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评·旨评(十六)
——品《脂砚斋评石头记》(十六)
品旨评第十六回:鬼话真言
先看本回首评
[旨评:请看财势与情根,万物难逃造化门。旷典传来空好听,那如知己解温存。
幼儿小女之死,得情之正气,又为痴贪辈一针灸。凤姐恶迹多端,莫大于此件者,受赃婚以致人命。贾府连日闹热非常,宝玉无见无闻,却是宝玉正文。夹写秦、智数句,下半回方不突然。
黛玉回,方解宝玉为秦钟之忧闷,是天然之章法。平儿借香菱答话,是补菱姐近来着落。
赵妪讨情闲文,却引出通部脉络。所谓由小及大,譬如登高必自卑之意。细思大观园一事,若从如何奉旨起造,又如何分派众人,从头细细直写将来,几千样细事如何能顺笔一气写清?又将落于死板拮据之乡。故只用琏、凤夫妻二人一问一答,上用赵妪讨情作引,下文蓉蔷来说事作收,余者随笔顺笔略一点染,则耀然洞彻矣。此是避难法。
大观园用省亲事出题,是大关键处,方见大手笔行文之立意。
借省亲事写南巡,出脱心中多少忆昔感今。
极热闹极忙中写秦钟夭逝,可知除“情”字俱非宝玉正文。
大鬼小鬼论势利兴衰,骂尽攒炎附势之辈。]
(品:衍五言十六句以敷首评
凤爪利如刀,一撕两命消。
捞银借水月,弄权凭机巧。
宁荣运天来,宝黛泪地浇。
迎省图观大,造园肥群小。
鲸卿目难瞑,玉兄心悴憔。
芹溪编鬼话,脂砚骂世道。
假得赵嬷嘴,讨却先祖笑。
帝王冤大头,金山填欲槽。
再看本回身评
话说宝玉见收拾了外书房,约定与秦钟读夜书。偏那秦钟秉赋最弱,因在郊外受了些风霜,又与智能儿偷期绻缱,[旨评:勿笑这样无能,却是写与人看。](品:笑脂砚斋,把兴趣放在秦钟*体下**无能这事上,可不是写于人看么?)未免失于调养,回来时,便咳嗽伤风,懒进饮食,大有不胜之态。遂不敢出门,只在家中养息。[旨评:为下文伏线。](品:伏线太频)宝玉便扫了兴头,只得付于无可奈何,且自候静养待大愈时再约。[旨评:所谓“好事多魔”也。](品:这倒评得是,这四字是本书谶言。)
那凤姐已是得了云光的回信,俱已妥协。老尼达知张家,果然那守备忍气吞声的收了前聘之物。谁知那张家父母如此爱势贪财,却养了一个知义多情的女儿,[旨评:所谓“老鸦窝里出凤凰”。此女是在十二钗之外副者。](品:环境塑造人的能力也是有限的,教育规律多有例外。)闻得父母退了前夫,他便一条麻绳悄悄的自缢了。那守备之子闻得金哥自缢,他也是个极多情的,遂也投河而死,不负妻义。[旨评:一双美满夫妻。](品:只有叹息!叹息!叹息!又是黑暗世道一宗罪。)张李两家没趣,真是人财两空。这里凤姐坐享了三千两,[旨评:如何消缴?造业者不知,自有知者。](品:这回作者和评者不再“向着”阿凤了。)王夫人等连一点消息也不知道。自此凤姐胆识愈壮,以后有了这样的事,便恣意的作为起来。也不消多记。[旨评:一段收拾过阿凤心机胆量,真与雨村是一对乱世之奸雄。后文不必细写其事,则知其平生之作为。回首时无怪乎其惨痛之态,使天下痴心人同来一警,或可期共入于恬然自得之乡矣。脂砚。](品:这段话特注“脂砚”,难道未注明的不是脂砚斋?玩什么花样?在作者上玩花样还不够么?不过此评语表明,脂砚斋不再因为凤姐的漂亮和才干而向着她,不再谅解她的恶,不再赞扬她的能。立场站稳了,观点不再模糊了。)
一日正是贾政的生辰,宁荣二处人丁都齐集庆贺,热闹非常。忽有门吏忙忙进来至席前报说:“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降旨。”唬的贾赦、贾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了香案,启中门跪接。早见六宫都太监夏守忠乘马而至,前后左右又有许多内监跟从。那夏守忠也并不曾负诏捧敕,至檐前下马,满面笑容走至厅上,南面而立,口内说:“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说毕,也不及吃茶,便乘马去了。贾政等不知是何兆头,只得急忙更衣入朝。[旨评:泼天喜事,却如此开宗,出人意料外之文也。壬午季春。](品:这报喜的方式的确独特,先吓人一跳。脂砚斋为啥不再说夏守忠谐音“吓守忠”呢?)
贾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飞马来往报信。有两个时辰工夫,忽见赖大等三四个管家喘吁吁跑进仪门报喜,又说“奉老爷命,速请老太太带领夫人等进朝谢恩”等语。那时贾母正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伫立。[旨评:“日暮倚庐仍怅望”,南汉先生句也。](品:句出明朝南汉的《南野集》)[旨评:慈母爱子写尽,回廊下伫立,与“日暮倚庐仍怅望”对景。余掩卷而泣。](品:如己之母。或曾经有过类似情景。)那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凤姐、迎春姊妹以及薛姨妈等皆在一处,听知此信,贾母便唤进赖大来细问端的。赖大禀道:“小的们只在临敬门外伺候,里头的信息一概不能得知。后还是夏太监出来道喜,说咱们家大小姐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后来老爷出来,亦如此吩咐小的。如今老爷又往*宫东**去了,速请老太太领着太太们去谢恩。”
贾母等听了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气盈腮,于是都按品大妆起来。贾母带领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轿入朝。贾赦、贾珍亦换了朝服,带领贾蓉、贾蔷奉侍贾母大轿前往。于是宁、荣两处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踊跃,[旨评:*氏秦**生魂,先告凤姐矣。](品:脂砚斋此时提*氏秦**告凤姐一事,真的伏笔。)个个面上皆有得意之状,言笑鼎沸不绝。
谁知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逃进城,[旨评:好笔仗,好机轴!](品:这一笔转得快,时机敏感。)[旨评:忽然接水月庵,似大脱泄,及至读后,方知为紧收。此大段有如歌急调迫之际,忽闻戛然檀板截断,真见其大力量处,却便于写宝玉之文。](品:未言及宝玉对喜事的态度。有给大喜事降温的味道。祸福似无凭。)找至秦钟家下看视秦钟,不意被秦业知觉,将智能逐出,将秦钟打了一顿,自己气的老病发作,三五日光景呜呼死了。秦钟本自怯弱,又带病未愈受了笞杖,今见老父气死,此时悔痛无及,更又添了许多症候。因此宝玉心中怅然如有所失,[旨评:凡用宝玉收拾,俱是大关键。](品:宝玉关心秦钟胜过关心元春。)虽闻得元春晋封之事,亦未解得愁闷。[旨评:眼前多少文字不写,却从万人意外撰出一段悲伤,是别人不屑写者,亦别人之不能处。](品:作者是以贾宝玉的感受作文的,自然会如此选择。)贾母等如何谢恩,如何回家,亲朋如何来庆贺,宁、荣两处近日如何热闹,众人如何得意,独他一个皆视有如无,毫不曾介意。[旨评:的的真真宝玉。](品:这才是作品要塑造的宝玉,不是前几回写的那个宝玉。)因此众人嘲他越发呆了。[旨评:欲发呆了。](品:众人说呆了就对了,上回说的宝玉便是和众人一样的宝玉。)[旨评:大奇至妙之文,却用宝玉一人,连用五“如何”,隐过多少繁华势利等文。试思若不如此,必至种种写到,其死板拮据,锁碎杂乱,何可胜哉!故只借宝玉一人如此一写,省却多少闲文,却有无限烟波。](品:脂砚斋领会到作者意图了,这时的作者就是宝玉的替身或化身,以宝玉的情感为情感,以宝玉的视觉为视觉。)
且喜贾琏与黛玉回来,先遣人报信,明日就可到家,宝玉听了,方略有些喜意。[旨评:不如此,后文秦钟死去,将何以慰宝玉?](品:作者设身处地地替宝玉想,这时需要安慰宝玉,只有黛玉出场才行。)细问原由,方知贾雨村亦进京陛见,皆由王子腾屡上保本,此来候补京缺,与贾琏是同宗弟兄,又与黛玉有师徒之谊,故同路作伴而来。林如海已葬入祖坟了,诸事停妥,贾琏方进京的。本该出月到家,因闻得元春喜信,遂昼夜兼程而进,一路俱各平安。宝玉只闻得黛玉“平安”二字,余者也就不在意了。[旨评:又从天外写出一段离合来,总为掩过宁、荣二处许多琐细闲笔,处处交代清楚,方好起大观园也。](品:对宝玉而言,黛玉的平安是比元春入选凤藻宫更重要的事。这才是宝玉。)
好容易[旨评:三字是宝玉心中。](品:宝玉望黛玉望眼欲穿。)盼至明日午错,果报:“琏二爷和林姑娘进府了”。见面时彼此悲喜交加,未免又大哭一阵,后又致喜庆之词。[旨评:世界上亦如此,不独书中瞬息,观此便可省悟。](品:世上奇事多,岂是书能尽。)宝玉心中品度,黛玉越发出落的超逸了。黛玉又带了许多书籍来,忙着打扫卧室,安插器具,又将纸笔等物分送宝钗、迎春、宝玉等人。宝玉又将北静王所赠鹡鸰香串珍重取出来,转赠黛玉。黛玉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遂掷而不取。宝玉只得收回,暂且无话。[旨评:略一点黛玉性情,赶忙收住,正留为后文地步。](品:点得到位。“臭男人”三字写活了黛玉心性,在此够了。不过,作者对黛玉丧父之事说得太少了。感觉父亲在黛玉心里并不重要。写黛玉悲父是会冲淡主题,但不写则有损黛玉人格完美。或因过于考作者手艺而放弃?不得而知。脂砚斋也没有评语。)
且说贾琏自回家参见过众人,回至房中,正值凤姐近日多事之时,无片刻闲暇之工, [旨评:补阿凤二句,最不可少。](品:也是事实,她确实忙。)见贾琏远路归来,少不得拨冗接待。[旨评:写得尖利刻薄。](品:拨冗,衙门用语,妻之于夫?)房内无外人,便笑道:“国舅老爷大喜!国舅老爷一路风尘辛苦。[旨评:娇音如闻,俏态如见,少年夫妻常事,的确有之。](品:毕竟少夫少妻,无此等玩笑就假了。)小的听见昨日的头起报马来说,今日大驾归府,略备了一杯水酒掸尘,[旨评:却是为下文作引。](品:不识字却如此文酸,有趣。)不知肯赐光谬领否?”贾琏笑道:“岂敢,岂敢!多承,多承!”[旨评:一言答不上,蠢才,蠢才!](品:不酸就蠢?亦有趣。)一面平儿与众丫鬟*拜参**毕,献茶。
贾琏遂问别后家中的诸事,又谢凤姐的操持劳碌。凤姐道:“我那里照管得这些事!见识又浅,口角又笨,心肠又直率,人家给个棒槌,我就认作针。脸又软,搁不住人给两句好话,心里就慈悲了。况且又没经历过大事,胆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自在,就吓的我连觉也睡不着了。我苦辞了几回,太太又不容辞,倒反说我图受用了,不肯习学了。殊不知我是捻着一把汗儿呢。一句也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多走。[旨评:此等文字,作者尽力写来,欲诸公认识阿凤,好看后文,勿为泛泛看过。](品:确是一张利嘴,既表了功,又脱了责,还诉了许多委屈。不过似乎有些过,恐适得其反。贾琏也不是省油的灯。)你是知道的,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奶奶们,那一位是好缠的?[旨评:独这一句不假。脂砚。](品:又注脂砚。)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说槐的抱怨。坐山观虎斗,借剑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挂子武艺。况且我年纪轻,头等不压众,怨不得不放我在眼里。更可笑[旨评:三字是得意口气。](品:其实这段话说的是实情,贾府里人与人之间就是这种尔虞我诈、相互拆台的关系,一切都是利益算计。风光繁盛地,最是无情处。)那府里忽然蓉儿媳妇死了,珍大哥又再三再四的在太太跟前跪着讨情,只要请我帮他几日。我是再四推辞,太太断不依,只得从命。依旧被我闹了个马仰人翻,更不成个体统。[旨评:得意之至口气。](品:正话反说,真是高手。)至今珍大哥哥还抱怨后悔呢!你这一来了,明儿你见了他,好歹描补描补,就说我年纪小,原没见过世面,谁叫大爷错委他的。”[旨评:阿凤之待琏兄,如弄小儿,可思之至。](品:倒不至于,贾琏也算混世魔王。)正说着,[旨评:又用断法方妙。盖此等文断不可无,亦不可太多。](品:岂能没完没了。贾琏的耐心也不允许啊!)只听外间有人说话,凤姐便问:“是谁?”平儿进来回道:“姨太太打发香菱妹子来问我一句话,我已经说了,打发他回去了。”贾琏笑道:“正是呢,方才我见姨妈去,不防和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子撞了个对面,生的好齐整模样。[旨评:酒色之徒。](品:赞一句就酒色之徒?)我疑惑咱家并无此人,说话时因问姨妈,谁知就是上京来买的那小丫头,名叫香菱的,竟与薛大傻子作了房里人,开了脸,越发出挑的标致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旨评:垂涎如见。试问兄宁有不玷平儿乎?脂砚。](旨评:又注脂砚。倒真是色心。)凤姐道:“嗳,[旨评:如闻。](品:曾对面么?)往苏杭去了一趟回来,也该见些世面了,[旨评:这“世面”二字,单指女色也。](品:点得准。)还是这么眼馋肚饱的。你要爱他,不值什么,我去拿平儿换了他来如何?[旨评:奇谈,是阿凤口中方有此等语句。](品:此语,可作玩笑。写进书里,似乎就不是了。)[旨评:用平儿口头谎言,写补菱卿一项实事,并无一丝痕迹,而有作者有多少机括。](品:用平儿口头谎言说事,妙。)那薛老大[旨评:又一样称呼,各得神理。](品:和男人一样口气。)也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这一年来的光景,他为要香菱不能到手,[旨评:补前文之未到,且并将香菱身分写出。脂砚。](品:如此写香菱,妙。)和姨妈不知打了多少饥荒。也因姨妈看着香菱的模样儿好还是末则,其为人行事,却又比别的女孩儿不同,温柔安静,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跟他不上呢。[旨评:何曾不是主子姑娘,盖卿不知来历也。作者必用阿凤一赞,方知莲卿尊重不虚。](品:香菱是有根基的。)故此摆酒请客的费事,明堂正道的与他作了妾。过了没半月,也看的马棚风一般了,我倒心里可惜了的。”[旨评:一段纳宠之文,偏于阿凤口中补出,亦奸猾幻妙之至!](品:这是赞作者呢!褒词已用尽,只好用贬词。贬词褒用却有意想不到的效果。)语未了,二门上小厮传报:“老爷在大书房等二爷呢。”贾琏听了,忙忙整衣出去。
这里凤姐乃问平儿:“方才姨妈有什么事,巴巴的打发了香菱来?”[旨评:必有此一问。]平儿笑道:“那里来的香菱,是我借他暂撒个谎。[旨评:卿何尝谎言,的是补菱姐正文。](品:对作者而言不是谎言,是想岔开话题撵走贾琏,告诉凤姐更私密的事。)奶奶说说,旺儿嫂子越发连个成算也没了。”[品:此处系平儿捣鬼。](品:果然,平儿向着凤姐的。)说着,又走至凤姐身边,[旨评:如闻如见。](品:旁边看着呢!)悄悄的说道:“奶奶的那利钱银子,迟不送来,早不送来,这会子二爷在家,他且送这个来了。[旨评:总是补遗。](品:三千两呢!不会没结果的。)幸亏我在堂屋里撞见,不然时走了来回奶奶,二爷倘或问奶奶是什么利钱,奶奶自然不肯瞒二爷的,少不得照实告诉二爷。[旨评:平姐欺看书人了。可儿可儿,凤姐竟被他哄了。](品:这脂砚斋,居然呼叫可卿起来,这哪是哄凤姐。)我们二爷那脾气,油锅里的钱还要找出来花呢,听见奶奶有了这个梯己,他还不放心的花了呢!所以我赶着接了过来,叫我说了他两句,谁知奶奶偏听见了问,我就撒谎说香菱来了。”[旨评:一段平儿的见识作用,不枉阿凤平日刮目,又伏下多少后文,补尽前文未到。](品:强将手下无弱兵嘛!)凤姐听了笑道:“我说呢!姨妈知道你二爷来了,忽喇巴的反打发个房里人来了,原来你这蹄子肏鬼!”[旨评:疼极反骂。](品:如刚才贬词褒用。)
说话时贾琏已进来,凤姐便命摆上酒馔来,夫妻对坐。凤姐虽善饮,却不敢任兴,[旨评:百忙中又点出大家规范,所谓无不周详,无不贴切。](品:规矩还是要的,尽管很假。)只陪侍着贾琏。一时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走来,贾琏与凤姐忙让他吃酒,令其上炕去。赵嬷嬷执意不肯。平儿等早已炕沿下设下一杌,又有一小脚踏,赵嬷嬷在脚踏上坐了。贾琏向桌上拣两盘肴馔与他放在杌上自吃。凤姐又道:“妈妈狠嚼不动那个,倒没的矼了他的牙。”[旨评:何处着想?却是自然有的。](品:应该是自然的,总是多想,反而失真。)因向平儿道:“早起我说那一碗火腿炖肘子很烂,正好给妈妈吃,你怎么不拿了去赶着叫他们热了来?”又道:“妈妈,你尝一尝你儿子带来的惠泉酒。”[旨评:补点不到之文,像极!](品:自然的嘛!也不都是刻意去补的。)赵嬷嬷道:“我喝呢,奶奶也喝一钟,怕什么?只不要过多了就是了。[品:宝玉之李嬷,此处偏又写一赵嬷,特犯不犯。先有梨香院一回,今又写此一回,两两遥对,却无一笔相重,一事合掌。](品:情形不同嘛!宝玉孩子性。琏凤成人夫妻。)我这会子跑了来,倒也不为饮酒,倒有一件正经事,奶奶好歹记在心里,疼顾我些罢。我们这爷,只是嘴里说的好,到了跟前就忘了我们。幸亏我从小儿奶了你这么大。我也老了,有的是那两个儿子,你就另眼照看他们些,别人也不敢呲牙儿的。[旨评:为蔷、蓉作引。](品:写赵嬷嬷,有新故事。确是无闲笔。)我还再四的求了你几遍,你答应的倒好,到如今还是燥屎。[旨评:有是乎?](品:应该有。家里的事,当着贾琏求凤姐,有意思。)这如今又从天上跑出这样一件大喜事来,那里用不着人?所以倒是和奶奶说是正经。靠着我们爷,只怕我还要饿死了呢。”
凤姐笑道:“妈妈你放心,两个奶哥哥都交给我。你从小儿奶的儿子,你还有什么不知他那脾气的?拿着皮肉倒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贴。可是现放着奶哥哥,那一个不比人强?你疼顾照看他们,谁敢说个‘不’字儿?没的白便宜了外人。[旨评:会送情。](品:占理。一语双关。)我这话也说错了,我们看着是‘外人’,他都是看着‘内人’一样呢!”[旨评:可儿,可儿。](品:如何连呼可儿?)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赵嬷嬷也笑个不住,又念佛道:“可是屋子里跑出青天来了。若说‘内人’、‘外人’这些混帐原故,我们爷是没有,[旨评:千真万真是没有,一笑!](品:脂砚斋也学会调笑了。)[旨评:有是语,像极,毕肖。乳母护子。](品:又想起“三十年前”的情景了。)不过是脸软心慈,搁不住人求两句罢了。”凤姐笑道:“可不是呢,有‘内人’求的,他才慈软呢,他在咱们娘儿们跟前才是刚硬呢!”赵嬷嬷笑道:“奶奶说的太尽情了,我也乐了,再吃一杯好酒,从此我们奶奶作了主,我就没的愁了。”
贾琏此时没好意思,只是讪笑吃酒,说“胡说,快盛饭来,吃完了,还要往珍大爷那边去商议事呢!”凤姐道:“可是,别误了正事。才刚老爷叫你作什么?”[旨评:一段赵妪讨情闲文,却引出通部脉络。所谓由小及大,譬如登高必自卑之意。细思大观园一事,若从如何奉旨起造,又如何分派众人,从头细细直写将来,几千样细事,如何能顺笔一气写清?又将落于死板拮据之乡。故只用琏、凤夫妻二人一问一答,上用赵妪讨情作引,下用蓉、蔷来说事作收,余者随笔顺笔略一点染,则耀然洞彻矣。此是避难法。](品:这种评语就好!少吹捧,说实话。这段情节确实铺设的好。说是避难法,这样设计更难,没有真功夫做不到的。)贾琏道:“就为省亲。”[旨评:二字醒眼至极,却只如此写来。](品:重点突出。)凤姐忙问道:[旨评:“忙”字最要紧,特于阿凤口中出此字,可知事关巨要,非同浅细,是书中正眼矣。](品:又是一次机会。不论是出风头还是捞私房,这都是机会啊!今日不也是,大工程伴随大贪污岂非常态。)“省亲的事竟准了不成?”[旨评:问得珍重,可知是万人意外之事。脂砚。](品:儿戏不得的。不再理“脂砚”笔注了,反正有一个批评班子,都笼统为“旨评”吧!)[旨评:大观园用省亲事出题,是大关键事,方见大手笔行文之立意。畸笏。](品:无此题目,生生地修座大观园,似乎不合情理。)贾琏笑道:“虽不十分准,也有八分准了。”[旨评:如此故顿一笔,更妙,见得事关重大,非一语可了者,亦是大篇文章,抑扬顿挫之至。](大文章对大手笔。)凤姐笑道:“可见当今的隆恩,历来听书看戏,从古至今未有的。”[旨评:于闺阁中作此语,直与击壤同声。脂砚。](品:熙凤之言是颂太平盛世如尧天舜地。击壤,一种游戏,有喻太平盛世之意。)赵嬷嬷又接口道:“可是呢,我也老糊涂了。我听见上上下下吵嚷了这些日子,什么省亲不省亲的,我也不理论他去,如今又说省亲,到底是怎么个原故?”[旨评:赵嬷一问,是文章家进一步门庭法则。](品:好交代省亲诸事。)[旨评:自政老生日用降旨截住,贾母等进朝如此热闹,用秦业死岔开,只写几个“如何”,将泼天喜事交代完了。紧接黛玉回,琏、凤闲话,以老妪勾出省亲事来,其千头万绪合榫贯连,无一毫痕迹。如此等, 是书多多,不能枚举。想兄在青埂峰上经煅炼后,参透重关,至恒河沙数,如否?余曰:万不能有此机括,有此笔力,恨不得面问果否。叹叹!丁亥夏,畸笏叟。](品:畸笏叟言石兄即作者<作品中虚构的作者>在青埂峰锻炼后,才有此等驾驭文字情节的能力。)[旨评:补近日之事,启下回之文。](品:是自然顺序,不是为补而补。既无痕,何谓补?)贾琏道:“如今当今贴体万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来父母儿女之性,皆是一理,不是贵贱上分别的。[旨评:大观园一篇大文,千头万绪,从何处写起。今故用贾琏夫妻问答之间闲闲叙出,观者已省大半,后再用蓉、蔷二人重一渲染,便省却多少赘瘤笔墨。此是避难法。](品:避难法何其难,不可学,不可学也。)当今自为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不能略尽孝意,因见宫里嫔妃才人等皆是入宫多年,抛离父母音容,岂有不思想之理?在儿女思想父母,是分所应当。想父母在家,若只管思念儿女,竟不能见,倘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禁锢,不能使其遂天伦之愿,亦大伤天和之事。故启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于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赞当今至孝纯仁,体天格物。因此二位老圣人又下旨意说:椒房眷属入宫,未免有国体仪制,母女尚不能惬怀。竟大开方便之恩,特降谕诸椒房贵戚,除二六日入宫之恩外,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之处,不妨启请内廷銮舆入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私情,天伦中之至性。此旨一下,谁不踊跃感戴?现今周贵人的父亲已在家里动了工了,修盖省亲别院呢。又有吴贵人的父亲吴天佑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旨评:又一样布置。](品:一般都会给自己找个先例,别人都这样于是我也如此这般。)这岂不有八九分了?”
赵嬷嬷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这样说,咱们家也要预备接咱们大小姐了?”[旨评:文忠公之嬷。](品:调侃赵嬷嬷。)贾琏道:“这何用说呢!不然,这会子忙的是什么?”[旨评:一段闲谈中补明多少文章,真是费长房壶中天地也!](品:比得切。费长房故事见《后汉书》壶中天地。)凤姐笑道:“若果如此,我可也见个大世面了。可恨我小几岁年纪,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没见世面了。[旨评:忽接入此句,不知何意,似属无谓。](品:作者设计熙凤台词,为接下来炫耀祖宗的辉煌故事,照应末世光景。)说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书还热闹,[旨评:既知舜巡,而又说热闹,此妇人女子口头也。](品:看戏看多了,都这口吻。)我偏没造化赶上。”[旨评:不用忙,往后看。](品:越说越热闹,争着夸耀祖宗呢!)赵嬷嬷道:“嗳哟哟,那可是千载稀逢的!那时候我才记事儿,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旨评:又要瞒人。](品:是说接驾次数么?)把银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说起来——”[旨评:又截得好。](品:争先恐后之状。)凤姐忙接道:[旨评:“忙”字妙!上文“说起来”必未完,粗心看去,则说疑阙,殊不知正传神处。](品:注意正传神处。)“我们王府也预备过一次。那时老爷爷单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旨评:点出阿凤所有外国奇玩等物。](品:已有崇洋意识了?)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
赵嬷嬷道:“那是谁不知道的?如今还有个口号儿呢,说,‘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江南王’,这说的就是奶奶府上了。[旨评:应前“葫芦案”。](品:赵嬷嬷都耳熟能详,足见名声之显。)还有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旨评:甄家正是大关键,大节目,勿作泛泛口头语看。](品:这倒是。)嗳哟哟,[旨评:口气如闻。](可以想象。)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旨评:点正题正文。](品:对统计数据已经很敏感了。)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土泥,[旨评:极力一写,非夸也,可想而知。](品:这些话可别成了证据。)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旨评:真有是事,经过见过。](品:怎么样?脂砚斋也经过见过的,他家就是之一。)竟顾不得了。”凤姐道:“常听见我们太爷们也是这样说,岂有不信的。[旨评:对证。](品:听说的也是证据。)只纳罕他家怎么就这么富贵呢?”赵嬷嬷道:“告诉奶奶一句话,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旨评:最要紧语。人若不自知,能作是语者,吾未尝见。](品:要紧要紧。作者借赵嬷嬷嘴教训人呢!也说明皇帝也是冤大头。)
正说的热闹,王夫人又打发人来瞧凤姐吃了饭不曾。凤姐便知有事等着,忙忙的吃了半碗饭,漱口要走。[旨评:好顿挫。](品:不顿挫,何下文?)又有二门上小厮回:“东府里蓉、蔷二位哥儿来了。”贾琏才漱口,平儿捧着盆洗手,见他二人来了,便问:“什么话?快说。”凤姐且止步稍候,听他二人回些什么。贾蓉先回道:“我父亲打发我来回叔叔,老爷们已经议定了,从东边一带借着东府里花园起[旨评:简净之至。园基乃一部之主,必当如此写清。](品:当简捷处。)转至北边,一共丈量准了,三里半大,可以盖造省亲别院了。已经传人画图样去了,[旨评:后一图伏线,大观园系玉兄与十二钗之太虚玄境,岂不草索。](品:太虚幻境?奇妙联系。)明日就得。叔叔才回家,未免劳乏,不用过我们那边去了,[旨评:应前贾琏口中。](品:是这样。)有话明日一早再请过去面议。”贾琏笑着忙说:“多谢大爷费心体谅,我就不过去了。正经是这个主意才省事,盖造也容易,若采置别处地方去,那更费事,且倒不成体统。你回去说,这样很好,若老爷们再要改时,全仗大爷谏阻,万不可另寻地方。明日一早,我给大爷去请安去,再议细话罢。”贾蓉忙应几个“是”。[旨评:园已定矣。](品:园址已定。)贾蔷又近前回说:“下姑苏聘请教习,[旨评:“画蔷”一回伏线。](品:又伏线。)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大爷派了侄儿[旨评:凡各物事,工价重大,兼伏隐着“情”字者,莫如此件。故园定后便先写此一件,余便不必细写矣。](品:花钱的事是美差,派谁去大有讲究。贾琏岂不动心思。)带领着来管家两个儿子,还有单聘仁、卜固修两个清客相公一同前往,所以命我来见叔叔。”贾琏听了,将贾蔷打量了打量,[旨评:有神。](品:活现。)笑道:“你能在这一行么?[旨评:勾下文。](品:前挂后勾。)这个事虽不算甚大,里头大有藏掖的。”[品:射利人微露心迹。射利语,可叹是亲侄。](品;也是实话。)贾蔷笑道:“只好习学着办罢了。”贾蓉在身后灯影下悄拉凤姐衣襟,凤姐会意,因笑道:“你也太操心了,难道大爷比咱们还不会用人?偏你又怕他不在行了,谁都是在行的!孩子们已长的这么大了,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跑。大爷派他去,原不过是个坐纛旗儿,难道认真的叫他去讲价钱会经纪去呢!依我说就很好。”贾琏道:“自然是这样,并不是我驳回,少不得替他算计算计。”因问:“这一项银子动那一处的?”贾蔷道:“才也议到这里。赖爷爷说,[旨评:此等称呼,令人酸鼻。好称呼。](品:有戏。)不用从京里带下去,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明日写一封书信会票我们带去,先支三万,下剩二万存着,等置办花烛彩灯并各色帘栊帐幔的使费。”贾琏点头道:“这个主意好。”[旨评:《石头记》中多作心传神会之文,不必道明,一道明白,便入庸俗之套。](品:事情正是在不明处明。)
凤姐忙向贾蔷道:[旨评:再不略让一步,正是阿凤一生短处。](品:当让则让,好事让大家都有份。)“既这样,我有两个在行妥当人,你就带他们去办,这个便宜了你呢。”贾蔷忙陪笑道:“正要和婶子讨两个人呢,[旨评:写贾蔷乖处。](品:一个会说话,本是我需要你,倒是让你占便宜。一个会装乖。)这可巧了。”因问名字,凤姐便问赵嬷嬷。彼时赵嬷嬷已听呆了话,平儿忙笑推他,他才醒悟过来,[旨评: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至精至细。](品:脂砚斋也这样评价平儿。)忙说:“一个叫赵天梁,一个叫赵天栋。”凤姐道:“可别忘了,我可干我的去了。”说着便出去了。贾蓉忙送出来,又悄悄向凤姐道:“婶子要带什么东西,吩咐开个帐,给蔷兄弟带了去,叫他按帐置办了来。”凤姐笑道:[旨评:有神。](品:活现。)“放*娘的你**屁,我的东西还没处撂呢,[旨评:像极,的是阿凤。](品:言书上的和自己经历过的一样。)稀罕你们鬼鬼祟祟的?”说着,一径去了。[旨评:阿凤欺人处如此。忽又写到利弊,真令人一叹!](品:年轻还不醒事,何须问。)[旨评:从头至尾,细看阿凤之待蓉、蔷,可为一体*党一**,然尚作如此语欺蓉,其待他人可知矣。]
(品:女强人性格霸道无处不在。)这里贾蔷也悄问贾琏要什么东西,顺便置来孝敬叔叔。贾琏笑道:“你别兴头,才学着办事,倒先学会了这把戏。我短了什么少不得写信来告诉你,[旨评:又作此语,不犯阿凤。](品:借花献佛,拿“公家的”钱贿赂今日皆然。)且不要论到这里。”说毕,打发他二人去了。接着回事的人来不止三四次,贾琏害乏,便传与二门上,一应不许传报,俱等明日料理。凤姐至三更时分方下来安歇,一宿无话。[旨评:好文章,一句内隐两处若许事情。]
(品:无话,比有话的含义多多了。)次早贾琏起来,见过贾赦贾政,便往宁府中来,合同老管事的人等,并几位世交门下清客相公,审察两府地方,缮画省亲殿宇,一面参度办理人丁。自此后各行匠役齐集,[旨评:一总。](品:当简则简。)金银铜锡以及土木砖瓦之物,搬运移送不歇。先令匠人拆宁府会芳园墙垣楼阁,直接入荣府东大院中。荣府东边所有下人一带群房尽已拆去。当日宁、荣二宅虽有一小巷界断不通,然这小巷亦系私地,并非官道,故可以连属。[旨评:补明,使观者如身临足到。](品:确细。)会芳园本是从北拐角墙下引来一股活水,今亦无烦再引。[旨评:园中诸景,最要紧是水,亦必写明方妙。余最鄙近之修造园亭者,徒以顽石土堆为佳,不知引泉一道,甚至丹青,惟知乱作山石树木,不知画泉之法,亦是恨事。](品:脂砚斋又批画家了。说的对,有水则灵嘛!)其山石树木虽不敷用,贾赦住的乃是荣府旧园,其中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皆可挪就前来。如此两处又甚近,凑来一处,省得许多财力,纵亦不敷,所添亦有限。全亏一个老明公号“山子野”者,[旨评:妙号。随事生名。](品:小说嘛!作者有创作自由的。)一一筹画起造。
贾政不惯于俗务,[旨评:这也少不得的一节文字,省下笔来好作别样。](品:读书人的样子,官僚的谱。)只凭贾赦、贾珍、贾琏、赖大、来升、林之孝、吴新登、詹光、程日兴等几人安插摆布,凡堆山凿池,起楼竖阁,种竹栽花,一应点景之事,又有山子野制度。下朝闲暇,不过各处看望看望,最要紧处和贾赦商议便罢了。贾赦只在家高卧,有芥豆之事,贾珍等或自去回明,或写略节。或有话说,便传呼贾琏、赖大等来领命。贾蓉单管打造金银器皿。[旨评:好差。](品:油水大。)贾蔷已起身往姑苏去了。贾珍、赖大等又点人丁,开册籍,监工等事,一笔不能写到,不过是喧阗热闹非常而已,暂且无话。
且说宝玉近因家中有这等大事,贾政不来问他的书,心中是件畅事。[旨评:一笔不漏。](品:这等大事,在宝玉看来与己无关,他关心的是姐姐妹妹以及秦钟。)无奈秦钟之病日重一日,也着实悬心,不能乐业。[旨评:偏于大热闹处写大不得意之文,却无丝毫牵强,且有许多令人笑不了、哭不了、叹不了、悔不了,惟以大白酬我作者。壬午季春。畸笏。](品:那个热闹的世界不属于宝玉。宝玉的世界与当时俗人的世界不在同一维度。这才是作者要写的宝玉。故畸笏知其妙却不知如何用情,唯有大酒杯酬作者,实则自饮。)[旨评: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世上人各各如此,又非此秦钟意切。](品:也是。庸人自扰也。)这日一早起来才梳洗完毕,意欲回了贾母去望候秦钟。忽见茗烟在二门照壁前探头缩脑,宝玉忙出来问他作什么。茗烟道:“秦相公不中用了!”[旨评:从茗烟口中写出,省却多少闲文。](品:该写到了。)宝玉听说,吓了一跳,忙问道:“我昨儿才瞧了他来,[品:点常去。](品:是。)还明明白白,怎么今日就不中用了?”茗烟道:“我也不知道,才刚是他家的老头子来特告诉我的。”宝玉听了,忙转身回明贾母。贾母吩咐:“好生派妥当人跟去,到那里尽一尽同窗之情就回来,不许多耽搁了。”宝玉听说,忙忙的更衣出来,车犹未备,[旨评:顿一笔,方不板。](品:不然咋个写“急”呢?总是环环相扣,层层铺垫。)急的满厅乱转。一时催促的车到,忙上了车,李贵、茗烟等跟随,来至秦钟门首,悄无一人,[旨评:目睹萧条景况。](品:族中无人啊!)遂蜂拥至内室,唬的秦钟两个远房婶母并几个弟兄都藏之不迭。[旨评:妙!这婶母兄弟是特来等分绝户家私的。不表可知。](品:脂砚斋点得妙。)
此时秦钟已发过两三次昏了,移床易箦多时矣。[旨评:余亦欲哭。](品:着实可怜。)宝玉一见,便不禁失声。李贵忙劝道:“不可,不可,秦相公是弱症,未免炕上挺矼的骨头不受用,[旨评:李贵亦能道此等语。](品:李贵毕竟成人,在这里混,应该有些见识。)所以暂且挪下来松散些。哥儿如此,岂不反添他的病症?”宝玉听了方忍住。近前见秦钟面如白腊,合目呼吸于枕上。宝玉忙叫道:“鲸兄!宝玉来了。”连叫了两三声,秦钟不睬。宝玉又道:“宝玉来了!”
那秦钟早已魂魄离身,只剩得一口悠悠余气在胸,正见许多鬼判持牌提索来捉他。[旨评:看至此一句令人失望,再看至后面数语,方知作者故意借世俗愚谈愚论,设譬喝醒天下迷人,翻成千古未见之奇文奇笔。](品:作者写鬼未必信鬼,借鬼说事罢了。不然蒲松龄早被妖魔鬼怪吃了。)[旨评:《石头记》一部中,皆是近情近理必有之事,必有之言,又如此等荒唐不经之谈间亦有之。是作者故意游戏之笔耶?以破色取笑,非如别书认真说鬼话也。](品:评得妙!这才是评书人的品格。)那秦钟魂魄那里肯就去,又记念着家中无人掌管家务,[旨评:扯淡之极,令人发一大笑。余请诸公莫笑,且请再思。](品:笑,也是苦笑。)又记挂着父亲还有留积下的三四千两银子,[旨评:更属可笑,更可痛哭。](品:哭笑不得。)又记挂着智能尚无下落,[旨评:忽从死人心中补出活人原由,更奇,更奇!](品:是得交代一下智能儿,以全秦钟的情种之名。)因此百般求告鬼判。无奈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反叱咤秦钟道:“亏你还是读过书的人,[品:可想鬼不读书,信已哉。](品:鬼话。)岂不知俗语说的,‘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我们阴司上下都是铁面无私的,不比你们阳间[旨评:写杀了。](品:就是为了写这一句,铺陈那么多废话。)瞻情顾意,有许多的关碍处。”
正闹着,那秦钟的魂魄忽听见“宝玉来了”四字,便忙又央求道:“列位神差,略发慈悲,让我回去,和这个好朋友说一句话就来的。”众鬼道:“又是什么好朋友?”秦钟道:“不瞒列位说,就是荣国公的孙子,小名宝玉的。”都判官听了,先就唬慌起来,忙喝骂鬼使道:“我说你们放了他回去走走罢,你们断不依我的话,如今只等他请出个运旺时盛的人来才罢。”[旨评:如闻其声,试问谁曾见都判来?观此则又见一都判跳出来,调侃世情固深,然游戏笔墨一至于此,真可压倒古今小说。这才算是小说](品:可见鬼蜮人间无啥分别。)众鬼见都判如此,也都忙了手脚,一面又抱怨道:“你老人家先是那等雷霆电雹,原来见不得‘宝玉’二字。[旨评:调侃“宝玉”二字,极妙!大可发笑。世人见“宝玉”而不动心者为谁?](品:人家智能儿就不动心。)依我们的见识,他是阳,我们是阴,怕他也无益于我们。”[品:神鬼也讲有益无益。](品:天下熙熙皆为利往,这天下也包括鬼蜮。)都判道:“放屁!俗语说的好,‘天下官管天下民’,自古人鬼之道却是一般,阴阳并无二理。[旨评:更妙。愈不通愈妙,愈错会意愈奇。脂砚。](品:都判的话才是本回总纲。脂砚斋咋个把这个忘了?)别管他阴也罢,阳也罢,敬着点没错了的。”众鬼听说,只得将秦魂放回。哼了一声,微开双目,见宝玉在侧,乃勉强叹道:“怎么不早来?[旨评:千言万语,只此一句。]再迟一步,也不能见了。”宝玉忙携手垂泪道:“有什么话留下两句。”[旨评:只此句便足矣。](品:经过此一情景,宝玉该成熟了。)秦钟道:“并无别话。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了。[旨评:谁不悔迟。](品:人之将死,其言也诚。)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旨评:此刻无此二语,亦非玉兄之知己。观者至此,必料秦钟另有异样奇语,然却只以此二语为嘱,试思若不如此为嘱,不但不近人情,亦且太露穿凿,读此则知全是悔迟之恨。](品:可见“世道”就是一道铜墙铁壁,想突破它几乎是不可能之事。所以,几乎所有人都随波逐流了否则便无生存的可能。秦钟至死方悟,为时晚矣!)说毕,便长叹一声,萧然长逝了。[旨评:若是细述一番,则不成《石头记》之文矣。](品:除此,还说啥呢?)
末看本回尾评
[旨评:大凡有势者,未尝有意欺人,奈群小蜂起,浸润左右,伏首下气,奴颜婢膝,或激或顺,不计事之可否,以要一时之利。有势者自任豪爽,斗露才华,未审利害,高下其手,偶有成就,一试再试,习以为常,则物理人情皆所不论。又财货丰余,衣食无忧,则所乐者必旷世所无。要其必获,一笑百万,是所不惜。其不知排场已立,收敛实难,从此勉强,至成蹇窘。时衰运败,百计颠翻,昔年豪爽,今朝指背。此千古英雄同一慨叹者。大抵作者发大慈大悲愿,欲诸公开巨眼,得见毫微,塞本穷源,以成无碍极乐之至意也。]
(品:此评与前几回大不相同。前多梳陈其事,兼或感慨,或忠告,或提点世人莫入幻境,时有谐语趣言。本尾评则肃面严词,大讲世道通则。言群小吞噬大势者之道无非奴颜婢膝,以骄其心,以豪其情,促其一笑百万,以致倾颓覆灭。芹脂家族血泪凝成此一见识,作者大发慈悲,助读者成无碍极乐之至意也。)
品后凝思录
本回以脂砚斋为首的评书人大概被王熙凤的恶行激怒了,不仅对阿凤厉言森色,整回的脸色也严肃起来。本回评语可归结为四骂三叹。
先说四骂——
一骂:骂王熙凤在水月庵作孽,生生地要了一对小夫妻的命,自己却坐享三千两赃银。这还不够,琏、凤一干人还在盘算如何在建造大观园这浩大的工程中中饱私囊。脂评直接称王熙凤和贾雨村是一对乱世奸雄。
二骂:借赵嬷嬷的嘴回忆贾、王、甄各家接驾的旧日风光,毫不留情地揭露了豪门大族挥金如土:“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都顾不上了。”“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皇帝的银子不就是民脂民膏么?这不仅骂了豪门大族,连皇帝也骂了。
三骂:是借王熙凤在贾琏面前为自己评功摆好开骂。王熙凤一张利嘴,说自己如何委屈,世人如何奸诈,这既是假话,谁欺负得了她呢?也是真话,世间小人不都是这副嘴脸么?所以脂评在其尾评中脂砚斋揭露群小用阿谀奉承、奴颜婢膝之法以小噬大、以蛇吞象的真相。一个家族甚至一个国家不就是被一群蛀虫撕咬吞噬的吗?
四骂:便是作者编撰的那篇鬼话揭露人间鬼域都是“利”字当头的。鬼域都判道:“放屁!俗语说的好,‘天下官管天下民’,自古人鬼之道却是一般,阴阳并无二理。”人与鬼的道与理都无二致,这世道还能叫人的世道么?
再说三叹——
一叹:叹一对美满夫妻却双双奔赴黄泉,这世道容不得好人。
二叹:秦钟一家均是为情丧生,以致灭门绝户,可见这世上也容不得多情之人。智能儿骂尼姑庵是牢笼,这世道何尝不是牢笼呢?
三叹:宝玉进入了人生的迷茫期。他第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密友断气,面对秦钟家的悲剧除了哭便束手无策。全家都在喜气洋洋地准备迎接元春省亲,宝玉无动于衷。只有黛玉的返回给他一丝安慰。宝玉好像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很孤独。尤其是秦钟说:“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的话,让他感到很失落。经过此等历练,他或进入其人生的第二个阶段。
本回脂砚斋等对作者的避难法赞赏有加,意思是善于把错综复杂的事件在人物不经意的对话中交代清楚,他的意思是避开了“错综复杂”之难。我以为恰恰相反,这不是避难,而是迎难而上,该叫破难法。显然,设计置情节与事件于人物对话中的破难法,比一件件地叙事更难。而破难法的艺术表现力肯定高于后者。作者把这破难法玩得炉火纯青,在读者眼里这就更难了,所以不得不为之击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