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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姚丽萍
整理：凤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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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自从有了继母的保护，我成了一个幸福的小女孩，好景不长，父亲出事了。
79年的春天，邻村有一户人家盖房，父亲拿着木匠工具去干活。
老家风俗，房子上梁那一天，木匠会坐在高高的横梁上，替主家抛糖果粽子馒头等，下面有一大群人抢，这样显得喜庆热闹。
出事那天，父亲拿着一个大馒头往西一甩，一个不当心，掉了下来，后脑勺正好磕在一块石头上。
拖到医院抢救了一天，还是没有抢救过来。
家里顶梁柱倒塌，我与继母趴在他身上哭得死去活来。
丧事办完，大姑大姑父与奶奶带着一群人撵继母立刻滚蛋。
奶奶指着她骂：你这扫把星丧门星，赶快给我滚，我好好的儿子被你克死了，你怎么还有脸赖在我家？
继母默默无语，开始收拾东西。
是啊，父亲没了，她又不是我的亲生母亲，有什么理由还在我家呢？
继母收拾好包袱，摸了摸我的头，嘱咐我：小萍，妈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我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妈妈，妈妈，你也把我带走吧！
奶奶狠命一拽我：老实点，你是姚家人，怎么能跟别的女人跑？
继母听到我的哭声，脚步迟疑了一下，还是一步一步往南走去。
我拼命甩开奶奶的手臂，回身抓起书包，撒开腿撵继母，一边跑一边喊：
妈妈，妈妈，等等我，妈妈，等等我……。
继母回身，看到我飞一般奔向她，她哭了，张开双臂把我接入怀里，喃喃道：我的萍儿，我的闺女……。
就这样，我跟着继母走了。
02
我们没有家，继母在附近村里租了一间民房，暂时住了下来。
白天我上学，她就去做小工，晚上两人吃过饭依偎在一起说说笑笑，感觉拥有了全世界。
没有血缘关系又怎样呢？日子贫穷又怎样呢？只要能与继母在一起，我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
我11岁那年，有人做媒，把继母许配给了本村的孙大权。
继母考虑到实际情况，答应了这门亲事，带着我嫁给了他。
孙大权早几年死了老婆，有一个儿子比我大两岁。
他家有三间大瓦房，这可能是继母答应婚事的原因吧，这样一来，我与她就有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我跟在继母身后忐忑不安跨入了这个新家。
孙大权身材高大，面色冷峻，他冷冷暼了我一眼没说话，倒是他的儿子孙为民很和善，他朝我招手：
妹妹来，我带你看看你的卧室……。
继父这个人，非常勤劳，也非常节俭，过日子是一把好手。
我与继母来到他家，他绞尽脑汁利用我们创造财富。
这时候已经分田到户，他没日没夜带着继母在地里干活，又买了三只羊一群鹅让我负责。
只要我没有喂饱它们，他的脸就拉得老长，有时候还会出声呵斥我，为了这个原因，继母经常跟他干架。
我害怕他撵我与继母走，在上学之余，力所能及地帮家里做事，烧饭洗衣喂猪打扫卫生，这一套事情结束后，再挎着篮子出去割草放鹅。
好在孙为民不为难我，经常偷偷摸摸帮着我干活。
孙大权很宠爱这个唯一的儿子，希望他靠读书出人头地，吃饭的时候，他经常教导：
为民啊，你是男孩子，你要努力学习，争取考取大学，为我孙家增光添彩，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有我们仨呢。
继母瞪他一眼：你这人真自私，为什么什么活都让小萍干？为什么小萍就不能考大学？
继父瞪回去：你说为什么？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考大学干嘛？学着多做点事才对，这样才能嫁个好婆家。
只可惜，孙为民不听他父亲教诲，他整天捉鱼摸虾掏鸟窝到处淘气，心根本不放在书本上。
反而是我，因为一路走来的不容易，又因为继母督促得紧，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在孙大权家，虽然他不喜欢我，但有了继母的保护与我自己的乖巧懂事，日子倒也过得平顺。
高中毕业，我考取了本市的师范学院，而孙为民连续复习两年仍然名落孙山，他父亲懊恼得差点吐血。
或许是心里极度的不平衡，他死活不肯出钱给我上学，为这事继母天天跟他干架。
继父性子倔，无论继母怎么软硬兼施，他就是不点头。
孙为民哀求他：爸，我不复习了，我根本不是读书料，你把这钱给妹妹去上大学吧。
继父气得拿起来扁担抽他：你这没用的败家子，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继母眼看他油盐不进，倔得跟一头驴一样，遂提出来分家。
继父一口答应，他可不想负担我的大学费用。
他给了继母两间辅房，这就算是我们的家了。
继母又开始没日没夜在工地上忙碌，希望挣出来我的学费与生活费。
每次回家看到她为我cao劳满脸疲惫，我抱着她嗷嗷痛哭，心里暗暗决定，以后一定要好好在她身边尽孝。
孙为民最终结束了苦行僧般的复习生涯，回家务农，望子成龙梦破灭，继父天天唉声叹气。
03
我大学出来后分配在镇小学教书，后来嫁给了同事张伟，再后来，我们夫妻双双被调入县城小学教书，在那里安了家。
继母看到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幸福生活，开心地笑了。
我让她搬来我家，她死活不肯，还说她在农村住惯了，家里一大群鸡鸭鹅也走不开。
其实我知道原因，她是害怕张伟父母有意见，从而影响我的婚后生活。
孙为民也结了婚，有了孩子后，继母不计前嫌，帮着他带一对儿女。
继父六十多岁得肺结核去世，在病床前我们夫妻去看他，他抓住我的手老泪纵横：
小萍，爸对不住你，是爸当初太自私了，伤了你与你妈妈的心，原谅爸爸吧。
我哭的泣不成声。
我从来没有埋怨过他，反而感激他给了我一个家。
说到底，我在他家并没有挨饿，他也没有十分为难我，作为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他能做到这些已经很不简单了，谁还没有一点私心呢？
继父去世后，继母一直跟着孙为民一家生活，周末，我们夫妻会带着孩子一起去看望她。
虽然我们彼此都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一家子也其乐融融。
继母不肯上我家生活，我只能大包小包的东西买给她，一有空就过来陪伴她。
村里人都夸继母有一个孝顺的好女儿，每当这个时候，她的嘴就笑得合不拢。
只可惜，七十五岁的继母突然在睡梦中去世，一点预兆都没有，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得到噩耗，我不相信这是事实，一向身体健康的继母，怎么会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了呢？
我抱着她的遗体嚎啕大哭，想到几十年以来的相依为命，想到她一辈子为我遮风挡雨的恩情，想到从此以后，在这个世界上，我再也没有了妈妈，再也没有了娘家，再也没有根可寻，我万念俱灰悲痛欲绝……。
04
继母去世后，我感觉自己成了孤雁，没了精神依托，天天恹恹的。
老伴与儿子看我闷闷不乐，带着我到处游山玩水散心，可我的心仍然是孤寂而思念。
这样子的心情，可能大部分人无法理解。
每个女人都渴望有个娘家落脚，即使夫家再好也不能替代，可随着继母的去世，本来与孙为民不牢靠的兄妹关系，也就这么崩断了，这怎能不叫人痛心呢？
继母去世后，我再也没回到过继父家，孙为民曾打过好几个电话来邀请，都被我找借口搪塞了过去。
没有了继母做纽带，我总觉得再回去显得很别扭。
第一个清明节，我与老伴是偷偷摸摸去继母坟上祭拜的，并没有进村。
孙为民生气了，他责怪：妹妹啊，咱妈一走，你怎么跟我生疏了呢？
明年清明，你不许再这么干了。
这不，今年清明节前夕，他赶忙打来了电话说：
丽萍妹妹，你什么时候回家上坟？这次可不能像小日本进村一样偷偷来偷偷回了，你别忘了你有娘家，你还有我这个老哥在，你怎么就把我忘了呢？
明天你就跟妹夫回来吧，我让你嫂子烧你最爱吃的小笋烩五花肉，然后在我家住两晚，咱兄妹俩好好叙叙旧……。
话还没听完，我已经泣不成声。
听完孙为民情真意切的邀请，我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明天就出发！
是啊，没有血缘关系又怎么样？我们照样可以如兄妹一般相处啊，我为什么要计较那么多呢？
我与继母不也没血缘关系吗？与她不也是一辈子情如母女吗？那么，我与孙为民为什么就不行？
奶奶与大姑一家跟我倒是有血缘关系呢，可他们对我如何？这么多年以来，从来没有找过我一下，我死我活，他们什么时候在乎过？
想通了这些，我一下子豁然开朗，拿过来手机按下一串熟悉的数字说：
哥，你让嫂子多烧点小笋闷肉，明天我就回去。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妹妹啊，这就对了，我的家永远都是你的娘家，欢迎妹妹随时回来。
我们要像咱妈在世一样的相亲相爱，我知道，她最舍不得的就是你，如今她老人家不在了，以后就有我来代替她照顾你吧。
我听了，眼圈又开始泛红，一个劲点头：嗯嗯嗯……。
老伴在一边也笑了：你呀你，真是倔得可爱，什么事都非要你自己想通才行。
是啊，这种性格缺陷，可能是我坎坷的一生给我的后遗症吧。
从小丧母，后来丧父，跟着继母生活，又有了一个继父，这让我的心怎么能踏实？怎么能不自卑？
现在好了，我所有的顾虑全部取消。
明天，我就去告诉继母，让她不要再担心我，我以后会把生活处理好好的，再也不会作茧自缚自己！
（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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