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房航海、穿越雷暴、五十天未上岸:船长韩啸和他的圆梦之旅

记者 /张帆

编辑/杨宝璐 宋建华

卖房航海、穿越雷暴、五十天未上岸:船长韩啸和他的圆梦之旅

韩啸在亚丁湾

接受采访时,韩啸刚刚驾驶着帆船跨过了亚丁湾,受全球新冠疫情影响,他已经有将近两个月没有踏上陆地了。

2019年3月,韩啸卖掉一处房产,买下了帆船“大白”,从瑞典出发,开启了他的环球航海计划。他把航海的过程用视频记录下来,在西瓜视频上收获了超过300万的粉丝。

关注他的人里,有人被他做的美食吸引,称他是“被航海耽误的厨子”;有人羡慕他能够勇敢追求自己的梦想;有人说,海上虽然自由,但也要承受艰苦、危险和孤独。还有人说,他太过自我,不顾家人的感受。

韩啸对这些评价都照盘全收,一如他同时接纳了大海的温柔与残酷。

韩啸三十多年的生活经历厚得像一本书。高考失利后,他独自来到上海打拼,刷过盘子卖过艺,赶上过行业风口当上了老板,却又在纸醉金迷中迷失方向。为了寻回自我,他舍下身家去国外漂泊,开酒店、当潜水教练,成过败过,在低谷时期收获了爱情。

迷失与寻找,挣扎与平静……那些刻在年轻的韩啸身上的矛盾与纠结,最终随着女儿的降生而消解。这是他的圆梦之旅,也是他的回归之旅,年轻时他将“成为有故事的人”认作人生意义,但现在,他告诉记者,等航行结束后他就回家,如今只想陪在女儿身边。

以下为韩啸的自述。

穿越亚丁湾

迄今为止,我在阿曼的锚地上已经呆了24天。从4月1号从埃及港驶出以后,我的脚就再也没有踏上陆地。5月3日,我到达阿曼,把船停在一个锚地。锚地是一处天然形成的避风港,距离陆地几百米,水不是特别深。等中国驻阿曼大使馆的相关文件处理好之后,我们才能驶入正常的码头,那个时候才能登上陆地。

穿越亚丁湾只花了10天,但等待是漫长的。生活变得很单调,早上起来就刷刷国内的网站,每天从早等到晚,又从晚等到早。

本来到每个国家,都是由代理公司去帮忙办清关、签证这类东西,提前沟通好了,把资料发给他们,一般到码头一个小时以内就全部完成了。但现在特定的时间,很多国家都不允许入境,所以我们就需要找中国大使馆去协助,要一个特别的许可证。但是由于疫情期间,这些国家的政府机关也多是放假状态,他们上班的人不多,导致审批都非常慢。

疫情对我计划的影响非常大。我开的是休闲帆船,以往每到一个国家,都可以在当地停靠,然后上岸去这个国家游览。但现在因为疫情,全世界都停摆了。我们在苏丹和厄立特里亚,连锚地都没办法停,只能回深海。

好在,在锚地停还能在船上做点自己的事,比如做饭。在深海是不可能的,深达几千米的深海海域,浪是很厉害的,你只能不停地行驶,船才能保持平衡状态。

这种时候挺焦虑的,关键是热,中东的气温实在太高了,每天都在36摄氏度以上,船上又没空调,平常用电又得省着,因为太阳能板发电量并不是很高,很多时候还得靠发动机补电。风扇也会用得比较少,就是热。太热就会引起焦躁。

其实从埃及出来的时候,我就做好了不能停留的心理准备。我的目标是赶紧往吉布提走,从那里跨越亚丁湾,最后抵达阿曼。

从去年航行一开始,我就知道亚丁湾会是非常难的一关。受北印度洋季风环流影响,大部分帆船都是从印度洋回到红海,一年有30到50艘通过,像我这样从红海顶风顶流出去到印度洋,就只有很少的几艘。

行驶过程中,为了借助风力,我需要去切一些角度,也就是说,我有50%的时间是没办法保持在中间的主要航行线路上。通常主航线上有各个国家的海军舰队,还有来往的商船,脱离主航线,就意味着我的风险会成倍增加。

威胁还来自索马里和也门。索马里海盗有武装,并且开着快艇,还有一些渔船,可能今天打不到鱼就打你了,它们隐蔽性很强;也门正在内战,不时有恐怖事件发生。我在埃及港遇到一艘美国的船,船主跟我说,他们航行经过也门的时候,离他们仅有几海里远的一艘货轮被炸掉了。

穿越亚丁湾,需要走一些折返点。主航道是一条直线,适用于机动船走,但我们是帆船,靠风帆动力,风的方向随时都在变化,我没办法既考虑风的方向,又得走主航道,所以会经过一些折返点——当然,风的方向相对来说还是比较稳定,不是一会儿东风一会儿西风,在风向图上能看到未来七到十天的大致风向,然后根据风向提前计划一下去哪个折返点。

我通常每天下午6点出发,凌晨2点行驶到折返点,折返点离主航线有几十公里远,从折返点往回跑,白天能回到主航线。出发通常选择没有月亮、天气较差的夜晚。这符合我们帆船里的“黑暗森林法律”——越是不被发现的越不会出问题。

在这个过程当中,我有两次看到,在大概几海里远的地方,有一个小的红色亮灯点,速度很慢,一点一点往前漂。当时我非常紧张,一直盯着那个灯点看。正常的货轮是不可能到这种偏离主航线的地方,如果是渔船的话,它一定会是拖着网,不可能在一个点位停留。换句话说,如果你是海盗或者恐怖分子,你会到主航道去守株待兔吗?你会找一个地方,通过雷达判断这个船是不是走单了、有没有保护的措施、速度快不快,对吧?

好在两三个小时后,灯点终于消失了。可以说最后是各种因素汇集在一起,包括精准的航行计划,包括一点点的好运气,才让我渡过了亚丁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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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亚丁湾,韩啸拉起风帆

想当一个有故事的人

我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父母都是教师,和大部分的家庭一样,他们教育我要好好学习,要考上一个好的学校。他们对我的教育非常严格和正派,但总让我觉得有一点失去自我。

和大多数中国普通家庭一样,父母为我付出很多,他们对我的规划很清晰明了,但我属于那种从小就特别皮的孩子,我的老师说,“10处打架9处都有你”,可能拿“叛逆”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到了触碰到法律的边缘了。

那时候我爸打我,打得我俩都一身血,我身上是自己的血,他身上是我的伤口溅出来的血。那时候我不懂,其实他们在我身上付出了很多的心血,也被我伤透了心。

转折发生在我第一次出逃之后。那时候我高考失利,整天都是昏的,不知道这个世界什么样,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但我不想再靠家里面吃饭了,我要出去自己讨生活,于是从家里面拿了3000块钱,跑去了上海。

当迈出了那一步之后,后面所有的生活都不一样了,挣钱变成了一种本能,我端过盘子洗过碗,守过大门、卖过菠萝、上天桥拉过手风琴,拉琴一天挣100多块钱,那会儿我才17岁;买两个一块钱的肉包子,觉得真香。住地下室是家常便饭。

可能我的运气比较好,先开了服装店,后来又开酒吧。经历了几个行业的高峰,也挣到了一些钱。但当时我太年轻了,挥霍得特别厉害,我发现自己又陷入了迷茫。

因为我妈妈是英语老师,我从小对语言有点天赋。在成都时,我接触到了一个阿联酋的空少,他当时在程度兼职教英语。他给我讲了很多自己的经历,也讲了一些国外的事儿。我就发现,原来世界是这样的,我以前没去过这么多地方,那时候顶多就去东南亚国家,并没有真正感受过欧洲文化。

他还带我接触了一些外国朋友,我开始觉得,好像那种生活是不一样的,他不是靠有钱就能达到那种高度,我从他身上感受到了那种自信感,这让我意识到,与金钱相比,经历给人带来的喜悦感和满足感会更多一点,我想当一个有故事的人,我想给我的孩子讲爸爸曾经拼搏奋斗的故事。另一方面,那时候我觉得在国内发展,会遇到很多制约因素,我就想,我不玩了,想往外走,重新去寻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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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啸在瑞典驾驶帆船

从瑞典起航

29岁,我去了毛里求斯开酒店;31岁又去了欧洲当导游、做旅拍。我在希腊待了很长时间,希腊有很多岛屿,那些欧洲人可以开着船在码头上停留,晚上坐在船板上,点着小烛光,吃着饭,码头上人声鼎沸的,那种感觉特别自由。

当时这种感觉给我的冲击力非常大,就整个家庭在那儿一起吃个饭,在海上很自由,想到哪里就可以到哪里。从那时起我就下定决心去航海,当时我还跟我太太说,我要过这样的生活,这边一艘中国帆船都没有,我一定要作为第一个中国人。

从欧洲回来后,有段时间我总是感觉到压抑,走在超市里,碰到稍微亮一点的白光,头就特别晕;早上突然醒来直喘粗气,感觉呼吸困难,还经常流鼻血。去医院拍片子,医生说我的脑干部分有一条裂痕,这个裂痕明显比其他人的要宽得多,不知是先天形成的还是后来产生的,需要我再来做一次复查,把我吓得不行,我当时就说不做了,我只要三年的时间,我必须要用这三年去实现自己的航海梦想。

2019年3月,我从成都飞到瑞典斯德哥尔摩,买下了一艘身长11.5米的单体帆船,取名“大白”。1个月以后,气温逐渐回暖,我驾驶大白在瑞典南部接上了我的副手老顾,开启了欧洲驾船回中国的旅程。

从瑞典拿到船驶出来不久,我就有了一次与死亡零距离接触的体验。

4月份的波罗的海很冷,每天早上我都要和老顾到甲板上除冰,好让船体不因低温冻伤。在船舱里烧水,壶里剩下的水过了一夜都冻成冰水了。出船舱外活动时,每人得穿两套羽绒服保暖。

那天下午6点多,我从船上的测风仪看到,风速从5-7米/秒升到15米/秒,最后飙过了仪表数值上限。当我察觉到前方航线出现一片雷暴时,已经来不及调转方向了,只能迎上去,快速穿越雷暴。

天越来越暗,我们在风暴里行驶,船从一个两米多高的浪头上落下来,又被另一个新的浪头接住,海浪夹着风雨拍打船体,水进到船舱里面。身边还不时有闪电落下来,太近了,好像伸手就能碰到。

我把一条安全绳系在腰上,把自己固定在舱外的驾驶台。找不着方向,只能跟着“大白”被不停地抛来抛去。如果发动机受损,船失去固定动能,我们就会葬身在那里。

那时候我所有的自信都被摧毁了,心里面只有一个想法:我能不能不要在这么冷的地方死,我想找一个水稍微热一点的地方。

没遇到这场风暴之前,我对大海还是抱着比较浪漫的情怀,这件事以后,我觉得我要更加慎重的对待生命。

一开始,我只是记录航海,我堂哥是开新媒体公司的,他跟我说,把我的内容跟新媒结合,既能分享一些东西,又能负担一些开支。我觉得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儿,就把视频素材发给他,由他来剪辑和运作。

很多人看了视频,说我是土豪、有钱人,其实我只是一个追梦的人。他们可能看我开了个船,觉得这就是土豪,但没见到,我在美国学帆船考执照的时候,为了省钱,就租了一个两厢的小汽车,在车上住了一个月,连洗澡洗脸都是靠各个地方的麦当劳、加油站、公共卫生间;在船上时,可能只能吃1欧或者1.5欧的东西。

买船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赚的。航海耗费的资金非常大,有网友算了一笔账,加上购船费、考航海执照费、伙食费、油费、停泊费等等,总共超过302万。具体准确的数字我没算过,但大概就是这个数字。

我的积蓄不可能覆盖所有的费用,因此在航海的过程中,我开设了帆船体验项目,在我认为航段比较安全的情况下,就带着客人体验,收费800元一天。

报名的人挺多的,“小胖”是在埃及航段上船体验的,他本来打算在吉布提下船,结果因为疫情下不去,一直留到现在;“俄罗斯船长”很想买一艘自己的船,但他首先要进行风险评估,要实际勘察,等等,所以他到我船上来体验,算是我的客人之一。

每到一个国家,都有当地的粉丝来看我,大家一起吃饭、喝酒、聊天,不管是谁请客,都很开心。我觉得这种感觉非常好,也有很多人给我提供过帮助,比如在索马里,我们的船不能靠岸,有中国在这边的朋友帮我们买了很多物资,由当地的一个代理帮我们送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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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啸在葡萄牙

女儿出生后,船长想靠岸

我跟我太太是在毛里求斯认识的。当时我的酒店倒闭了,赔了几百万,打算回国。在我最失意的时候,她坚定地辞掉了航空公司的工作,和我在一起。

我在毛里求斯还当过潜水教练。每天早上5点开车送客人到海边,再接回酒店,一天往返两三趟。租车行的老板给我租了一个月车就不干了,因为走的都是山路,我那一个月跑了将近7000公里,对车的耗损太高。那时候每天晚上八九点收工,累到倒头就能睡着。

在毛里求斯,虽然事业上没成功,但那份职业让我感受到了真正的喜悦。以前开酒吧的时候,每天都是宿醉状态,本来我身体还行,后来因为喝酒多,身体变得很糟糕,再加上确实会感觉到酒场无朋友,就觉得这样的生活太虚,和我想过的那种生活差别很大。毛里求斯那段时间,我的身体养好了,每天看着大海发发呆,我突然觉得,其实生活是一件很简单很纯粹的事。

当我带着客人去海里遨游时,他们体验到乐趣,对我表达感激,这种感情非常棒,它让我觉得,原来我也可以把我的好东西分享给别人,就像我父母当老师一样。

当我跟我太太说我要买船航海时,她基本上就认定,我肯定会去做这个事儿。

我们的女儿小七出生时,我想,完成了航海目标后,我就回归家庭生活,去尽一个父亲的职责。

我航行到西班牙的时候,小七和她妈妈来看我,我看到曾经那么小的一个婴儿,突然就变成一个小女孩了。她伸着手拉我的瞬间,以及我开着帆船跨直布罗陀,把她抱在怀里的那一秒钟,她让我找到了那种平静,我所有的想法就变了,就觉得陪伴孩子的重要程度,高过了对自由的渴望。

我想陪着小七长大,每周带她去海上看星星,给她抓螃蟹、钓鱼。我现在非常能理解我的父母了,因为我发现我对小七也是这种心态,我很想给她设计好整个人生路线,给她创造最好的条件,但年轻时的我没吃过这么多苦,没有真正经历过事儿,是不理解这些心情的。小七将来读不读书我不在乎,她每天开开心心的,有一颗善良的心,这就够了。

我现在很想回归家庭,但我的船已经在这里了,放弃的成本太大。况且我希望能有始有终的完成这件事,喜欢玩探险的人,不管是潜水,跳伞,还是开飞机,总是希望能做出一些高度的。所以经过慎重考虑,也跟家人商量之后,我还是决定去跨亚丁湾,然后再回国。

结束航海之后,我打算在泰国或者希腊开一个体验中心,让大家真正知道航海是怎样的,教一教潜水,让生活变得简单一点,这也是实现我太太的梦想。我们会留更多时间,一块陪伴孩子长大。我妈妈想去巴黎香榭丽舍大道,我爸爸想去莫斯科红场,将来他们的这些愿望,我都会努力去实现。

本文由 #树木计划# 作者【北青深一度】创作,在*今条头日**独家首发,未经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