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被制成蜜尸的第三年,我捧着一罐美人蜜也入了宫。
蜜罐里承载着百余乡亲的魂。
我要带着他们一起,去接阿姐接回家。
1
岁首冬寒未退,岭南山间罕见下起了薄雪。
郡守大人天不亮便提早到村里收贡蜜,还带着和一位穿戴贵气的宫人。
「娘娘急需贡蜜入药,若拿不出来就砍光你们的狗头!」
宫人攥着帕子对我们颐指气使,郡守大人一声令下,村里除了尚不会走路的奶娃娃,全被逼着上山采蜜。
山上寒风料峭,悬崖高耸湿滑。
天亮的时候,只有少数村民带回寥寥几坛山桂蜜。
而我的阿爹阿妈,还有往日会笑着给我塞糖糍粑的那些阿公阿婆,却躺在崖底再也回不来。
冬蜜不比春蜜,本就量少。
宫人一气之下命人将村民团团围住,作势就要往我们身上点火。
为了保命,郡守逼我们拿出家里存着嫁女儿的陈蜜来充数。
我们这的习俗,家中生有女儿的,长辈会在出生那年挑选成色品质最好的一罐封存起来,留作将来女儿出嫁时的陪嫁,俗称女儿蜜。
阿爹为我和阿姐准备的那两罐终究没能保住。
待搜刮干净,宫人捏着帕子满意离去。
原以为有阿姐陪我,往后的日子再苦也能咬牙挺住。
不料几日后宫人去而复返。
这次她要带走村里所有待字闺中的姑娘,其中就有我的阿姐。
王家姐姐一听是要进宫伺候娘娘,一头撞死在村口的老石磨上。
宫人气极,威吓要再有人自戕,就灭了我们全村。
其实不劳那宫人费心。
几个姐姐被带走后,村里余下的人一一跳下悬崖找他们的亲人去了。
岭南天下闻名的人瑞之乡,从此只剩传说。
我也想去找阿爹阿妈,但记起阿姐临走前对我嘶吼的那声好好活。
我改了主意。
三年后,我带着装满百余亡魂的美人蜜进了宫。
2
经过三年别有用心的滋养,我在一众小家碧玉和大家闺秀中极为打眼。
选秀殿上,那些皇子公孙的眼神时不时瞟过我身上。
倒不是因为容貌出众。
阿姐曾说过,我自小就像北境山里那些憨憨的小熊蜂,可爱得紧。
「你手里拿的什么?」
老皇帝阅女无数,自不像其他人那般对我另眼相看,反倒对我的罐子感兴趣。
「回皇上,臣女手里是岭南特有的美人蜜,想着此番若得钦点,便献与皇上和诸位娘娘。」
我跪下乖巧回答,垂首将罐子高高举过头顶。
「呵!」
皇帝尚未出声,一旁美目潋滟的贵妃捏着丝帕掩嘴轻笑:
「这丫头眉目生得讨巧,心思也玲珑,依臣妾看啊,不如封个宜人赐给晋王,倒也全了她的心思,皇后以为如何?」
皇后闻言瞥了贵妃一眼,面色不显:「这界采女好歹由官家选送,定从九品宜人未免太过委屈。」
说着她斟酌了一番看向皇帝:「臣妾观其相貌是个有福的,太子当前除了太子妃和良娣良媛,侧妃的位置倒还空着,不如……」
皇帝捻着手里的珠串,似在思忖皇后和贵妃的建议。
半晌后一抹炽热扫过我的后颈。
皇帝声音沉沉:「朕的几个皇子和在座世家子弟,你看中哪个?」
一众妃嫔命妇闻声,皆倒吸一口气。
似乎在猜我祖坟是不是冒了青烟,居然还能任选?
我对当中的机锋置若罔闻。
只匆匆抬眸觑了皇帝一眼,依旧高举着罐子,把头埋得低低的小声嗫嚅:「臣女但由皇上做主。」
3
晋王乃皇帝长子,生母是皇帝还在潜邸时的一名洒扫宫人,去母留子后记在皇后膝下。
太子为贵妃所出,母子多年均获无上荣宠。
进殿那会儿我悄悄确认过了,当年到村里收贡蜜的宫人,正站在贵妃身后。
而一众妃嫔当中,并不见当年进宫的阿姐她们。
「岭南郡守之女覃宝珠,福相可人,赐封六品贵人。」
老皇帝极爱美人。
千篇一律的美人看多了,灵动可人的倒能脱颖而出。
「谢皇上隆恩,臣妾自当恪守规矩,伺候好皇上,绵延子嗣。」我声带雀跃,望着皇上眸光闪闪。
我的目标从来都不是皇子世子。
毕竟他们都做不得当年宫人口中「娘娘」的主。
刚刚我瞥老皇帝那一瞬,仰慕中带着好奇,眼中是后宫诸妃所没有的清澈。
为此皇后看我的眼神有些锋利。
贵妃则气得嘴都歪了。
据说贵妃当年美冠后宫极得盛宠,皇帝为此还专门赏赐离养心殿最近的瑶华宫给她。
我既然来了,便要毁掉她最珍视的东西。
4
进宫带的这罐山桂蜜,品质比往年任何贡蜜都好。
腐尸滋养肥土,肥土孕育娇花。
阿姐希望我好好活。
可我守着崖底乡亲们的魂,始终睡不安稳。
死人离世前的冤屈和惊惶,总得由活着的人向始作俑者传达一二。
人瑞之乡的养生之道成了我进宫的敲门砖。
我那罐乳白浓厚的美人蜜,最后也并未送予宫中任何美人,而是一点一点用在自己身上,吃进老皇帝的肚子里。
短短数月。
我从一个家世不显的贵人荣升几级,得封宝妃。
老皇帝本打算取「珠」妃的,我嫌这字音听着像在骂人,断然拒了。
「宝」字老皇帝其实也很中意。
只是床笫间日日蜜宝儿蜜宝儿的叫,生怕封妃亦叫这字号略显轻浮,委屈了我。
我说只要我不觉得委屈,那就是世上最好的封号。
老皇帝听后果然很开心。
君恩浩荡,宫中人人说我祸国殃民狐媚转世。
受封当天,贵妃带着一众宫人气势汹汹闯进我的宝珠宫,当着我的面把博古架上所有皇上的赏赐砸了个稀巴烂。
她似是想从我脸上看到屈辱与不甘,不停用最肮脏下流的字眼对我谩骂叫嚣。
逼我跪在满是碎瓷片的地上立所谓的规矩。
可我嗅着她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山桂花香,始终面无表情逆来顺受,看她美艳无双发疯的样子,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最后她打砸累了,挫败离去。
阿姐曾教过我,有的人越想气你踩你,你越没反应她越堵心。
伺候我的宫人小桃边给我膝盖上药边哭。
她怒我不争气,不让她去找皇上过来救场,也不让太医来治,太作践自己。
我安慰她别急,这个女人很快就嚣张不起来了。
宝珠宫被贵妃怒砸一事很快传遍了整个后宫,皇帝和皇后难得默契的装作不知,无一人前来问话。
当夜皇帝便宿在贵妃的瑶华宫,我站在大门望着那头的方向,低笑喃喃。
就快了。
5
隔日恰逢十五。
「宝妃失宠倚宫门,望穿高墙盼君来」的奚落段子在宫人嘴里口口传唱。
我照例半素着脸到皇后宫里请安。
然而等了半晌,皇后却在满面春风的贵妃姗姗来迟之后,隔着屏风声称不适,又免了众妃嫔请安。
于是贵妃把白白受折腾的气恼通通撒在了我身上。
她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不过是穷乡僻壤出身的秀女罢了,别以为承了几日欢便尾插鸡毛凤凰飞天了!」
「皇上最宠信的人始终是本宫!」
皇后母族在北境,自小风沙裹挟,民生常年贫瘠多过富庶,出身与来自岭南的我不相上下。
之所以姜皇后一直稳坐后位,源于姜家将领常年镇守北门关,不让外族来犯以确保皇帝高枕无忧。
自得一定「信」重。
而我初入宫便一直承宠,风头无两得皇帝「宠」爱。
贵妃这话指桑骂槐一箭双雕。
她自以为戳到我的痛处。
可我偏不如她的意,当着一众妃嫔揪下她头上一看就是今早皇帝刚赏的步摇,狠狠摔在地上断成几截。
「这分明是我先看上的步摇!」
「我没有你也别想插上!」
「回头我请皇上过来吃蜜枣,皇上自会赏一支更好的步摇给我!」
我不但没用尊称,还恰到好处的把一个宠妃无知蛮横和酸妒的样子表现得淋漓尽致。
一众妃嫔见状纷纷停下看热闹。
贵妃失了脸面,果然更生气了,狠狠掴了我一耳光。
6
「好啊,本宫当你使的什么狐媚招数*引勾**皇上呢,岭南来的*货骚**花样就是多!」
说完她似想到什么,眯着眼凑近了冲我阴恻恻低笑:
「本宫差点忘了,当年那几个贱婢也是岭南来的。」
「这般看来,宫里又能多一味新药了……」
闻言我心头猛跳不止。
阿姐果然在她手里!
进宫数月我一直打听不到阿姐她们的下落。
我让小桃各种拿钱暗中查遍了瑶华宫的下人,都说三年前贵妃大病,皇帝为了不让其多心便取消选秀,连伺候的宫人也不曾添置。
阿姐她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总探查不到她们去了哪里,不想如今竟以这般情境得知。
这巴掌挨得真值。
我对着贵妃无畏嗤笑,径直躺在地上,跟翻了盖的王八似的开始撒泼打滚。
「*引勾**皇上怎么了?」
「爹娘说我进宫就是为了让皇上高兴的!」
「贵妃你老了嫉妒我年轻可爱我不管,但你伺候皇上不够舒坦皇上可是亲口跟我说了的,就算偶尔去你那一两回也是看在太子殿下的面儿上。」
「皇后娘娘都没说我什么呢,你凭什么骂我贱?!」
不就是发疯嘛,谁还能不会了。
随着我口无遮拦越骂越多,有妃嫔没忍住掩面笑出声。
贵妃颤着手指着地上埋汰得一塌糊涂的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仿佛在看什么怪物。
不多时。
「皇上驾到——」
7
全公公尖利的唱报声传来。
我见贵妃做出一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模样,急忙抢先一步从地上蠕动着爬过去。
抱住皇帝的脚就是一顿嚎嗓。
「皇上!贵妃姐姐好端端突然骂臣妾是岭南来的*人贱**,还打臣妾,臣妾好冤啊!」
「臣妾阿爹纵使比不上贵妃姐姐的爹尊贵,但阿爹在任上也是兢兢业业恪守臣子本分,维护一方安良事事为皇上分忧的!」
「臣妾没有……」贵妃嘴角猛抽,脸色难看得不像话。
老皇帝对贵妃视若无睹,颇为头疼伸手想要把我拉起,「爱妃这是在作甚,还不快从地上起来。」
可我死死扒着他的腿就不松手。
「不要!前日里皇上还称臣妾蜜宝儿,今日便称臣妾爱妃,皇上的爱妃太多,臣妾不要当皇上的爱妃!臣妾浑身疼死了,只想当皇上的蜜宝儿!」
「好好好,蜜宝儿快起来,让朕看看你伤到哪儿了。」
「不要!除非皇上抱臣妾!」
「好好好,朕这就抱宝儿回去。」
我把妖妃作态刻画得入木三分,一众妃嫔大受震撼,叹为观止。
搂着皇帝的肩膀,我一边小声娇嗔嘟囔,一边欣赏身后贵妃面容惨白不可置信的样子。
她先前的张扬*威示**宛若只是昙花一现。
察觉到屏风上皇后的身影动了动,我不露痕迹对之微微一笑,转过了头。
是夜,狗皇帝不出所料又宿回我宫里。
8
翌日一早。
刚睁开眼,就听到小桃兴奋地和我禀报贵妃被罚禁足一个月的消息。
我搓掉眼屎白了她一遭,「方芷昔昨日那般辱我,不过是被禁足几天,位份不降皮肉不损,有什么可高兴的?」
「娘娘别急啊!」
小桃笑得见牙不见眼又继续道:「我听康顺说,今日在朝堂上兵部尚书被皇上斥责好大喜功,目中无人贬低同僚等等,方大人可没面儿了呢!」
「贵妃陪皇上用早膳时,又替方大人说了两句好话,然后就被训斥禁足了。」
「皇上这明显是在替娘娘您出气,又不愿明着牵扯到您是吧?」
我愣了一下,狗皇帝是不是在替我出气我拿不准。
但他厌倦了方家人行事嚣张,想要借我清算方家的心思却是板上钉钉了。
我睨了小桃一眼:「你看上康顺那小侍卫了?」
「怎么可能?娘娘心思也忒坏了!」小桃红着脸跑了出去。
「……」
这妮子,明显在玩火啊。
连皇上身边的侍卫都敢惦记。
不过既然小桃都玩得起,那我自不必再畏首畏尾了。
这日我带着小桃在御花园漫步。
走到荷花池附近觉得有些口渴,便让她就近去德嫔宫里替我要碗水喝。
池里荷花开得正好,我走到岸边想摘下一朵。
刚伸手便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推掉进水里。
「贱婢!让你*引勾**父皇,让你害贵妃娘娘被禁足,连带我母妃也不得父皇好脸!」
「*人贱**去死吧!」
我佯装不识水性拼命扑腾,瞧见年纪不大的六皇子在岸上哈哈大笑,以及隐匿在不远处*宫东**阁楼上的鬼祟身影。
心道这回妥了。
9
待听到小桃的呼救和全公公惊惶差人下水的声音,我安心地让池水灌进鼻子里渐渐下沉。
被救上岸后,睁眼看到那抹明黄我咳得撕心裂肺。
「皇上……」
我欲语还休,想哭却不让眼泪流出来是狗皇帝夜里最爱的模样。
他脱下绣龙纹的披风将我裹得密不透风,紧紧抱在怀里。
「皇上,臣妾以后再也不敢惹贵妃娘娘生气了,皇上今后也别来宝珠宫了……」
我颤着睫毛依偎在皇帝怀里,小心翼翼开口。
「朕的后宫,还轮不到她猖狂!」
皇帝阴沉的语气我很满意。
一只素来上蹿下跳的宠物突然被吓得畏惧无趣,总是惹人怜爱的。
回到宝珠宫,皇帝急忙传太医诊脉。
钱太医乃太医院院正。
他按着我的脉搏时而皱眉时而抿嘴,看得皇帝好一阵焦躁。
终于,钱太医在皇帝暴怒前谨慎开口:
「娘娘落水,本来问题尚不严重,吃些清肺祛躁的药即可,但此前娘娘已有孕月余,此番遭罪明显惊动了胎气,臣恐胎儿熬不过三月……」
狗皇帝原本得知有孕大为惊喜。
但听到后半截,不由怒极:「废物!你务必要保下宝妃和朕的孩子,若有差池朕砍了整个太医院的狗头!」
「臣、臣遵旨。」钱太医匍匐在地,冷汗津津。
「皇上福泽深厚,以后定会有更适合的女子为皇上绵延子嗣的,这事罪不及六皇子。」
我气若游丝,适时地添油加醋。
10
我可是打听了的。
自贵妃进宫诞下太子之后,后宫便不再有妃嫔顺利诞下皇子公主。
曾经的德妃不知和方芷昔达成什么协议,竟在孕中惹怒皇上降她为德嫔之后,安然生下了六皇子。
太子已有人选,皇帝老来得子,自然对六皇子多溺爱了几分。
六皇子和德嫔经常往贵妃宫里跑,大人说的话他难免学得一二。
挑六皇子下手是我经过深思熟虑的。
皇后旋即翩然而至。
她并不主动关心我的情况,却指派侍卫和另外几名太医带着我宫里的人,把合宫上下都仔细搜罗了一遍。
果真还发现了些别的东西。
「皇上,这红玛瑙瓶和手串是臣妾初进宫时,贵妃姐姐和德嫔姐姐赏给臣妾的贺礼呢!」
「臣妾此前没见过什么世面,对这瓶子和手串极为喜爱,时常拿在手里赏玩,上次贵妃姐姐生气过来打砸,也幸得这瓶子没被砸坏,不然日后臣妾都不好和贵妃姐姐交待呢。」
我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不停表达对贺礼的喜欢。
皇后若有所思看向皇帝,「别宫是否也查一查?」
皇帝抿嘴良久,「不用。」
他仔细为我掖了掖锦被,哑着声安抚:「宝儿放心,为了我们的孩儿,朕必会给你个满意的交待。」
皇后双眸微闪,神色暗沉,终究未再置喙。
我知道,这是皇帝给贵妃和方家最后的体面。
毕竟也曾是盛宠过的美人。
11
帝后二人嘱咐小桃和钱太医用心伺候,随后带上东西离开。
「娘娘胆子也忒肥了,我要慢上个一时半刻您真出事了该怎么办?您要是出事我也不活了!」
小桃心有余悸狠狠埋怨了我一通。
我捏了捏她的脸蛋笑笑不说话,闭上眼沉沉睡去。
梦里我看到自己敲开新郡守的门,跪求他给我一个进宫选秀的名额。
原来的郡守大人在阿姐进宫后不久便双双暴毙,后来朝廷又调来一位新郡守。
我用一纸长寿之方,终换得入府学习宫规礼仪的机会。
同时也认识了郡守千金覃宝珠。
我们成日混在一起,说好了入宫之后她为主我为婢。
可临入京前三天。
覃宝珠悬梁了,乳娘因看管不周被责令杖毙。
乳娘流出的污血很快被冲洗干净,仿佛这个人从没在世间存在过,就像我那再也无人提及的百余乡亲。
于是我被迫成了覃宝珠,从岭南被送到宫门前。
当时我犹然不知,这其实是新郡守不愿女儿入宫,早就设下的计策。
我的出现恰似雪中送炭。
而乳娘更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环,只为上演一番触目惊心的打杀大戏令我震慑,屈服于偷梁换柱的安排。
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但覃大人不知道的是。
命如草芥的乳娘在家乡有个才过弱冠的儿子,她的儿子三年前在给贵人采蜜时摔下悬崖死了。
世间的仇恨那么多,想*仇报**的不只我一个。
12
瑶华宫上下从未感到如今日这般惊惶。
帝后二人先是带着玛瑙瓶手串和六皇子来到德宁宫,直接发落德嫔打入冷宫不说,孩子也改记皇后名下。
至于贵妃方芷昔,皇帝终究还是留了颜面。
只罚了年俸,降为嫔位。
但这在曾经盛宠无比的方芷昔看来,比杀了她还要耻辱。
我知道方嫔盘算着扳回一局。
但我被老皇帝勒令闭宫安胎,她没机会。
于是方尚书就对我那便宜爹覃郡守下手了。
弄了个贪墨军饷的名头。
覃郡守不知打通了哪层关系,在下大狱前托人递了口信给我。
他说他想活,且发誓从未如方尚书和御史弹劾的那般贪墨地方军饷。
我从不信发誓这种东西,但我也确信他没做过。
覃宝珠在我入宫后,便火速嫁给了岭南最富有的商贾世家继承人。
作为一个聪明有钱的老丈人,他没必要贪那仨瓜俩枣的。
我在宝珠宫闲了一个多月。
期间听小桃各种说康顺打听到朝堂的一些事,加上老皇帝每每到我这干不了别的,反倒絮叨一些朝臣闹的笑话给我听。
由此得知,我得快点给方嫔和老皇帝一个机会了。
经过月余调养,钱太医说胎像算是稳了。
皇后为庆贺我有孕,在御花园举办了一场赏花宴。
席间,尚在关禁闭的六皇子不知从哪窜了出来,跟只小牛犊猛把我往身边的假山上撞。
毫无疑问我小产了。
捂着肚子倒下前,我瞪着六皇子极度惊恐:「我不要!我不要给贵妃治病!我不要当药引……」
13
我小产不能侍寝,后宫诸妃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
争宠的手段层出不穷。
年纪大的逢初一十五踩着点到皇后跟前和皇帝偶遇,偶遇必带亲手做的糕点。
年纪轻的频频设宴请皇帝欣赏才艺,席间又是各种糕点。
而年纪小的,另辟蹊径耍无赖,缠着皇帝赏赐糕点珍馐。
想来这调笑间,皇帝贴着美人的肚皮也免不了吃进去不少。
是以皇帝如今到我这别的事先不急,连喝几杯我自己炒的苦丁茶才算舒坦。
「你爹的案子,朕已让大理寺和刑部查清楚,如今真相大白,这段日子委屈你们了。」
「宝儿想不想让覃爱卿进宫见见?」
皇帝攥着我的手一如既往,眼中却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
我歪着身子捏起一颗蜜枣,有些蛮横地塞进他嘴里,娇嗔道:「皇上同臣妾说这些做什么。」
「要见阿爹,也得等年关他过来正经述职,皇上给臣妾把位份升一升,臣妾讨了恩典再风风光光的见。」
「眼下见面不合适呢,臣妾可不想皇上在朝堂上被御史大人碎嘴~」
「还是宝儿懂事,深得朕心。」老皇帝哈哈大笑,言辞间意有所指,「贵妃之位朕为你留着,你还年轻,等再度怀上孩儿,晋封顺理成章。」
先前他眼中那几分考究荡然无存。
「那是!」我倩笑着翻了他一眼,「论伺候皇上,臣妾当仁不让,话说皇上最近怎么瘦了一大圈,是不是您又不听话,让姐姐们受累了?」
「又或者舍不得六皇子去藩地?」
「臣妾先前就说过了,罪不及六皇子,是方嫔姐姐吓到臣妾了,您非要……」
老皇帝叹了口气,拍拍我的手背,「赏花那日……终究是朕对不住宝儿,你放心,在你生下咱们的孩儿之前,朕不会断了其他宫里的避子汤药。」
我:「……」
老狗简直狡猾,我想把话头往方嫔弄药上扯,他竟然不接茬。
气得我又咬牙笑着往他嘴里多塞了几颗蜜枣。
顺带几句感恩戴德。
14
历经诸事,方家已有所防备,方芷昔也夹着尾巴不冒尖了。
可我始终找不到一个去瑶华宫搜找阿姐的契机。
我让钱太医查过方芷昔这几年所有的脉案。
其中丝毫未提及她用的药中涉及到大量蜂蜜或相关药材,三年前所谓的大病,也不过是她争宠的伎俩而已。
我又让康顺查了宫人的出宫纪要。
三年前方芷昔身边那个掌事姑姑确实有过一次出宫记录,但原因一栏却是回乡省亲。
她祖籍明明在冀州却去了岭南,回宫也是只身而返。
那人呢?
阿姐她们几个大活人是怎么悄无声息进了宫,却又不被记录在案的?
方芷昔那日威吓我的样子不似作假,阿姐她们一定在瑶华宫。
原想着她会在赏花宴对我动手脚,我再借老皇帝的手重创她和方家一记,以便寻由头要了她的宫殿找阿姐。
不料她竟还能撺掇六皇子替手,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想必背后太子的功劳也不少。
是我考虑得有些简单了。
皇帝不在意方家,却独想保她和太子,我不能轻举妄动。
可我又不甘白受这干躺月余的苦。
依附方家的枝枝蔓蔓太多,那便先砍秃再论其它。
贪墨一案刚结束,不日便有御史弹劾兵部侍郎陈锦周流连*楼青**,有泄露军情之嫌。
接着再弹劾工部监工修筑堤坝期间,以次充好吃回扣。
户部侍郎挪用救灾款、谎报纳贡数目。
吏部买官卖官等等被接连挖出。
一时间朝堂人人自危,皇帝到后宫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知道*日我**子过得无趣。
覃宝珠托人送了只番邦碧眼长毛的狸猫来给我解闷。
那猫我一看就喜欢到不行,而且康顺带着猫帮我在户部和礼部过了明路,宫里没人敢说我什么。
15
这日清晨,我还在用早膳。
小桃火急火燎跑来大叫不好了。
说雪铃铛昨夜里闹猫,跑进瑶华宫就再也没见出来。
雪铃铛是我给狸猫起的名字。
得知爱宠彻夜不归,我既生气又心慌。
它跑哪不好,偏偏是瑶华宫。
思忖一番过后,我学着之前封妃那天方芷昔的排场,点了一众宫人太监,着盛装浩浩荡荡去了瑶华宫。
「搜!就算掘地三尺,也要给本宫把雪铃铛找出来!」
能在我宫里当差的人,脾气都和我差不多,瑶华宫不消片刻就给砸得差不多了。
可依旧没找到雪铃铛和阿姐她们。
倒是在瑶华宫后殿,我似乎闻到熟悉的山桂花香更浓烈了。
方芷昔似乎想学我当日那般,装作没反应给我添堵,我只笑着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本宫没怀。」
她先是一愣。
继而眼中被后知后觉和惊恐占据,不顾满地的碎瓷片跌坐在地。
「竟然、竟然是你在做局?」
「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
方芷昔满面尽是不甘,冲我歇斯底里大吼。
我捏着她的下巴,护甲划过她婴孩般肌肤的脸,冷冷问道:「三年前,你命人带进宫那几名岭南女子在哪儿……」
「什么我命人……」方芷昔闻言怔忪片刻,接着突然癫狂大笑:「原来你竟是为了这个,我不会告诉你的,就算弄死我也不说!气死你哈哈哈哈——」
「娘娘!」
小桃这时踉跄跑了过来,怀里抱着一团灰扑扑沾着污血的毛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呜娘娘,雪铃铛它……」
我牙齿咬出血腥味,瞪着方芷昔不停狠狠掴她的脸。
她丝毫不为所动,仍旧张狂的大笑。
「你生气了,你输了!」
「*人贱**!你不可能找到她们的,不可能找到!哈哈哈哈——」
直到走出瑶华宫,我还能听到她肆意疯癫的笑声。
其实方芷昔不知道。
在我心里,对雪铃铛深有愧疚不假。
可阿姐的下落一直探查不出,为了打破瑶华宫这潭死水,我正好借机投石问路。
果不其然。
我大闹一场过后,方芷昔称病,皇帝又多照拂了她几番,颇有复宠的势头。
待事情恢复往日平静。
夜半三更便开始有人频繁进出瑶华宫。
那些人有太子,有平日里和瑶华宫八竿子打不着的妃嫔,还有方尚书,以及皇上一直信重的方士……
16
近日里。
老皇帝肉眼可见的消瘦下来,精神也萎靡了许多。
我劝他让太医来请平安脉。
他将苦丁茶一口喝去大半,意犹未尽抿了抿嘴:「朕没病,许是近日朝堂太多纷争,累了些。」
说完他就着茶水服下一粒五石散,「只要此物不断,朕便无后顾之忧。」
我看他瘫在软榻上沉沉睡去,点上安神香,再到偏殿叫来钱太医。
「你确认了,真的无需诊脉?」
钱太医弯腰拱手,「微臣不敢欺瞒娘娘。」
「皇上近日膳食份量增多,饮壶及小水次数亦增多,形容却日渐消瘦,确与消渴症一般无二。」
我面露担虑:「皇上这般偏信方士不肯用药,可如何是好?」
钱太医沉默,似是不好回答。
良久我又问:「若皇上执意讳疾忌医,长此以往身子又当如何?」
钱太医斟酌一番:「消渴症本身并不算太严重,可怕的是,此病如不及时止损,不日便会波及五脏六腑,一旦蔓延至心肾,轻者一到三年。」
「重者……不到月余。」
我拧着眉心叹气:「看来本宫还得多劝劝皇上才行,你想办法叮嘱御膳房在吃食上花些心思,总归不能让皇上继续任性下去,坏了身子可就晚了。」
「微臣且听娘娘吩咐。」
钱太医拱手退下前,有些欲言又止:「那皇后娘娘那儿……」
「如实告知皇后娘娘吧,想来她也会劝劝皇上,提前做些安排。」
「是。」
小桃送钱太医出去,我捏起桌上的蜜枣端详了许久。
阿姐曾说过,她的亲祖母就是患上消渴症,后来在北境得不到及时医治很快死了。
方家大厦还没倾倒,方芷昔还没见鬼,阿姐她们还没找着,老狗眼下不能死。
我得快些才行了。
17
秋日渐凉。
许是察觉到什么,后宫乃至朝野隐隐暗流涌动。
朝中又发生了一连串大事,直接把老皇帝气病倒了。
起因是晋王派系一名参将的爱妻王氏病重,需要山桂蜜做药引才能续命。
可山桂蜜历来专属皇家贡品,大多赏给皇子宠妃。
市井不可能买到。
晋王自己没有,出面帮参将向太子求蜜,却被太子断然拒绝,称贡品岂配用在下人身上。
就因为此,参将爱妻病逝。
而太子将官眷称作「下人」落了口实,街头巷尾纷纷议论太子将来继位是否仁德。
太子声望顿时一落千丈。
晋王爱民如子的美赞倒日渐水涨船高。
恰逢前些日子御史弹劾各部官员的案子又有了眉目。
那些吃回扣贪污的查清后通通革职流放。
唯独兵部侍郎陈锦周,大理寺查到他竟涉及十八年前一桩大案。
十八年前,时任兵部尚书林海,被还是军须库使的陈锦周告发其贪墨军饷。
不等其喊冤,兵部侍郎方竟成又将林海私通敌国的书信呈到御前。
那年边关一战兵败敌国,皇帝自是怒不可遏。
林家男丁皆被处斩,女眷流放北境充为军奴。
现大理寺卿调阅旧案发现,方竟成也就是现在的兵部尚书,当年他所提供的书信证据有问题。
那书信纸张经过多年陈化,竟显出多层字迹来。
显然当时有人拓印了林海的字来伪造证据。
再经多番调查核实,书信为方竟成和陈锦周联合伪造。
目的就是为了他们在军需上以次充好贪墨军饷一事不被林海发现,还摁了个私通敌国的罪名在他头上翻不了身。
林海实为蒙了不白之冤。
事情桩桩件件牵出萝卜带出泥。
方尚书下了大狱,方家被抄家,那些手下*党**羽纷纷倒戈,悉数将他多年弄权以及放任族人嚣张行事的证据上报大理寺,以图个将功折罪。
大理寺卿也没含糊,通通上报御书房交由皇上定夺。
18
朝堂牵一发动全身。
涉及如此多的官员,皇帝本就焦灼之际,太子还跪在御书房门前,求皇帝饶过他的外祖家。
老皇帝一气之下,命人打了太子三十大板后禁足。
又命晋王监国,接着便一*不起病**。
钱太医看过,说皇帝常年服用五石散,再加上一直不愿用药缓解消渴症,怒急攻心之下,整个身子几近被掏空。
太子那个蠢货,他根本就不明白,林家冤案归根结底是他爹造成的。
饶了方家等同于把老皇帝一直钉在耻辱柱上。
帝王的心什么都能装,偏偏装不下愧疚。
方家不可能再复兴了。
我在养心殿侍疾。
见晋王过来,我正欲起身告退,他却将我拦下请到偏殿说话。
「林家翻案,是你做的吧?」
我唇角微弯不答反问:「是与不是,又当如何?」
「为什么?你究竟和林家有何关系?」晋王眼神带着一股肃杀。
我心底狐疑却声色不惊:「在回答王爷之前,我想先问王爷一个问题。」
晋王眉头骤拧,像是不明白我在打什么机锋。
「倘若当日换成王爷是太子,会不会拿出贡蜜救助那位参将的妻子?」
晋王眯着眼死死盯着我,沉默良久。
这沉默其实已经做了回答。
我轻笑一声:「是。」
说完福身退下。
我能感受到身后晋王的视线像把刀子,似是想要将我凌迟。
高高在上的皇族,怎会怜悯他人?
不过为了达到目的,做做样子而已。
这样心性的人高坐殿堂,实乃百姓之祸。
不要也罢。
阿姐生在北境,看遍了寒凉尝尽了疾苦,辗转逃命到了我家,教我识文断字,教我识别人心,教我无论如何艰难都要活下去。
如今林家大仇即将得报,我也还活着。
可我的阿姐啊,你在哪里?
19
老皇帝终于醒了过来。
但他已变得口歪眼斜,纵使能说几句也仅含糊出声不知所云,脾气也异常暴躁。
之前按而不决的方家处置,他倒挺清楚地向我传达了他的意思。
「皇上的意思是,方家满门抄斩,其余官员按律处置,废太子终生禁足于皇陵,无诏不得出,方嫔……赐白绫。」
说完,我静静等着看方芷昔发疯。
「不可能!皇上不可能杀我!」
方芷昔果然没叫我失望,涕泪横流张牙舞爪在地上疯狂咆哮,那样子比我之前有过之无不及。
「是你!是你恨极了我想要除之后快,皇上根本什么都没有说!」
「你这妖妇牝鸡司晨越俎代庖!」
「禁卫军还不快将她拿下?!」
「你省省吧。」我命人将她的嘴堵上,浅笑吟吟走到她跟前,指着床榻上只会干瞪眼的老皇帝,弯下腰与她对视。
「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想要将你除之后快的可不是我,是他。」
「我其实啊……算了,不说了,晚些时候我去送送你。」
带上阿姐一起。
被带下去的人不停呜呜,床榻上的老狗也不停唔唔。
我贴心地喂了一口苦丁茶到他嘴里,他凸着眼睛猛喘气。
「皇上你说什么?要封臣妾为贵妃?皇上还是顾念身子要紧,这些名头臣妾其实一点也不在乎。」
「你问臣妾在乎什么?」
「嗯……等臣妾想起来再告诉你吧。」
「小桃,替我更衣,皇后娘娘有孕身子不便,我得去打点一二,省得那些八婆去烦她。」
我笑着看老皇帝在听到最后这句之后,骤然双眼赤红不停在床上扑腾,且激烈地唔唔乱叫,我摸摸他的脑袋,就像他平日里哄我那般柔声道:
「皇上别闹了,您可得好好休息才行。」
「不然小太子生下来便没了爹多可怜呀。」
说着我瞥了一眼角落候着的人,「你说是不是啊钱太医?」
钱太医颇为怨气地白了我一眼,不说话。
20
「皇后娘娘,当初我承诺的事,如今也算一一兑现了。」
「我所求不多,还望娘娘别过河拆桥啊!」
皇后的肚子已经显怀,面上已然有了富态,可仍旧不掩她将门嫡女严凌的气度。
「你就不怕本宫现在就杀了你?」
「杀便杀了呗!」我视线不停在钱太医和皇后之间游移,悠哉呷了口茶轻笑出声:「就是埋的地儿吧,我想自个儿挑。」
「总之得离老狗越远越好,娘娘您看成不?」
皇后似乎没料到我将生死看得这般轻贱,登时有些生气,「你给老娘滚出去!都说祸害遗千年,你命长着呢!」
「谢娘娘金口玉言,臣妾这就滚了。」
随后我直接滚到瑶华宫。
方芷昔和瑶华宫里一众太监宫人已经被关押到别处,被康顺分开着人问话。
「娘娘,其余人问也问打也打,均说不知。」
「唯独方嫔身边那掌事的云姑姑嘴忒硬,除了骂人是一个字也不肯交代。」
康顺拱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小桃,讪讪抿嘴。
我点点头,「无妨,本宫亲自问她。」
「你们这些*人贱**!等我出去我一定叫皇上砍了你们的狗头!」
听到偏殿不停传来鞭打声和熟悉的威胁骂声。
我脑中顿时有什么一闪而过,忙问康顺:「近日都有谁来瑶华宫打听云姑姑她们的处境?」
康顺一一列举。
他说的那些人中,有别宫妃嫔,也有太监宫人,唯有一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朝堂有晋王监国,后宫有我助皇后料理诸多事宜。
楚河汉界分明。
按理说晋王不可能有心思关注后宫这些罪奴,但他偏偏做了。
虽然只是过问审询的情况,但足以证明他和里面的某人有关联。
那我就得好好问问那位昔日的故人云姑姑了……
21
云姑姑起先无论如何都不肯交待原委。
我请来资历相当的全公公,有全公公的手段相助,我很快弄清事情所有的来龙去脉。
沉默良久,我亲手将*首匕**刺进云姑姑的心口。
走出瑶华宫那刻,望着天上已然升起的月亮,深深呼出一口浊气。
「小桃,你说这人想要逆天行事,真的能达成所愿么?」
小桃吸了吸鼻子:「娘娘,我只知道凡事只需尽力而为,剩下的,尽人事听天命。」
「是啊。」我心中亦是感慨。
「这么简单的道理连你都懂,反倒那些读遍圣贤书的贵人不明白。」
小桃撇嘴抽泣:「娘娘怎么说话呢,什么叫连我都懂,我小桃可机灵了好吗?」
「那可不,我们小桃最机灵了。」我摸摸她的脸不由莞尔,半晌后将她揽在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闭上湿润的眼,「想哭就哭吧,过了今夜,以后的日子我们要天天笑。」
「嗯呜呜,谢娘娘……」
虽说心中早已有了猜测,但真相来临时,那种难以言说的钝痛还是会重重给我一击。
我只庆幸自己足够清醒,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任何相关的人。
可惜啊,最终我还是没能带阿姐去送别方芷昔。
「哈!覃宝珠你自诩聪明,你倒是在瑶华宫继续找啊,就算死我也不会告诉你人在哪儿的!!」
「有本事你把整个后宫挖个遍!」
「反正有皇上在我就不会死!」
看着方芷昔得意的嘴脸,我面无表情:「你认命吧,皇上很快就要殡天了。」
方芷昔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满脸难以置信:「妖妇!皇上如此宠爱与你,你竟然谋害皇上!」
「你滥杀无辜一定会遭报应的!」
「无辜?呵,你可真傻!你且安心的去吧,很快你又能成为皇上最爱的妃子了。」
说完我示意宫人动手。
「我不会死的,仙人说我与皇上命格相连,我不会死的!」
「呜呜我自毁容貌不再与你争宠,求求你别杀皇上好不好……」
「你这娼妇,我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当白绫绕上方芷昔的脖子,渐渐收紧,她依旧瞪着那双潋滟无双的美目冲我叫嚣,直到没了声息。
美人不愧为美人,便是眼凸舌翻,还是那么美。
不像我的阿爹阿妈和乡亲们,头破血流浑身蝇蛆地躺在崖下。
多可笑啊。
在方芷昔心里,最重要的居然是皇上。
「你知道吗?其实我不是覃宝珠,我原本叫二丫,直到阿姐来了我才有了蒙亦姝这个名字。」
「其实上次在瑶华宫打砸那会儿,我就猜到阿姐她们在哪儿了。」
「你可能想不到吧,晋王的生母其实没死呢,而且还换了张脸在你身边伺候这么多年,她才是和皇上所谓命格相同的人。」
「你和你的蠢太子啊,不过是老狗为给晋王铺路,用来挡刀的而已。」
「什么美人蜜啊,也就骗骗你这种无知千金。」
「知道那蜜是用什么做的吗,他赏你你就敢吃?」
「老狗那玩意儿早受了伤,除了晋王,整个后宫的皇子公主都不是他的种,就你还傻傻的等着当太后,哈!」
……
那一夜,我对着方芷昔美艳的尸体说了许多许多,仿佛闺中密友般坦诚。
那一夜,养心殿和瑶华宫之间一处暗窖走水,地面被烧穿火光冲天,山桂花甜腻的焦香彻夜回荡在空气中。
那一夜,皇帝病危传位于皇后,晋王到城外大营点兵清君侧,途中被刺客*杀暗**……
22
皇帝初登基时,极爱美人,听闻姜将军嫡长女姜玉妍生得绝世姿容,求娶入宫中为后。
不想大婚之夜姜皇后刺伤了帝根,被幽禁冷宫饿死。
时年姜家又送来一女姜玉茹,皇帝虽封其为后却避如蛇蝎,独宠方贵妃。
后宫诸妃多年无所出,有方士为皇帝献上一方。
方中古法记载,以百岁人瑞入蜜,经数年浸渍,食之可生筋续骨,益寿长生。
……
我将康顺查清的辛秘史籍丢进火盆,嘴角想笑,眼里却满是泪。
老狗嫌弃老人体内污浊,想着反正同样来自人瑞之乡,便自作聪明将药引换成处子,灌以贡蜜洗涤再浸泡其中,妄想借此重振男子雄风并长生不老。
可笑这方子本就只是传说。
他再如何折腾,坏掉的脏东西也不可能再长回来。
起初,我以为爱美的方芷昔才是罪魁祸首。
但我脑子不傻,她作恶的底气来源于皇帝,所以从始至终我就没把皇帝老儿排除在外。
他一直对我猜忌并暗中设计诸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今一切已尘埃落定。
我向皇后求了恩典,将小桃托付给康顺,让全公公回乡养老。
从此,小桃来自岭南瑶乡,全公公曾是前姜皇后的竹马这些事,将再也不会有人提起。
我抱着来时的罐子,唱着山歌赶着牛车,带阿姐和乡亲们回家。
阿公阿婆啊,八十眼不花
九十还下地哟,笑那个笑哈哈
百岁梭梭织布锦嘿,送给那奶娃娃
还要送给呀,尚在的阿爹阿妈
……
【正文完】
故事纯属虚构,作者原创,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