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六下江南,引人注目的却是富甲一方的徽州。
自折色法,徽商崛起,纵横商海三百余年,两淮盐业几乎被徽商垄断。徽商浮出商海,而有着“七山一水一分田,一分道路和家园”的徽州物产再次引起世人瞩目。
徽商江春斥资三十万银两于“康山草堂”接驾乾隆的第二日,程尚德心急如焚地从婺源坑口赶回渔梁坝埠头。他想把汇源墨砚斋的存货捎往文人显贵云集的扬州。运气好的话,汇源墨砚斋会挣得盆满钵满。
十几年的墨业生涯,程尚德终修成正果,净心墨名扬四海,尤其以药墨、油烟墨闻名于世。
到了埠头,程尚德第一个跳下船,走入店铺林立的渔梁街。以商贾阜货而行市的渔梁街货物云集,渡船点点,人影憧憧,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忭于野。悠悠的练江之水中,休宁的松萝茶和罗盘、祁门的瓷土、深山的杉木、徽墨皆整装待发。
然而志得意满的程尚德半路就被人挡了道,此人是屯溪陶然印社的东家方老爷。方老爷正欲前往扬州购买芙蓉石。
看见程尚德,方老爷就笑了。
“乾隆帝的口一张,扬州的文人雅士会争相购买净心墨,净心墨的存量恐怕不足了。”方老爷笑着说道。
“哈哈,方家的印莫不如此。”程尚德朗声说道。
“程家的药墨可有延年益寿之功效?”
“世人都想长生不老,秦始皇遍寻长生不老药,闻着药味儿都让人放心。古往今来,没见过挣下一大份家业却不想长寿的。”程尚德说道。
“此话不假,炼丹的作用就是得道成仙,药墨也是独一份,净心墨广为流传的关键在精致的墨模。”方老爷说道。
“以新安山水墨模制成的墨亦为推陈出新。”
用墨之人都清楚精致的墨模所需不菲。精雕细刻的墨模会吸引无数附庸风雅的文人。想要在制墨行业立足,墨模的推陈出新必不可少。程尚德认为将眼下皇帝待的地方——西湖美景入模会有效应。看着方老爷沉思的脸,程尚德微微一笑,他可不想让这个想法被其他制墨家抢在前头。
“眼下老夫前往扬州购买篆刻用石……汇源典当能否拆借银两?”
“方家的印社即是最好的抵押物。”程尚德哈哈一笑。
“多谢程老爷,以……”
“三分的起息,徽商本是亲帮亲,邻帮邻。方老爷什么时候要?”
“从扬州返回时即用。”
“方老爷可直接去铺子里办理。”
“多谢程老爷。”
此次去婺源龙尾山,程尚德遍寻流落民间的歙砚。龙尾山的金星砚石越来越少,近年来,民间的采石艺人很难采到上品的砚石料。两天来他只购得几块眉纹、玉带石料。峰回路转,在龙尾山脚下他看见那两块金星砚石。自明代后,官方虽未正式开采龙尾山的砚石,但金星砚石不易觅得。
在龙尾山,程尚德巧得一款歙黄砚。卖砚的姑娘显然并不知此砚的来历。看见砚石色黄如蜜、石质坚硬、形如游龙腾飞,程尚德心想这就是遗落民间的黄龙戏珠砚,暗自一笑。程尚德在砚台上敲了三下,果然水满砚池。
“此砚来自……”
“家父从山中得来……奴婢并不知从何而来。”
姑娘要价三十两银子,程尚德给了她五十两。这款砚台至少值三百两银子,而程家的收藏中又多了一款唐代的砚台。砚台的收藏中最让他可喜的是一款蔡襄用过的歙砚,就是那句有名的题词:“相如闻道还持去,肯要秦人十五城。”
程家袓上是著名的砚雕工。自清初程家香火不旺,歙县仅留下程尚德曾祖父这一支脉。程尚德的曾祖父死后,留下这两座一模一样的宅院。程尚德这一脉有了两个传人。至堂兄程尚铭这一代,他不愿再当砚雕工,外出川蜀做木材生意。这一去十八年,走之前程嘉贤尚未出生。
程尚德没进自家宅院,却进了堂兄程尚铭的宅院。程尚铭至今未归,这两年来更是音信全无,侄子程嘉贤外出寻找父亲下落不明,大嫂俞氏因此日日以泪洗面,目前已双目失明。
俞氏是婺源茶商俞家的大小姐,靠着刺绣和几亩茶林含辛茹苦地抚育孩子。俞氏刚满四十岁,却有着五六十岁人的容貌。为了避免家人同情,俞氏极少回婺源的俞家茶庄。俞家几次要接她回婺源都被她拒绝了。俞氏习惯了歙县,习惯了程家二宅的一切,连这里的冷清都习惯了,俞氏对生的渴求快退到娘肚子里了。
此去婺源,程尚德见到亲家俞老爷。程家喝的茶历年都是做茶叶生意的俞家送的。程家虽在竹铺有五亩的茶园,生产竹铺大方茶,但程老太爷极爱喝这竹铺大方茶,明前的纯芽仅够他一人喝的。程尚德喝不上竹铺大方茶,只有二少爷嘉贤和三少爷嘉堃能喝上老太爷的茶。临行前俞老爷送了程家两斤茗眉茶。
细雨中,中堂的光线很暗,一身对襟襦裙的俞氏坐在中堂的阴影中熟练地编竹篮。透过天井的细雨声,俞氏留意到程尚德急促的脚步声。她知道程尚德去了龙尾山。
“二老爷回来了,银荷给二老爷倒茶。”程尚德尚未来到中堂,俞氏就高声喊道,“沏新茶。”
“大嫂,我坐会儿就走。”程尚德把一些枇杷和茗眉绿茶交给丫鬟银荷。
银荷还未来到中堂,新茶的香气就飘进了屋子。银荷并不把茶递到俞氏手里,而是放到俞氏旁边的桌子上。俞氏争强好胜,不让他人过多照顾自己。
“还是茗眉茶好喝,从小喝惯了。”俞氏喝了一口茶后说。
“今年的春茶喜获丰收,俞泰昌绿茶要在广州办分号。”程尚德说。
“分号?再多的金银也暖不热香衾绣被。”俞氏说。
“商人免不了东奔西走。”程尚德说。
“二少爷可有什么消息?”俞氏问道,那双无神的眼睛里也闪出一道光来。
每逢外出的人归来,俞氏那颗死去的心就会重新活过来。程尚德看见大嫂眼中显现的光芒,洋溢着快乐的心像撞到了金星砚石料又弹了回来。
“尚无二少爷的音信。”程尚德说。
俞氏的脸又黯淡下去。银荷端着洗好的枇杷过来了。
“五月枇杷香,在屋里我都闻到了。”俞氏说。
“这是二老爷带来的枇杷。”银荷笑着说道。
“大老爷和嘉贤吃不到这么好的枇杷……”俞氏说。
“川蜀的枇杷也不错……”程尚德安慰道。
俞氏垂下脸,陷入静默之中,一根篾条从手里掉落了。银荷捡起掉到地上的篾条,想递到俞氏手里却被挡开了,俞氏重新拿起一根篾条编织竹篮。
近两年程尚德多方打听,仍是未闻嘉贤丝毫消息。无徽不成镇,徽商遍布各市各行,打听消息并非千难万难。大老爷在两年前谈一桩木材生意时失足落水而亡,嘉贤下落不明。程尚德派家丁汪开泰前去川蜀寻找嘉贤未果。
银荷想要把枇杷拿到灶前,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俞氏尖厉的声音:“这是留给二少爷的枇杷,难不成丫鬟要吃!”
银荷知道太太想起二少爷了,每当太太想二少爷时就会为难她:“太太,奴婢把枇杷收到灶前,等二少爷回家再吃。”
“放到高处,防鼠虫咬。”
银荷无奈地笑了,枇杷等不到二少爷归家那日就会坏掉,最终还是会被扔掉的。从银荷手里扔掉的物品已不计其数了。
程尚德对俞氏讲述了眼下乾隆下江南一事,却未能提起俞氏的兴趣。程尚德看了俞氏一眼就告辞了。他暗想这个徽州女人恐怕要在等待中熬尽最后一滴热血。
程尚德回到家里,妻子叶氏正在做晚饭。叶氏来自黟县南屏的砚雕世家,是一个随和果断的人,身形高挑丰满,有着美人标准的宽额尖下巴。叶氏微微一笑,接过程尚德手中的包袱。程尚德一进门她就嗅出了草药气味。
不知从何时起,她注意到程尚德从街上回到家里身上总带着草药的气味。而在程尚德意识到去慈仁堂是为了见谢姑娘之前,叶氏就明白了程尚德的心已从砚台移到了谢姑娘身上。叶氏明白隐秘的恋情不能在暗中发酵,一开始就要把程尚德心中隐秘之事说开,说开了就不好再要求什么:一切都摆到阳光下了,还有什么不可见人的?
“老爷去了慈仁堂?谢老爷开了什么方子来治老爷的心病?”叶氏笑着问道。
“太太就是我的良药,虽苦口却能治百病。”程尚德静静地看着叶氏的眼睛说道。
叶氏的这句话把萦绕在程尚德心头的柔情蜜意全赶跑了。他的心重回眼下乾隆下江南带来商机一事中。
“铺子里有什么事?”程尚德问道。
“无非是拆借银两之事,眼下徽州四业的扩张势不可挡。”叶氏说道。
“徽商蓄势待发。”程尚德走入天井停下来问道,“三少爷呢?”
“去竹山书院了,姚鼐前来授课。”
“给三少爷留些枇杷,叫小姐们来吃枇杷。”程尚德对婢女碧儿说道。
叶氏见他的衣服湿了,张罗着给程尚德换了件朱青色粗布长衫。干爽的衣裳穿在身上,把程尚德原本的快乐又激活了。
程尚德是乾隆二十四年的秀才,乡试屡次名落孙山转而从商。他熟谙文人雅士的兴趣爱好,喜欢书画,爱好收藏,对书画、笔墨纸砚情有独钟。墨砚斋以歙砚、徽墨而誉满扬州。乾隆四十六年,程尚德的长子程嘉道接管扬州的墨砚斋。程尚德有了更多的闲情逸致把玩书画、徽墨、歙砚。
他聘用精良的雕工制作砚台,收集徽州优良的徽墨。李后主之后在明代受到冷落的澄心堂的纸从宫廷流落到民间,程尚德斥巨资收入囊中。闲暇时习赵孟的字,绘山水画,崇尚倪云林笔法,构图洗练,意境荒寒,疏密相衬,枯涩高远。
从厢房出来,程尚德进了后院的净心斋。程家的净心斋用来制墨、雕砚,一来丰富徽墨的品种,二来满足程尚德和老太爷的书画之用。这是他与匠人们专用之处,女人不得入内。一月一次的扫尘都是由叶氏亲自做。
净心斋的门外,程尚德被汪开泰追上,给他拿来两封来自扬州的信。他先拆开大少爷程嘉道的来信。一年四季大少爷少有信来,这封信倒来得及时。信中嘉道说眼下扬州汇聚着大批文人雅士,要尽快把汇源墨砚斋储备下的净心墨和砚台赶早送往扬州。程尚德哈哈大笑,又拆开江少奶奶的信。江少奶奶是程尚德的大妹,嫁到扬州江家,她的信不外乎提到南巡带来的商机,与嘉道不谋而合。
“自南唐李后主唯徽墨为*用御**墨后,士绅无不效仿。”程尚德对从制间出来的制墨工叶存世说道。
“*用御**之誉不是轻易可以获得的,得到天子的青睐,徽墨就大放光彩了。”叶存世微微一笑。
“天子的力量无处不在呀。”说完程尚德大笑起来。
屋内漾着龙脑香的气味,制墨到了和剂阶段。制墨工正往和剂后的墨中添加珍珠粉、龙脑香、大梅片、公丁香等数十味中草药。程尚德一看这种配方,就知道是程老太爷要的墨。
“烟,老太爷验过吗?”程尚德问道。
“验过了。”
“这是上等的好烟。”程尚德细看过墨粉后说道。
“老爷,净心墨两日后方能坐担。”叶存世说道。
“捶捣不得少一棍,注意天气变化。”说完程尚德就走了。
来到净心斋的程尚德图个清静,想要细看龙尾砚石料,琢磨着如何雕刻方能依石成形。这石料生有特点,似有江水潺湲状。他心里拿不定主意,顺其石料雕刻成定会是一款奇砚。程尚德把石料拿在手里几次三番地把玩,他知道一旦动手雕刻,再也无法改变了。
程尚德走过晾墨区,来到净心斋的砚雕工唐燠身边。唐燠从雕刻中抬起头,看见程尚德手里的眉纹石料。
“好料,依形雕刻定是一款奇好的砚台。”唐燠放下手里的刀具说道,“有隔岸观火一说,也有隔砚钓鱼一说。”
唐燠的话让其他制墨工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程尚德明白唐燠的意思了。
“这一块石料呢?”程尚德拿出另一块石料说道。
“石料的一侧有深浅不一的纹理,可从这里着手依形而刻,砚池设在另一侧。”唐燠看了一眼就笑着说。
经唐燠一说,程尚德的眼界开阔了,对石料有了丰富的想象。经过三年的习砚,程尚德尚不能做到一眼就能准确看出石料潜在的形象。他心里一高兴就说今日可以早些收工了。唐燠和制墨工谢过程尚德后纷纷走了。
程尚德放下石料出了月华门,来到前院当铺的柜台旁。掌柜汪思训翻开账本请他过目,有五笔抵押拆借银两业务,有两笔租赁费用进账,还有些不起眼的典当。汪思训有着多年的典当经验,精于业务,工于算计,人称一眼尺。这是三笔大的银两拆借,五分的起息,两淮盐商的借贷。眼看着银两借贷要多起来,外借的银两要回收。
程尚德抬头看见汪掌柜那双精明的眼睛,心里的暗流搅得他不舒服,感到汪掌柜看到他的心里去了。汪掌柜的目光就是具有这种能把人看透的犀利。程尚德常常觉得汪掌柜要另起炉灶了。
“把地租、铺子里的银子收一收。”程尚德说道。
“老爷是想……乾隆帝下江南之后,徽州的商人会像蘑菇一样一夜之间就冒出来,银两的拆借会更多。”汪掌柜笑着说道。
“当铺的业务会逐渐增加,收益好年底再给汪掌柜二十两银子。”程尚德说。
“多谢老爷,这一年及以后几年闲不着,两淮盐业营运的银两就是典当铺最大的盈利。”
“过两天把铺子里的存货送往扬州,查一查墨砚斋的账簿,再去各处收收陈年的地租。”
“省了一笔运脚费。”
“近几个月,嘉道过度支取了。”
“是,老爷,扬州的生活不比歙县。”
“无非是跑马、听戏、斗鸡走狗,并不是扬州才有的生活,歙县也有。”程尚德说。
“老爷所言极是。”
程尚德暗想,汪思训真是看到他心里了。嘉道从幼年起就聪明伶俐、活泼好动,不喜读书。眼看从仕无望,程尚德着手培养儿子经商的本领。也许命中注定嘉道从商,抓周时他抓到一把算盘——算盘是叶氏临时放进去的。
近几个月,嘉道在扬州瑞丰钱庄提兑二百两银子,频频出入怡春苑,喝花酒、赌博、跑马、捧名角,无所不为。接到江少奶奶的信,程尚德确信了传言的真实性,却迟迟未想出如何处置不安于墨砚业务的嘉道。眼看汇源典当将在扬州开办分号,嘉道却不能专心于铺子。
此时程尚德想起早年定下的亲事,嘉道也是该成亲了。亲事七年前就已说定,姑娘是叶氏妹妹的孩子。年前汪家打发人来促进亲事,但程尚德那时还想等嘉贤归家后再办。
放下账簿,程尚德感觉到汪掌柜很得意,但他却不发一言。程老爷对汪掌柜的态度是拉拢与胁迫。在长年累月的较量中,程尚德不会一味地把程家买卖的商业机密全告诉汪掌柜的。
汪掌柜为程家的创业立下汗马功劳,也学到做生意的全套本领。如今他还留在程家不过等待另立门户的机会。程尚德告诫自己对汪掌柜不能掉以轻心。汪掌柜就是汇源典当日后的对手,另立门户会抢走一些买卖的。
程尚德想起汪掌柜上次在《古木飞泉图》上的失手,吩咐道:“留心张舜咨那幅《古木飞泉图》。”
“是,老爷。”汪掌柜低眉顺眼地答道。
程尚德出了铺子向中堂走去,他到中堂拿上枇杷去看程老太爷。程老太爷住在程家大宅后院里一片茂林修竹的独立院落中。
程老太爷身材高大,鹤发童颜。一张越发趋向儿童的脸上还留有早年辛苦的痕迹。老太爷练完内功走出内室,刚在太师椅上坐下,捧上茶,就看见程尚德一脸喜色地走来。他猜想儿子这么快返回,定是听说了乾隆下江南之事,而此次龙尾山之行的收获许是不小。
老太爷对乾隆皇帝下江南并没有徽商普遍持有的乐观。官吏随意地征收各色杂税,有法不依,老太爷心生疑念。乾隆下江南,表面上徽商风光无限,实际上捐出的银子耗尽了家里的赀货,连辉煌的盐商江家也要靠皇帑运营盐业。
老太爷常用药墨书画,长期服用仙丹,屋子里弥漫着药香。程尚德对草药的药理不明,信奉是药三分毒。村子里常有误服草药而亡的事发生。
案几上老太爷临摹的元代画家吴镇的山水画《渔父图》漾起药香。老太爷的笔法历练圆润,师法自然又有不小的收获。画中远山丛树,流泉曲水,老树平坡,溪水一泓,小舟闲泊,渔父坐船垂钓,意境幽深。吸引了程尚德目光的是案几上那款卢氏的鱼龙戏珠漆砂砚。这漆砂砚有发墨之乐,无杀笔之苦,无奈老太爷不愿转手于他。
“若拿‘百一砚’或曹素功的‘天瑞墨’,可换这款鱼龙戏珠漆砂砚。”老太爷看透了程尚德。
听父亲又说起“百一砚”,程尚德更想一见“百一砚”的庐山真面目。
“父亲,此去龙尾山偶得黄龙戏珠砚。”程尚德从怀里拿出砚台说道。
“歙溪罗纹、刷丝、金银间刷丝、眉子四品,新、旧坑。四品旧坑,并青黑色,纹细而质润如玉。罗纹直如极细罗;刷丝如发密;眉子如甲痕,或如蚕大。此乃罗纹砚石。”老太爷一边赏玩一边说道。
“父亲高见,市面上流行一种铜雀砚,不知真伪。”
“铜雀台瓦,入水经年之久,故滋润发墨。世多伪者。”老太爷放下砚台说道。
他笑了笑,让老太爷吃枇杷。
“三少爷从竹山书院回来了?”老太爷问道。
“父亲,还未回来。”
“此去婺源见到亲家俞老爷了?”
“俞老爷的茶叶生意越做越大,要在广州办分号。”程尚德抓住机会说道。
老太爷知道徽商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办分号是扩大生意最广泛的方法。当年中原士绅为躲避战乱进入徽州,如今徽州人踊跃走出这“七山一水一分田”之地。据老太爷观察,旗人的八旗子弟已不骁勇善战,平定大小金川前后耗时三十年,消耗六十万清军和大量的皇帑。战乱终究会找上门的,桃花源被源外的人所熟知,已不是桃花源了。眼下人们被表面的歌舞升平所蒙蔽,只想着享乐与安逸。
“不要太乐观了。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也。吏不良,则有法而莫守,法不善,则有财而莫理。”老太爷淡然地说道。
“眼下国泰民安、百姓乐业,正是创业的好时机,战乱对商人总是致命的打击。明末的战乱使得徽商一度消沉,康熙年间复崛起。”程尚德随口说道。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人的一生就是祸福相依,与自然界的草木枯荣一样,眼下正是徽商的好时机。”
“命里八尺,难求一丈。”
“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我还未到知天命的日子。”
“眼下的徽商在饮鸩止渴。”
对程老太爷的话,程尚德并不放在心上。
徽商家族中曹氏父子在朝廷里把持朝政,江春为盐商之首,胡贯三挣下七条半街、三十六典,倪家木材生意亦蒸蒸日上,茶叶远销欧洲,四大名砚里有歙砚,徽墨却是独一份。眼下的日子越来越好,当铺的借贷平稳地增长,墨砚斋的生意越做越大。这一切都给程尚德想要扩大家业吃了定心丸。
“汇源典当也可像胡老爷的杂货铺一样开到大江南北。”程尚德忍不住说道。
“自家顶上的金銮殿,别人看着鬼点灯,虽说盐业是一本万利,却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也有阴沟里翻船的。最快只能办理来年的凭帖。”程老太爷说完闭目养神。
程尚德急于求成的心不会因老太爷的话而消失的,乾隆下江南带来的商机就在他眼前闪烁。程尚德走远后,程老太爷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满顶床的箱柜。那里是他私下攒下的备不时之需的银两。这个儿子他最了解,做事全凭一时的热情,脾气急躁。他有意打击儿子,就是想让儿子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
夜里,叶氏被辗转反侧的程尚德吵醒了。她知道老爷正考虑办分号一事。自老爷再次走进中堂,她就看出他的心神不似先前那么明朗了。程家的铺子虽说掌管在老爷手里,可起定心作用的却是程老太爷。依着老爷的主意,扬州的典当铺早两年就要办起来了。
“睡吧,五更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考虑也不迟。”叶氏轻声地说道。
“老太爷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呀,眼下能办理来年的凭帖了。”程尚德喃喃自语。“老太爷过的桥比老爷走的路都多,老太爷的话可是至理名言。”
叶氏的话让程尚德记起,铺子几次大的变革都是在老太爷的授意下办成的。程尚德虽这么想,却不甘心,仿佛白花花的银子都从指缝里溜走了,同时他也明白程家的家底到底薄了些。这么想着他倒睡着了。
次日清晨,程尚德尚未去铺子,就见汪开泰来请。一脸疲惫之色的方老爷连夜从扬州返回歙县。方老爷脸上的疲惫之色再添些许的踌躇满志格外引人注目。看来方老爷圆满地完成了扬州之行的要务。
方老爷是前来拆借银两的,聘请篆刻的匠人已赶往屯溪。
见方老爷走进铺子,程尚德叫伙计上茶。
“方老爷只喝竹铺大方茶。”程老爷吩咐道。
程尚德见方老爷急于要说拆借银两之事,笑着说:“不急,先喝杯茶。”
见程尚德如此,方老爷那颗焦急跳动的心放缓了速度。伙计叶祥禾送来茶水后退至一旁。三杯茶下去后,程尚德笑起来说:“茶欲白,墨欲黑;茶欲重,墨欲轻,茶墨俱香呀。”
“茶墨本是一家,修身养性。”方老爷压抑着内心的焦急说道。
“扬州的情形如何?”程尚德问道。
“眼下是徽商的契机,盐商鲍家、江家,典当业胡家蓄势待发,左卫街开了两家钱庄和一家当铺,皮市街新开张两家墨店和一家玉器店,裁衣街增了两家铺子和一家茶庄,翠花街新开一家钱庄。”方老爷心情极好地说道。
“乾隆帝下江南的效应开始了,徽州的物产要走进千家万户了。”
“盐商斥巨资接驾,真是一本万利呀。”
“眼下的商机更有利于方老爷的印社发扬光大。”程尚德笑着说道。
“汇源墨砚斋的掌柜身手不凡。”方老爷看了一眼再次走入柜台的汪掌柜,对着程尚德说道。
“方老爷,典当的买卖要有抵押物,这是业内的规矩。”汪掌柜恭敬地说道。
“汪掌柜,给方老爷支取银子,陶然印社就是最好的抵押物。”程尚德笑着说道。
“多谢程老爷。”方老爷微微一笑说道。
“不要说这点银子,上百万两的银子方家都会有的。”程尚德哈哈一笑。
“程老爷为人爽快,这笔银子三分五的利息。”方老爷痛快地说道。
程尚德哈哈大笑,方老爷亦笑了起来。
汪掌柜点好银子,写好了契约。方老爷签字画押,取银子。
一切就绪,方老爷要走。程尚德也不多留,把方老爷送到渔梁坝。
待程尚德从渔梁坝返回铺子时,在门外碰到了一身绸衣裤的扎染商许老爷。程尚德哈哈一笑,示意许老爷先请。进了铺子,许老爷连一向喜爱的古玩字画都不看了,那张窄额的尖脸就定定地对着程尚德的宽额方脸了。
“程老爷,不瞒你说,今朝在下不是来买瓷器的,而是来拆借银两的,抵押物就是许家在槐唐的园子。”许老爷开门见山地说道。
“乾隆下江南带来的商机让许老爷坐不住了?”程尚德笑道。
“程老爷有所不知,盐商鲍老爷已前往扬州营运盐业生意,丝绸商汪掌柜亦前往杭州办理丝绸生意,听说程老爷的亲家俞家已在广州开办了分号。”许老爷性急地说道。
“既然如此,汪掌柜验房契。”程尚德转身对许老爷说道,“近来拆借银两的客商太多,汇源典当周转不灵,四分利息如何?”
“程老爷真会说笑,扎染的盈利都不足六分,抛却衣食住行剩不下三分。”许老爷微微一笑说道。
“汇源典当不是金山银山,许老爷三分五的利息。”程尚德沉着脸说道。
“痛快,说定了。”许老爷转身对汪掌柜说道,“汪掌柜,这房契能当一千两银子吧?”
“许老爷说笑了,请验银子。”汪掌柜说道。
“汇源典当的银子不用验。”
“许老爷,汇源典当收进两件哥窑瓷器,鉴赏一下?”汪掌柜说道。
“来日再观赏,就此告辞。”
许老爷拿起银子匆匆走了。叶祥禾沏了茶捧给程尚德,茶尚未喝到口中,程尚德就看见杨家二少爷急步走进铺子。
这杨家二少爷在川蜀做木材买卖,生就一张精明的生意人的脸。徽州除了盐业,木材生意亦是主要的产业,利润极大。杨家二少爷素来将买卖做得滴水不漏。
自杨家二少爷进门,程尚德就打定主意,要以四分起息。
“二少爷想要看看古玩字画?”程尚德抢先说道,堵住汪掌柜的嘴。
“那是文人雅士的喜好,敝人是生意人。”杨家二少爷简短地说道,“生意人就要谈生意。”
“眼下,二少爷做什么买卖?”程尚德问道。
“木材买卖,皇帝的一趟江南之行使得扬州、杭州需要大批的木材兴建房屋宇舍。”杨家二少爷的狐狸脸露出了一丝狞笑。
“二少爷刚成亲,留下新婚妻子空守闺房,恐怕……”
“唉,徽州的女人不都是如此吗?杨家与程家世代为邻,程老爷能否低息拆借银两,以资助敝人完成眼下的买卖?”
“不瞒二少爷,你来晚了一步,汇源典当已拆借不少,一时难以拿出大宗银子,若二少爷早来一步尚有可能呀。”程尚德微微一笑说道。
“二分起息,这已高于官府借贷的利息了。”杨家二少爷说道。
“二少爷还是去别家看看吧,汇源典当已没有闲银可拆借了。”
“这歙县还有谁家的实力能比得上程家?徽州商人素有‘亲帮亲,邻帮邻’的美德。”
“二少爷,老夫难为无米之炊呀。”
“程老爷,三分起息。”杨家二少爷一咬牙。
“汪掌柜,库银还剩多少?”程尚德说道。
“老爷,不足千两银子。”汪掌柜说道。
“二少爷请另去他处,这些银子已定给了盐商江家。”说着程尚德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程老爷,四分起息,以杨家在竹铺的茶园抵押。”杨家二少爷的脸色已经白到极点了。
“二少爷爽快,这样吧,这一千两银子先拿回府中周转,过两日老夫再送银一千两。”
“程老爷,敝人两日后出门。”
“二少爷放心,耽误不了事。”
杨家二少爷验完银子,不甘心地走了。程尚德吩咐把程家压箱底的银子拿出来,以备近日银两拆借。
“银两拆借的起息不得低于三分五。”说完程尚德走出柜台。
程尚德出了铺子去了商会,在会馆那儿,程尚德见到了行色匆匆的徽商会长。会长汪思定被前来打探消息的徽商围在中央不得脱身。一位木器店的老爷说,明日赶往扬州办分号;一些商人在询问如何领凭帖;绸缎商汪老爷拉住汪思定正询问丝绸行情;米铺的汪掌柜正急于找到东家。好不容易等到汪思定从人群中出来,程尚德迈步上前,谁知汪思定挥挥手匆匆走了。程尚德在会馆内待了五分钟后,突然恨不得能即刻到扬州把汇源典当办起来。出门时他撞到了一个人。
他面前站着汪启茂墨店的东家胡天柱。乾隆四十七年胡天柱承顶了汪启茂墨店。今朝胡天柱到扬州聘良工刻模制墨,出奇制胜。胡天柱想要以精工细作的墨模和药墨闯出一条路来。程尚德被胡天柱拉住走不了,他要向汇源典当拆借银两。程尚德本想一口回绝,却抹不开脸面。胡家的墨终究是净心墨的竞争对手。
“胡老爷来晚了,除去周转,铺子不剩多少银子了。”程尚德一脸无辜地说道。
“总有这个数吧?”胡天柱伸出五个手指问道。
“这个数是铺子的总数了。”
“那么这个数呢?”
“两千两银子,四分的起息,胡老爷看……”
“就两千两银子吧,到别处再拆借不足的银子……”
程尚德趁胡天柱沉吟不语时告辞。他就这么朝前走去了,又一次在金字招牌面前站住了。慈仁堂的柜台后只有谢姑娘守着,程尚德信步走了进去。
“今日可有老夫要的药?”程尚德微微一笑问道。
“程老爷若想要砚台倒有,但并不能医治程老爷的病。”谢姑娘说道。
“依谢姑娘看,什么药可医治老夫的病?”
“那药是不卖的。”
程尚德哈哈一笑说:“谁说老夫想买了?”
“不买药,程老爷到慈仁堂做什么!”
谢姑娘一转身进了后堂,程尚德笑着离开铺子。程尚德即使在这里受了气也高兴。走了两步,他看见几位伙计正热火朝天地收拾一家店铺,看样子要新开张铺子了。他从斗山街转来时遇见了一头汗水的叶祥禾。一见着程尚德,叶祥禾就像见了救星般。
“老爷,汪启茂墨店的胡老爷要支取两千两银子,库里的现银不足了。”叶祥禾开口说道。
程尚德吃了一惊,立在了许老爷的扎染铺子前。他离开铺子也就两个时辰库银就没了,而胡天柱可以说转身就去铺子支取银子了。他暗想到,若胡天柱支不上银子,对外张扬汇源典当库银不足,定会影响到买卖。想到这里程尚德惊出一身冷汗。
“先稳住胡老爷,待我再去筹集银子。”
程尚德匆匆的脚步,不仅敲击着叶祥禾的心,也敲击着他自己的心。程尚德在前面大步走着,叶祥禾在后面小跑地赶着。程尚德进大宅后往净心斋走去,走到半路他转回来又朝着铺子走去。他想起在银库的粉彩镂空转心瓶里还有五千两银子,急跳的心顿时放缓了。一进铺子,他见柜台上放着一包银子,汪掌柜正登记入库。
“哪里来的银子?”程尚德问道。
“老太爷拿来的,说是为了眼下银两拆借,暂时放到库里。”汪掌柜说道。
程尚德的心一下就踏实了。老太爷还像当年一样举足轻重,依然像当年一样运筹帷幄。眼下正是需要大量银两的时候。程尚德心花怒放,脸上满是喜色。汪掌柜看了一眼程尚德,微微一笑。
“有多少银子?”
“两万两银子。”
“老太爷技高一筹呀。”
“再有拆借银两的,四分的起息。”
“是,老爷。”
“胡老爷走了?”
“拿上银子就走了。”
程尚德长出一口气。出了铺子,程尚德来到灶前,跟着他来到灶前的是程尚德嫁入棠樾鲍家的大女儿琴心。可怜女儿嫁过去没两年,夫婿即故去,连个孩子都没留下来。妻子叶氏怕女儿寂寞,将其接回家小住。
在奉朱子为圭臬,一切事宜皆以《文公家礼》为准的徽州,女人的尊严和地位并不高。不知怎的,程尚德的心格外难受。他不愿女儿改嫁,更不愿看到如今的结果。
夜晚,叶氏在油灯下刺绣,程尚德说起嘉道的亲事。他把烟袋放到柜子上,叫叶氏放下手里的刺绣坐到床上来。他不想叫妻子着急,只说在安苗节前把亲事办了。时间有点紧,但他知道,叶氏为了儿子的亲事,早两年就已备齐各项物品。
女孩家是宏村人氏,是叶氏的外甥女。宏村位于黟县东北部,建于南宋,为徽州第一大姓汪姓子孙聚族而居的地方。
这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叶氏极为满意。但有一点叶氏没弄清,外甥女千弦并不是事事都同她一条心。
“嘉道的亲事早该办了。”叶氏一边放下帐子一边说道,“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
“太太说得极是。”
“千弦是妾身看着长大的,嘉道也认识。”
“要不是怕大嫂伤心,早两年就提出了。”程尚德看着妻子愉快的脸说道。
叶氏笑了,轻声说道:“老爷,今夜可以睡着了。”
程尚德哈哈一笑把叶氏扑倒在床上,叶氏顺势吹灭了烛火。虽然程尚德心里时刻装着谢姑娘,可是他并不能把叶氏从心里赶出去。他与叶氏相濡以沫近二十年,早把叶氏当成亲人来爱了。他心里亦未想好,把谢姑娘迎进家门后,如何面对叶氏。
第二日,程尚德着手安排汪掌柜前往扬州一事。近一年制作的净心墨和优良的砚台已打包好了。汪掌柜一直瞅程尚德手中的那款砚台,那是程尚德耗时三个月雕刻而成的鳌鱼吐水的眉纹砚,正是这款砚台让程尚德感到刻刀游刃有余了。近来忙于生意,从婺源购来的两块砚石料尚未动手雕刻,手又生了。
“这些货最快也要半年方能告罄,程老爷大可留下这款砚台。”汪掌柜说道。
“拿去卖个好价。”说完程尚德着手包装砚台。
汪掌柜微微一笑,打理好包袱。他正拿不定主意是直接走呢还是叫一顶轿子,却听程尚德吩咐汪开泰备轿。
送走了汪掌柜,程尚德查看地契。程家在宏村尚有五亩水田,宏村的亲家是务农人家,这五亩水田就是最好的彩礼。他刚想喊汪开泰,又想起他出门送汪掌柜了,就吩咐叶祥禾让汪开泰从街上回来就去后堂。程尚德翻开账册细看近几日的买卖。他看见一笔唐模千秋墨庄汪老爷拆借银子五百两的买卖,是叶祥禾做成的。他暗暗叫苦,这是助纣为虐呀,这位汪老爷觊觎府城墨业市场多时,一直苦于没有资金。
此时程尚德明白了商机亦是危机,老太爷的话不可不听。程尚德对净心墨有十足的把握,即便千秋墨庄开业也应该不会有大的影响。他手打算盘粗粗一算,年底将会有万两银子进账。他刚放下账册,汪开泰就进来了。
“明朝去万安的赵家,为大少爷的亲事选个良辰吉日。”程尚德说道。
汪开泰答应着出去了。程尚德一身轻松地上街了,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他往往能第一时间知晓街上的风吹草动。
叶氏久盼的亲事启动了。纳吉和纳征之礼三年前就行过,如今是请期和迎娶之礼。三日后汪开泰从万安回来了,带来风水先生选定的吉日。程尚德书男女命于绢制庚帖,又附上五亩的地契和二百两银子送往宏村。银子是让新娘子置办新装的。
第三天,程尚德收到女家的回帖,一切均按照程老爷定下的办理亲事。程尚德打听了一下汪家的近况,就打发汪开泰去了铺子。程老爷志得意满地到茶房里找到叶氏。
“汪老爷回帖了。就定在安苗节的前三天娶亲。”程尚德像通知般地说道。
“日子紧了点,老爷,办亲事要这个数。”叶氏放下手里的活计比画着。
“紧着点用,汇源墨砚斋的银子都拆借了,办亲事不要超出五百两银子。”
“这是程家多年来的头件喜事了,五百两银子并不能办得热热闹闹的。”
“外面风光点,家里的陈设就不要太奢侈了。”
安苗节前后正是人们最忙的日子,不过,叶氏没有提出异议。程家便按部就班地准备亲事了。
琴心帮母亲准备婚事,在程家要多待几日,鲍家来接少奶奶的轿子空着回去了。这不过是缓兵之计,要不了两天鲍家的轿子会再来的。果真琴心没在程家再住满三日,就被接回鲍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