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不想谈论任何其他事情，只想看看最终的调查结果。”这是黑龙江省佳木斯市桦南县悦城体育俱乐部屋顶坍塌事故中一位遇难者的家属在2023年11月10日对界面新闻所说的话。目前，三位初中男生的家属还在殡仪馆守护着他们的孩子。在11月6日的大雪中，悦城体育俱乐部发生了部分坍塌，导致3人死亡，1人受伤。据央视新闻客户端最新报道，警方已经对涉嫌造成此次事故的11名重点人员采取了强制措施。事故发生后，涉事建筑的开发商——黑龙江省悦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成为了公众关注的焦点。据天眼查显示，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吴立迁。而在2018年8月的一份民事裁定书中，一位名叫吴立迁的被告以桦南县建设局（现住房和城乡建设局）退休干部的身份出现。该案的另一名被告名叫杨巾力，为桦南县环保局（现生态环境局）干部。同年12月桦南县人民法院的一份判决书显示，吴立迁和杨巾力是夫妻关系。多位桦南县当地人士向界面新闻证实，这两个吴立迁是同一个人。界面新闻试图联系多位与吴立迁有过接触的人士，但在这个人口仅有20多万的小县城里，大多数人因为各种原因，如“亲戚关系”、“商业伙伴”、“体制内工作”或“住在他们开发的房子里”等，表示不便发表评论。
其实，桦南县几乎无人不知吴立迁。知情人士称，他借助建设局干部的身份，乘上小县城的房地产开发浪潮，在政商关系通达之下，主持公司开发了多个楼盘和宾馆，“赚了大钱”。
“路上随便一指，都是他开发的”
吴立迁的身高约为1.7米，穿着休闲装，外表看起来是一个有层次的人。这是杨英水对他的第一印象。杨英水在十几年前曾经承建了吴立迁开发的某个小区项目，工程总造价达到数千万元。据杨英水介绍，吴立迁在多年前曾经为桦南县建设局领导开车，他的父亲是桦南县建设局的一名书记，现在已经退休。吴立迁后来进入建设局体制内工作，担任工会主席一职。一份民事裁定书显示，吴立迁出生于1970年8月，但到2018年，他刚满48岁，已经成为退休干部。目前尚不确定吴立迁是因何种原因提前退休。当杨英水承接吴立迁的项目时，他就知道吴立迁在桦南县建设局任职，但是“没见他（去建设局）上过班”。另外一份判决书显示，吴立迁的妻子杨巾力出生于1974年，是一名桦南县环保局的职工。然而，桦南县环保局一名工作人员回应称，杨巾力已经退休。杨巾力在桦南县的多家公司中担任法定代表人或股东，包括桦南县悦城电影城有限责任公司、桦南县前进怡景假日商务酒店、桦南县竭诚房地产中介服务中心、桦南县悦城广场停车场管理服务中心以及桦南县悦城商厦有限公司。其中，3家公司已经注销。从2009年开始，桦南县的房地产开发市场蓬勃兴起。多位在桦南县从事建筑工程行业的人士告诉界面新闻，据不完全统计，在这段时间里，吴立迁和杨巾力夫妻二人在单位挂职后，成立公司在桦南县开发了大量的楼盘，包括怡景华庭、怡景盛世、鹏程小区、红馆小区、悦城广场商业综合体等。“路上随便一指，都是他开发的”，杨英水说，“项目位置很好，都是在小学、商圈旁边。”与吴立迁有过几年交道的杨英水回忆说，他们夫妻二人的房地产开发公司员工规模不大，“都是家族里的人”，公司也不具备建筑工程相应的施工资质，惯常做法是挂靠在另一家具备资质的公司之下。一份2019年的判决书显示，怡景盛世小区是杨巾力在2012年挂靠一家名叫鑫隆房地产的公司开发建设而成，杨巾力并不具有建筑工程相应施工资质。官方通报的此次事故中，发生屋顶坍塌的场馆归属于桦南县新阳光健身俱乐部。据报道，该俱乐部的负责人已被警方控制。根据天眼查的数据，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门雅男。然而，据桦南县当地的多位人士介绍，吴立迁有一个儿子名为吴瀚。吴瀚不仅是悦城体育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受益所有人、实际控制人兼控股股东，其注册地址也与新阳光健身俱乐部的地址相同。吴瀚曾在悦城地产和悦城商厦有限公司担任股东，这两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吴立迁。目前，上述3家公司均已注销。此外，据当地人透露，吴立迁还有一个弟弟叫吴立伟，曾在桦南县一家医院担任医生。早年，吴立迁曾借用吴立伟的名字进*房行**地产生意，之后两人便合作经营。在吴立迁在桦南县积极开发楼盘的那些年，他与当地居民之间多次发生*迁拆**纠纷，而他弟弟则扮演了解决问题的角色。一位不愿具名的桦南县居民告诉界面新闻，2012年前后，作为开发商的吴立迁选择了他居住的桦南县计量局一带进行回迁房建设，并与住户按照1:1.3的回迁面积比例签订了合同。在回迁房建成后，一位女住户发现房屋的实际面积比合同面积小了30多平方米，于是她去找吴立迁理论。当时吴立伟也在场，他带着几个大汉，一巴掌将女住户*倒打**，又连续踹了几脚，还拿花盆砸她的头，说如果再纠缠下去就会更严重。女住户后来报警，身上多处缝针包扎，在医院住了20多天，政府介入后协调解决了此事。此外，有知情人士告诉界面新闻，体育馆坍塌的当晚，除了与桦南县政府通报的体育馆经营者一起被警方控制外，还有吴立迁夫妻二人以及他的弟弟吴立伟。该知情人士称，“他弟弟可能是涉黑。”不过，关于吴家人员被控制的详细情况，官方尚未公布。界面新闻多次致电桦南县公安局求证，但未获得回应。
悦城广场项目资金来源成谜
杨英水表示，吴立迁在开发楼盘时通常会保留一些楼栋并将其改造为宾馆进行对外运营。在桦南县，人们普遍知道的是，县城里的怡景假日商务酒店、云景商务宾馆和瑞景商务宾馆都属于吴立迁的。这些宾馆都是精装修，位于繁华商业区内。多位桦南县当地人士透露，吴立迁在自己开发的楼盘中拥有多家物业公司，并安排家族人员在上述楼盘、宾馆、物业公司中工作。此次坍塌的体育馆是悦城广场城市综合体项目一期中的一部分。悦城广场整体项目占地面积为35163平方米，于2017年7月开工。通过开发悦城广场项目，吴立迁的公司赚得了大量财富。据天眼查显示，2018年悦城地产的营收为0元，而到了2019年这家仅有15人的公司营收猛增至1.4147亿元。同一年，悦城广场综合体相关部分完工。到2020年，悦城地产营收虽然大幅下降但仍达到6925万元，2021年再降至1200万元。以此推算，悦城地产3年总营收达2.2272亿元。然而令人不解的是，悦城地产在2022年5月11日便正式注销，具体原因尚不明确。桦南县政府新闻办官方微信公众号“大美桦南”曾介绍悦城广场是由一位名叫翟世才的企业家返乡创业计划诞生的。官方称翟世才是北京得意音通技术有限公司的总经理且是桦南人，他代表得意音通返乡投资3.8亿元并注册了黑龙江省悦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然而，11月9日界面新闻发现该微信公众号已将文章删除。但在坍塌事故发生的次日，11月7日晚，被桦南县政府称为悦城广场项目投资方的得意音通发布声明称“作为一家高科技公司，得意音通自成立以来从未涉足地产开发业务，也未投建该涉事项目。”天眼查显示，得意音通有一位持股5.04%的大股东名为瞿世才，与桦南县官方推文中所介绍的“翟世才”有一字之差。在得意音通官方微信公众号2017年发布的一篇文章中，瞿世才的身份是得意音通公司董事、总经理，对其家乡的介绍为江苏连云港。悦城广场项目的投资情况引发了广泛关注和猜测。据报道，瞿世才曾是该公司的股东，但目前已经不在公司担任任何职位。对于其他信息，应以公司公告为准。当界面新闻记者随后拨通瞿世才的电话时，对方仅表示“不知道”后便挂断电话。此外，悦城地产的法人代表为吴立迁，在开发悦城广场项目中，资金的具体来源尚不清楚。桦南县当地对此也是议论纷纷，一位桦南县某国有银行退休人士称，据他了解，吴立迁很少在桦南县当地银行*款贷**。一份民事裁定书透露了吴立迁夫妻财产的一部分，包括1台捷豹牌黑色轿车、1台奔驰牌白色越野车以及4套房产。但该裁定书并未说明这是否是夫妻二人的全部不动产。2016年，因建筑工程款纠纷，桦南县人民法院曾对上述不动产予以查封。
东北小县城的商业关系网
经过重新创作，以下是改写后的内容：界面新闻的详细调查揭示了吴立迁夫妇如何除了“悦城系”之外，还广泛建立商业人脉。这些人脉，以股东或高管的身份，分布在和“悦城系”相关的各种公司中，包括施工、投资、物业、体育娱乐，以及施工资质挂靠等业务，形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商业网络。鑫隆房地产是杨巾力挂靠施工资质的公司，其员工李铁柱在悦城地产于2015年成立时，便和程光、杨巾力一同成为最早的股权持有者。然而，到了2017年8月，悦城广场项目开工一个月后，李铁柱和程光退股，吴立迁成为悦城地产的法定代表人。此外，2018年6月以1.77亿元中标悦城广场施工单位的黑龙江海峰伟业建筑安装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与“悦城系”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据天眼查显示，该公司拥有桦南县新鑫悦城建筑工程有限公司51％的持股比例，并且其监事兼任“悦城系”桦南县悦城商厦有限公司的财务负责人，而悦城商厦的法定代表人正是吴立迁。在黑龙江省公共资源交易网上，黑龙江海峰伟业建筑安装工程有限责任公司是桦南县政府部门和事业单位建设工程的中标大户。中标项目包括公共停车场、高铁停车场、桦南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人民医院传染病区、120急救中心建设项目、2022年老旧小区改造项目-铺设沥青混凝土等，还中标了桦南县保障性安居工程。值得注意的是，该公司涉及15条涉诉关系和3条开庭公告，大多为合同纠纷和劳动报酬纠纷案件。11月7日中午，界面新闻多次致电黑龙江海峰伟业建筑安装工程有限责任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岳某某，但无人接听。另一方面，黑龙江省华优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是负责悦城广场二期项目的施工单位。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牟彦东，也曾经出现在悦城地产的股东名单之中。除了悦城广场项目，该公司还承接了多个桦南县政府部门和事业单位的工程，包括佳木斯市公安局执法办案中心装修、桦南县消防救援大队食堂改造、佳木斯海关装修工程、桦南县危房改造项目、佳木斯中医院修缮医疗用房等。桦南县华优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成立了华优房地产开发桦南分公司。2023年6月，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变更为吴胜伟，他在“悦城系”的多家公司中既是股东也是高管。吴胜伟还在桦南县华益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工作，这家公司曾是悦城地产的股东之一李铁柱的旗下企业。虽然现在大部分“悦城系”的公司已经注销，但这些年来，“悦城系”的相关人员已经建立了一个错综复杂的商业关系网，并接手了桦南县和佳木斯市的大量建筑工程项目。据央视新闻报道，桦南县“11·6”悦城体育俱乐部坍塌事故调查组正委托第三方鉴定机构，对事故现场进行全面、细致的调查和取证工作，包括对工程设计资料、施工内业资料、坍塌前的实际荷载等数据进行核查，并对相关材料进行检测和结构验算分析，以查明事故的直接原因和间接原因并认定事故性质。调查组表示，无论涉及到谁，都将坚决追查到底并追究责任，并向社会及时公布调查结果。据央视新闻客户端报道，当地市县两级纪委监委正在开展调查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