分明,可我愣是反问了一句:
“民警同志,你说什么?”
“开水在那边!”
不知怎的,眼泪刷地一下就出来了,涌流不止。他走到我的跟前,拍了拍我肩膀:
“不要这样!你看你,这么大人了!我又没为你做什么,你这个样子会叫我很难受的!
我还有事,不能多耽搁!对了,我还想多说一句,实在挺不住了,来找我,别太要强了1你
就说,找老李民警!如果你相信我,就答应我:”
我使劲点了点头,我很想谢谢他,可我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我打开水回来了,臭脚问我:
“怎么去了这么久?”
“被民警抓住了。”
“你可真够笨的!”
“我是真够笨的!”
“怎么还能打来开水?”
“是民警让我打的。”
“你可真够聪明的!”
“我是真够聪明的!”
“你怎么又笨又聪明呢?”
“这不都是你说的嘛!”
臭脚笑了,捡起一张破报纸看了起来。
我坐在包裹上,把开水放在旁边凉一凉,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忽然想起,易拉罐
说他有一个民警好朋友,是不是就是老李民警啊?很可能是易拉罐告诉老李民警的,怪不得
老李民警什么都知道呢,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个小李民警告诉老李民警的。我忽然想到,
我怎么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老李民警会不会就是广播中的那个小李民警?不行,我要去弄
情楚,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呢。
我起身便走,一下子碰翻了身边的茶杯,哗,一口没喝的开水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