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便利店买回三明治不久,听到门铃响起,接着是美奈子迎客的问候,登门的不是东京人,听口音也可能不是日本人,这再正常不过,石井每个月都要接待几批中国游客,只因画廊代理了一位声名远播的年轻艺术家,做武士塑像的野口。石井没急着迎出去,只是站在门口偷听,来访的是两个人,表明来意的是年轻的那个,另一个话不多,年轻人称他杨先生,他似乎不懂日语,只偶尔道谢,听声音与自己年纪相近。
果然,他们为野口而来。石井冷笑,他接待过太多这样的客人,为见到原作花言巧语,不经许可便上手把玩,而后就此消失,玉森几乎沦为景点,他开始后悔搬到骨董通[1],终究太靠近繁华。为避免麻烦,上个月他命美奈子拒绝所有陌生人的请求:抱歉,目前画廊里没有野口先生任何作品。
当然,这是撒谎,此刻办公室的储物架上就藏有六件,其中三件留在明日东京国际艺术博览会售出,剩下三件也早有归属,六十厘米高的归练马美术馆馆藏,两件三十厘米高的,一件归瑞穗银行,一件归儿玉画廊主那须信弘先生。这些才是不能得罪的机构和人,识别他们,准确排名,对于石井至关重要,手握野口之后更不容有失。至于那些自己找上门、动机不纯的人,早已不必亲自去见。可是今天,美奈子却反常地没有打发那两个人,而是来敲自己的门。
就这样,石井被迫与他们见了面。各自介绍,石井,美奈子,杨哲,小金。正当满脸堆笑的石井盘算着如何打发这两个中国人的时候,美奈子却自行跑去沏茶,这意味着石井不得不邀他们多坐一会儿。会客室不到四坪,三个人挤进去就满了。小金再次表明来意的同时,杨哲直勾勾地打量这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日本人,同样灰白的头发、皱纹的分布……却精神许多,容貌一丝不苟。这人不好打交道,不知为什么,他这样想。等茶,为避免尴尬,石井从办公室取来一件野口的作品,拆封,摆在桌子中央。杨哲把头探到塑像跟前,感叹着,精致,漂亮。
石井借机隐蔽地观察杨哲,太邋遢,穿得像东电工人,长得也像,皮肤粗糙,暗淡的黄褐色,一头灰发颓废地趴在头皮上,刚摘掉安全帽似的,这不像会花几百万日圆买艺术品的人吧?石井努力回忆七年前唯一一次作为参展方受邀出席香港巴塞尔[2]的经历,展会上遇到的中国富人和他不同,这让石井断定眼前这位只是路过的游客。
“我真的很高兴,你们光临玉森画廊,也很高兴你们喜欢野口先生的作品。”
杨哲随口用中文应着,客气,客气。
小金将这句翻译成,请多关照。
“请问二位来自哪里?”
“香港”。
小金诧异地看了杨哲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撒谎。
“香港巴塞尔每年都会请我们画廊过去参展,我很喜欢那里,也非常期待您能成为我们画廊又一位香港的藏家。”
美奈子端着茶盘走进来,躬身将杯垫摆在小金面前时,溪流般的长发拂过他放在桌上的手,他偷着望向正低头认真摆正茶杯的她,齐刘海漂浮起来,一张精巧的面孔全然暴露。美奈子,他暗自重复,整间画廊唯一能感受到的美。
“杨先生,您是怎么知道我们玉森画廊的呢?”
“野口啊,小金帮我查到是你们在代理他。话说,以前一直没注意过你们画廊。”
“说起来,我们的店面确实不怎么起眼啊。”
“我很喜欢逛这条街,几家古董店都不错。”
提到古董店,石井的脸僵了一下,但迅速恢复假笑的模样。
“对,是这样,应该有将近十家古董店,都开在这里很久了,看来杨先生是行家啊。”
“信誉都不错,我也是他们的常客了,山崎你认识吗?山崎彬。”
石井先假装思索,随后惭愧地摇头。
“就是离你们最近的那家古董店老板,我们很熟。”
这点杨哲没撒谎,他确实是这条街上古董店里的常客,尽管这里的货都不便宜,但保真,放眼东京,能做到这点的,在杨哲印象中,也只有银座的秋华洞了。对于他这种半路出家的收藏者而言,保真的诱惑力难以抵挡。
“看来我猜对了,杨先生真的是个重要藏家呢!”
石井口是心非地说着恭维话。
“这条街上还有两家画廊我也经常光顾,一家叫无人岛,都是动漫什么的,我不太懂那些。”
“主要卖著名漫画家和插画家的原稿,”小金帮腔,“还有些限量版的怪兽手办。”
石井一知半解地点头。
“虽说不懂吧,可每次也进去看看,随便买点什么,也算没被年轻人落下,再说还有这小子帮我挑,他知道该买什么,空山基?森口裕二?”
说着杨哲望向小金,他认定小金在这方面不是外行,但时间一久还是有所警惕,不知小金的选择是否完全出于个人偏好。做一个聪明人是杨哲的坚持,至少初到日本还不曾失误,买房,买家具,买古董。然而,此时他不会料到,那纪录已经终结在半小时前迈进玉森的那一刻。
“还有一家画廊,叫……”
“新生堂!”小金接话。
“这个我知道,开在这条街上二十年了。”
“对,我很喜欢他们代理的一个叫大森晓生的艺术家。”
“欸,我认识大森先生,很有名望,他的作品真的很厉害,不过价钱也很厉害啊。”
“我买过他三件木雕作品。”
“厉害。”
“其中我最喜欢的是一条灰蛇缠在镜框上。”
“对,是这样,大森先生雕蛇很拿手。”
“那面镜子现在还挂在我赤坂的公寓里。”
“欸?杨先生已经在东京买了房子?厉害啊,杨先生,而且还是在赤坂,我可是住不起那里的,杨先生真是个有钱人啊。”
“不光在东京,和歌山、京都,也买了两处房子,你去那边玩,可以住我那里。”
“欸?!”石井惊叹,拍着胸口,“和歌山,我就是和歌山人!”
似乎说到这里,石井才真正来了些对话的兴致。
“是吗?那更欢迎了。”
石井双臂撑住膝盖,半鞠一躬。
“杨先生方便透露您和歌山房子的大概位置吗?”
“和泉市郊,大阪府跟和歌山县交界的地方。”
“离我的老家很近啊!”
“你还有家人住那儿吗?”
“一大家子呢……”,石井一顿,脸色稍显阴沉,“再冒昧地问一句,您为什么会在那里买房呢?我是说,很多日本人都不见得知道那里呢。”
“阴差阳错,先是在京都买了庭院,然后中介推荐了那里,说我肯定喜欢,抽空去看了一眼,果然不错,房子大,院子大,院里都是樱花,环境也好,而且便宜,才四亿多,不知道你听说过北京的房价没有,这些钱只能买一套还凑合的公寓。”
说到这里,杨哲停了一下,意识到该拿香港举例。
“但我真正想买的,其实是那附近的一个码头。”
“游艇城?”石井将信将疑,却还是赞叹,“厉害,那可是一笔大买卖啊!”
“不过那边已经犹豫很久了,卖不卖不给准信儿,等得心烦。”
“我不清楚外国人能不能购买日本的码头,请杨先生多去了解,不要因为误会浪费您宝贵的时间。”
“已经了解得很清楚了,问过交通部港湾管理科的人,问过当地港湾局的人,日本的码头可以卖给外国人,你们的法律没拦着。”
“原来是这样,那么码头属于政府还是个人呢?和地方政府打交道确实需要耐心。”
“个人。”
“哦,日本人是这个样子呢,做决定很慎重。如果您需要的话,我的妹夫久保先生兴许能帮上忙,他是县议员。”
“……不用,不用,再等等看。”
石井暗笑,恭敬地点头。
美奈子回来倒茶,还端上一盘饼干,俯在石井耳边低语两句便再次离开。
安静片刻,杨哲突然指着桌上那件作品。
“把这件卖给我吧!”
石井嘴里发出“咝”的声音,将头歪向一侧。
“真是不好意思啊,这件是练马美术馆预订的,野口先生的作品基本上做一件卖一件。”
见杨哲面露不悦,石井立刻转移话题。
“杨先生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野口先生的呢?而且,杨先生为什么想要收藏野口先生的作品呢?”
“那要从和歌山的庭院说起了。”
石井好奇地望着杨哲。
“那里最初是战国时期哪个领主的府邸,后来一直是大地主的宅院,再后来就成了哪个大企业招待客人的会所,和自民*党**[3]还有些渊源,第一次中介陪着看房,在长廊里看到安倍和他弟岸信夫[4]到访时的照片。除了这些,很多房间都摆着艺术品,是原房主,一个快九十的老头留下来的。就在重新装修前,我请一个长辈过来做客,他儿子对日本艺术很在行,一眼就认出挂在大厅正中间的那幅油画是藤田嗣治的真迹,他听说我要把那里重新装修,就告诉我要认真对待那幅画。至于那老头为什么没取走它,没人说得清,可能就是老糊涂了。”
说到这里,杨哲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时才发现茶杯出自名家之手。
“不过几天之后,老房主就找上门来,说想要走几幅画。我问他要哪几幅,他装模作样地先选了几幅不痛不痒的行活儿,兜兜转转,点到了那幅藤田嗣治。他随口瞎编,说那几幅是故交送的,不值钱,只是有特殊意义。你知道的,房子一旦售出,里面剩下的东西就全部属于买主了,所以我名正言顺地把他回绝了。过了半个月,老房主派来亲信,说愿以一千万买回那幅藤田嗣治。说实话,这价儿让我挺吃惊的,原以为也就是一两百万的东西,不过他能开一千万,那说明它的市价至少几千万,我当然又没同意,当中国人都傻呢,我要卖也没道理卖给他对吧?”
杨哲停下,命小金将最后几句直接翻译,他知道小金为了不冒犯对方,总会软化自己的语气,加入大量敬语,甚至改变原意。
小金唯命是从。
石井连连点头,慨叹杨哲的运气。
杨哲注视石井,突然笑了。
石井不明所以,却不好意思过问。
笑了一会儿。
“我把那幅藤田嗣治送到亲和拍卖,拍了将近五千万,这一下子我那房价的十分之一就回来啦!”
石井再次感叹。
“这件事带给我一些灵感,我既然可以利用各种资源,通过各种途径赚钱,为什么不动一动艺术品的脑筋呢?以前和艺术打了二十多年交道,屁没捞着,快把它忘了,突然让我白来了几千万。于是呢,我开始钻营日本艺术,起初是古董,后来是传统艺术,现在觉得当代艺术还处于价格洼地……”
杨哲所说属实,起手不到一年,顺风顺水,除了留下少量心爱之物,大件卖给熟人,卖不掉的送传统春秋拍;小件的,一些待挖掘的年轻艺术家的作品,就送微信拍卖,极少砸在手里。就这样,倒卖艺术品成为他赴日后的新营生,虽然赚到的数额无法和过去相提并论,但是他急需在新环境中找到突破口。
“没想到杨先生也是个从事艺术工作的人啊!令人钦佩,也难怪给人感觉这么在行。”
“谈不上,对于日本艺术还是门外汉,全靠大量画册、杂志、理论类书籍补课,看不懂的话,就让他帮我翻译。”
说着杨哲瞟了眼小金。实际上,即便有小金翻译,能理解的也很有限,毕竟他只是老美院出身的国画人,离当代艺术过于遥远,哪怕是与尚处于雏形的日本当代艺术体系也有距离。
“他还帮我搜集展讯,看得上眼的就买。不过,选择还是集中在相对传统的领域,要具象,有鲜明的日本元素,最重要的是做工精致。”
“所以野口先生的作品进入了杨先生的视线,对吗?”
“我还记得那本画册叫《武士的现代生活》。”
“是二零一四年由青幻舍出版的。”
“一本画册里大大小小都是武士模型,非常有趣,我让小金翻译了画册后面的文字内容,了解到这个艺术家还很年轻,但已经成名了将近十年。我还让小金上网搜索,了解到他最有名的是零九年的一组作品,穿名牌盔甲的武士。”
“是香奈儿盔甲。”
杨哲“哦”了一声,他对名牌一窍不通。
“那组可是被美国大都会博物馆收藏了呢。”
“小金很快替我打听到代理他的画廊,就是你们玉森。”
美奈子第三次走进房间,往每个人的茶杯里续水。这次小金注意到她的手,柔若无骨的手。石井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他从没有浪费超过二十分钟接待陌生人,他和最好的朋友河屋先生见面也不会超过两个小时。
“桌上这件,我好像在画册里见过,叫什么来着?”
“不会,不会,这件是野口先生新做的。”
“哦,新做的……”
“我们画廊还代理了其他几位艺术家,您要不要看看?”
“不用。”
“这一年来,杨先生还收藏了哪些艺术家的作品呢?”
“会田诚,山口蓝,天明屋尚……”
“是这样啊,听起来都是三潴画廊代理的艺术家呢,他们代理的作品都很贵呀!”
“还可以吧。”
“杨先生您可能不知道,野口先生也是天明屋尚先生的忠实粉丝呢,他在二零一零年根据天明先生的画创作了雕塑《白虎》,您知道是哪张吗?”
石井站起身,从办公室取出一个扁纸盒,小心地打开。
“这是三潴画廊代理的重要艺术家的代表作,是印刷品,不过这些对于我来说已经很贵了。”
杨哲对印刷品没兴趣,草草翻阅之后,看了看手表,一个多小时了,他累了,烦躁起来。
“现在,就现在,有没有能卖给我的、野口的东西?我不相信就这一件。有件事你要明白,我不是只惦记买你一件东西的人,我是要买十件一百件的人,如果能有个让人舒服的开局,那么以后野口的东西根本不愁卖!”
“真是抱歉呐,可是现在预订名单上已经有一百多人了。”
“我可以加钱!”
“这让我很难办呢……除了别人预订的作品,我这里确实还有三件,不过要留到明天的艺博会,不能现在卖掉它们,否则对其他买家不公平,而且就算在艺博会上,每个买家也只能选择一件作品。”
“东京国际艺术博览会?……”
石井点头。
“你肯定不记得了,石井先生。”
“您是指什么?”
“这不是咱们第一次见面。”
听了,石井紧张起来,皱眉,歪头,表示不解。
“去年的艺博会上,咱们见过面,我去晚了,你告诉我,他的作品在一分钟内就卖光了。”
“欸?真的没有印象,那次接待的人实在太多,万分抱歉啊,没能让您称心如意。”
“不赖你,赖他。”说着,杨哲斜了一眼小金,“我让他向相熟的画廊要入场卡,他拿错了。话说也是他妈奇怪,看个预展,还分出三六九等来,结果我们晚了一个小时才入场,等找到你们展位,什么都没剩。一气之下,我在别的展位花掉两千多万,买了一堆看不懂的东西,什么堀浩哉的,山口晃的,现在都不知道扔哪里去了。”
“唉……真是不好意思,能提前沟通一下的话,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所以今天我们来了。”
小金插话。
“请问,野口先生的作品目前是什么价位?上次,价签已经被遮住了,只标着POR[5]。”
“野口先生的作品每年的涨幅还是很稳健的,目前他的小作品,也就是十厘米高的售三十万,中号三十厘米售一百万,大号六十厘米售两百万。”
杨哲急着表态,说不贵。
小金哭丧着脸追问。
“那么除了艺博会就没有其他途径能买到野口先生的作品了吗?”
石井继续发出“咝咝”的吸气声。
“要么就将杨先生的名字加入轮候的买家名单,要么就只有去艺博会上碰碰运气了,先到先得。”
既然石井已经把话说死,杨哲认为没有继续交涉的必要。
“好吧,那就明天见!”
“冒昧地问一句,您是VIP入场卡吧?您知道有三个规定的档次,三段不同的入场时间吗?”
小金肯定地点头。
“太好了。上次一分钟内就抢光了,这次请杨先生务必早到。”
杨哲率先站起身,伸出手,石井不敢怠慢,却没想到杨哲的握力这么大。
“先到先得?”
“先到先得。”
美奈子已恭候在会客室外。与她擦身而过的小金报以腼腆的微笑,杨哲建议两个助理交换联系方式,以便日后沟通。道别声中,杨哲阔步走出玉森的大门,在石井与美奈子的目送下,向街对面禁停区的一辆黑色商务车走去。
“您觉得这两个人怎么样?”
石井望向杨哲微驼的背影。
“不好猜啊,感觉像个*子骗**,至少是个口若悬河的人。你觉得呢,美奈子?”
“我不喜欢这个人。当我对他微笑的时候,他只是看着我。”
沉默片刻。
“明天会看到他们吗?”
石井想了想。
“也许,但是不要紧,只要不是前三个到场的人就可以。”
美奈子点头。
“也不可能是。”石井又说。
注释
[1]骨董通,位于东京南青山的街道,多家古董商店、画廊在此聚集。
[2]巴塞尔(Art Basel),世界级艺术展会,每年于香港、巴塞尔及迈阿密三地举行,旨在联系世界各地的收藏家、艺廊及艺术家,协助艺廊培育艺术工作者的发展。
[3]自民*党**,自由民主*党**,一个历史悠久的日本政*党**,政治立场偏向保守主义,现任首相安倍晋三即自民*党**籍政治人物。
[4]岸信夫,旧姓为安倍,被过继给自己的舅父岸信和,故改姓岸,曾出任参议院议员、外务副大臣、防卫大臣政务官等职务。
[5]POR,即Price On Request,需向卖方询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