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白狐 (秋水狐狸精)

秋水白狐,秋水狐狸精

三世有法,无有是处,便是重新走过,也错不开命定的道路,何必痴迷。

秋水,是这湖的名,也是他的名。

名字是阮儿给的,那之前他没有名。

阮儿说,因他的眼睛像秋水湖里的水,清清浅浅,是不染一丝杂色的浅翠,掬一捧在手心翡翠一样的好看。

微笑时,还总有那么一抹艳绿的意味漾在眼角,让人止不住的深陷。

一、初见

府衙外贴了一张奇怪的告示,有人愿意出黄金千两作为奖金,邀请全镇的女子三日后的白露节令在秋水湖比选出最美的眼眸,由知府主持。

一时间便热闹了开。

白露节令,秋水湖上降了雾,且是浓而苍茫的,遮了日阳,袅袅缈缈地升腾在湖面上,白纱一般朦胧了人眼目,也清冷了湖水。

但稀薄的白雾间却是人影密集,熙熙攘攘,大多是裙摆摇曳的女子,各个都临着岸,俯了身,捋着飞散在眉间的发将一双双眼眸映在那翡翠一样的湖水上。

盈盈脉脉,是雾里看花的不真切。

临湖的小亭里,有白衣人斜倚了红栏,瞧着雾气缭绕里那映在湖面上一双双的眼眸,微蹙了眉头,“怎地没一双配得上阮儿的眼睛啊。”

白雾里瞧不仔细事物,只隐约见白衣人的旁边还坐着一个女子,敛眉眼,轻笑接口,“其实我这样挺好,不必为我费心了。”

白衣人转过身,倒了一盏腾热气的茶,放在女子手心,“我想让你更好,而且这是我欠你的。”

轻叹了口气,女子捧着温热的茶盏,启唇却没有言语,只呼了些微的白气在雾里,许久才道:“颜知府还未来吗?”

白衣人刚想答话。却忽的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夹杂着清脆的铃声,还未等人反应,便近到了身前,勒马在湖边,惊的临岸女子纷纷尖叫躲闪了开。

雾气里看不清来人的眉眼,只朦胧的觉察到是女子,着了鲜亮的红衣,脚上是禳了狐绒的马靴,还系了一圈银铃,摇晃间是细碎的声响。

背向小亭,女子坐在马上勒缰绳,清脆脆地道:“都给本小姐散了吧,我爹爹有事不能来了。”

有人看清了女子的面貌,语气愤愤,

“原来是知府千金——阿笙小姐啊,那敢问知府大人为何不能前来?我们在这等了许久,竟然就叫我们这么散了,莫非是戏耍我们不成?”

一旁的人众也渐围了上来,纷杂的起哄不依。

阿笙一勒缰绳,抖了下马头,惊退了围上来的众人,“吵死了,不就是比美吗?出了结果你们就死心了吧!”

瞥了众人一眼,阿笙驱马临近了湖边,也不下马,只是俯了身,抱着坐骑的脖子,趴在马上,将散在额前的发捋到耳后,隔着雾,照着影。

靴子上的小铃铛清脆脆的响着,她歪着头,吹散拢在湖面上的白雾,那翡翠样的秋水上,便仔细的映出她滴溜溜转的眼睛。

灵灵动动,浸水葡萄一般扑闪在小扇似的睫毛下,闪了小兽一样光亮,在缭绕白雾的湖面上,竟让人看得真切。

宛若盛在翡翠盘里的猫睛石,浓郁的黑里有狡黠的光,亮了人眼目。

有风吹过,皱了湖水,临岸的人群看着那潋滟中的眸子竟没了言语,都道是知府小姐的眼睛奇亮,未曾想在这浓雾里的秋水上竟还闪了光亮。

起身,将荡到肩前的发甩到身后,阿笙皱了鼻子,

“一点意思都没有。”

晃了靴子上的铃铛,调转马头,“现在可以散了吧?”

也不待众人答话,猛的便策马而去,惊得众人提了裙摆散躲。

“等一下!”一道白色人影至小亭倏地闪出,带得雾气四散,追到了马后,“姑娘既已夺魁,就请小亭一叙,领得奖银吧!”

并不勒马,阿笙头也未回,扬声道:“奖银啊,扔到湖里吧,本小姐不稀罕。”那一抹红色身影去得极快,惊鸿一般只留了轻灵的声荡在雾里。

白衣人微一愣,看着手里的一叠银票笑出了声,抬手一扬,竟真的抛散在了湖里,“这样一双眸子才配得上阮儿啊。”

不远处,小亭里的女子啜一口凉透的茶,极淡地扬了唇角,“你喜欢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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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相逢

夜还没沉透,街道上便空地荒芜了,只有那窜上墙头的野猫,慵懒松软地叫着。

倏地,有一袭白衣至知府后院墙翻出,轻轻稳稳的落了地,墙头正自顾伸懒腰的野猫被惊了一跳,刷的窜入墙下的草丛。

白衣人也吃了一惊,望着野猫离去的草丛,十分孩子气地双手合十,“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你晒月亮了。”

眯了眼睛微笑,他念念叨叨,“奇怪,这么晚了怎会没在家?”

因近来镇上接连发生了数起妙龄女子失踪案,都道是被*花采**贼掳了去,闹的人心惶惶,天色稍暗便都紧闭了门户,不出门。

而他要找的人,竟没在闺房闭户。

眯眼瞧了瞧中天的月,他吐了口气,踏了月色离去,却在辗转到达的秋水湖旁止了步。

那里竟立着一个女子。

绯红衣裙,松散着发,倚在临湖的垂柳旁,背向着他,瞧不清样貌。

只见一耸一耸地颤抖着瘦弱的肩,似乎掩了面的哽咽,映在安稳如镜的湖面上,便是浓的化不开的幽怨。

怎会有女子深夜在此?狐疑不解,他上前,轻拍了女子的肩,“姑娘,这么晚不归家,很危险的,最近不太平……”

未讲完,那女子便回了头,让他惊得失了言语,“是你?!”

女子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扑闪着小扇似的睫毛瞧着他,一双浸水葡萄般的眼睛,闪了光亮,灵灵动动地流转着,弯弯了唇角,竟冲他粲然一笑,

“抓到了!”得意洋洋的脆笑,眉眼弯弯,月牙一般溢着光亮,正是知府小姐——阿笙。

他愕然,刚想说什么,却见阿笙叩指,打了声口哨,四周的柳树上便嗖嗖的跃下一群捕快,提了刀,将他团团围住。

阿笙松开他,足尖一点,退了数步,站在捕快前,叉腰瞧着他,“这下跑不了吧,*花采**大盗!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花采**大盗?”他差点笑出了声,勾了眉角懒洋洋道,“你确定你没抓错?”

“废话!”阿笙回手拔出身旁捕快的刀,“看你的样子就不像好人,月黑风高夜的,不在家睡觉,你跑来这做什么?分明就是居心不良!”

他眨了眨眼睛,“你不是也在这?不是也算居心不良了?”

“本小姐是专门做诱饵,来抓你的!”阿笙横了他一眼,兵刃相向,“快说,你把先前掳走的女人都弄哪了?”

扫了一眼四周的阵势,他恍然大悟,“哦,原来你深夜在此,就是为了引*花采**贼出来?”掩唇笑出了声,眼角是一抹妖艳的绿,“小孩子怎得这么自恋……”

皱了眉头,阿笙不解,却见他摇了摇水葱一样的手指,“不要太高估自己。”

众捕快忍不住窃笑,却碍于知府小姐圆睁的杏眼,死咬了嘴巴不出声。

愤愤的抛下刀,阿笙气呼呼的踏前一步,叉着腰,“你个死淫贼!看清楚,本小姐是很漂亮的!你……”

“确实很漂亮嘛。”突然一阵风袭来,卷了阴测测的笑声,打断了她的话。

阿笙缩了缩脖子,滴溜着眼珠扫着四周,“谁?”

苍茫的夜色中,寂静无声。他突然蹙了眉,脱口道:“不好。”

伸手便要去拉阿笙,却在临近的瞬间被一阵卷了尘的阴风震开,待到再回神时,阿笙已然没了踪影,只余下一句话荡在湖面上,

“我自是你要等的人……”

便不耽搁,他足尖一点,随着话音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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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遇事

月色下,黑影人抱着阿笙立在小山丘的顶端,衣发猎猎。

“你就是那个*花采**贼?”立在山丘下的白衣人抬着眼,懒懒地问。

背着月色,黑影人冷笑了一声,“怎么,不像吗?”

他看着在黑影人怀里张牙舞爪的女子,止不住笑了出来,“好没品位啊。”

黑影人一愣,被制服住的阿笙却气呼呼的骂了开。

“看到了吧。”他耸了耸肩,“这样的小丫头你也喜欢……还不如丢下她,我帮你介绍几个好的。”

阴恻恻地冷笑,黑影人捏起怀中女子的下巴,极仔细地看着,“这样明亮的眼睛,怕是难再寻得吧?”

他突然冷了神色,足尖一点,飞身跃到了山丘上,与黑影人不错五步,“她是我的。”

挣扎的阿笙一愣,止了手脚,看向面前的人,却因月色晃花了眼,看不真切,只是被他的眼睛,愕了住。

那眼睛很好看,像……秋水湖里的水,清浅干净,眼角还有一抹艳艳的绿,让人腾挪不开视线。

“你的?”黑影人越发浓了笑,抬手拨开眉间的散发,“那就来抢回去啊。”

他欲上前动手,却又止了住,就着月色,看清了黑影人的眉目,他勾了眉眼轻笑,“原来是同类啊……”

痛心疾首的摇了摇头,

“真是丢人,身为狐妖竟然要用这种手段采集女子阳气,亏了你那精致的皮囊。”

斜了眼瞧他,那微醺的眉眼如丝妖娆,轻佻的眼尾透出一抹艳艳的绿,勾人心胆。

黑影人惊的退了一步,临了山丘的边缘,险些失足跌落,“你……”

“你不敌我。”他轻笑打断,“念你修行不易,我不想伤你性命,放了她,速速离去吧。”

垂了头不答,须臾黑影人轻声道:“谢了。”说着便欲松开了怀中阿笙。

他笑着上前,去迎阿笙,“这样多好……”话还未完,那黑影人便突地抬头,猛力一推,将刚落地的阿笙至山丘推落。

不及多想,他飞身去接,却在抱着阿笙的一瞬间被黑影人至背后,一爪扣扼住了琵琶骨,骨肉分离的痛。

他凌空回身,尖锐了手指,瞬间扼断黑影人的喉咙,一击致命。他却再也运转不了身形,重重的直坠而下。

然,在坠落地面的刹那,他猛的转身,将背后的阿笙护在怀里,微笑着呢喃了一句,“闭上眼睛。”

他的手臂很消瘦,骨络咯得阿笙生疼,琵琶骨上的伤口,是溢不住的血,染了他月白的衣。

阿笙看着他酝笑的眼睛,第一次听话,乖乖闭上了眼睛,她完全地信任他,尽管连他的名都尚不知。

没有落地的疼痛感,只感觉抱着她的怀抱动荡了下,隐约有骨络碎裂的脆响,抱着她的人却始终未发一声。

过了须臾,他轻吐了口气,虚弱地微笑,在阿笙耳边呢喃,“没事了……”

女子便那样在他怀里放声大哭了起来,像个摔倒的孩子一般。

“不怕不怕,没事了……”

安慰小猫似的,他伸手抚摸着阿笙的头发,想要再讲什么,却再也撑不住,涣散了神智,最后看到的是那双眼睛,抖着晶莹的液体,恐慌而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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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银狐

他醒来时,已身在一个巨大的铁笼里,长且坚硬的环扣铁链由笼顶坠下,锁在他脖子上的钢圈上,如同栓着一只凶暴的兽。

这里是……哪里?怎会在这?

四周是隐约了的黑,他动了动身子,坐起来,脖子上的铁链发出冰冷的声响,肩上是洞穿琵琶骨的伤也牵扯着的疼。

不过已止住了血,被人妥帖的包扎好了,包扎伤口的锦缎他认得,那是知府小姐的红裳,还有着细微的香。

他靠着牢笼,微闭眼睛整理混乱的思绪,不是救了她,跌下山丘了吗?

忽的,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似是蹑了手脚靠近。他猛地睁开了眼睛,清浅的眸子凛冽如刀,惊的来人一愕,哗啦掉了手里的事物。

一双猫睛石般闪了光亮的眼睛,扑闪了浓密的睫毛,正撞上他的眼睛,“是……你?”试探性的开口。

却见来人,犹有惊吓的眨了眨眼睛,娇嗔的瞪他一眼,“吓死我了……拜托你不要每次见面都是一样的话啊,没新意。”

他看着眼前的人勾了眉角,“因为每次见你,都是出乎意料的场景,阿笙小姐。”

阿笙皱了皱鼻子,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事物,冲他晃了晃,叮叮当当的响声,是一串大小不一的钥匙,“我救你出来。”

看着阿笙打开铁笼门走过来,他淡淡开口,“你没事吧?”

阿笙一愣,止步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仰视着愣在面前的阿笙,微笑,“你没受伤吧?我记得有人哭了鼻子呢。”眼角,有一抹绿色,逐渐的浓郁,一点点勾了人心。

阿笙仓皇的瞥开目光,蹲下身来,咬紧嘴唇低了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许久才别扭的开口,“对不起……”

微笑的意味便浓了,他伸手揉乱阿笙的发,“是知府大人找到你的吧?那这里应该是知府地牢了。”

微笑着抚摸自己背后早已现了形的尾巴,银色的,月华一般的狐尾,“我忘记了受伤便会现真身的……没吓到你吧?”用尾梢调皮的扫了扫阿笙的脸颊。

抵不住的酥痒,阿笙绯红了脸,不答。

是的,受伤的他现了真身,吓了阿笙一跳。他是一只狐,银白色的狐。

“我……”阿笙支吾着开口,“我不知道爹爹会突然找来,他看到了你……说你是狐妖……是小王爷要抓的那只狐妖,非要把你抓起来献给小王爷……”

睿阳王爷一直在抓他,他是知道的。

就是为了避开小王爷的爪牙,他才和阮儿来到这偏僻之地,未曾想小王爷还是不愿放弃,追迫到此。他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没关系,我本来就是狐妖啊。”

阿笙猛地抬了头,一瞬不眨地看着他,“我不管你是什么,我只知道你救了我,本小姐从不欠人情的。”

屈膝跪在他面前,阿笙探身去开他脖子上的锁,“我现在放你走,就算还你的情了,趁我爹爹去迎接小王爷,你快跑吧。”

锁在颈上,阿笙吹弹可破的小脸靠的他极近,近到他微抖眼睑便可碰到她浓密的睫毛。

不敢乱动,他从隐约的微光里看到阿笙小脸上细细的绒毛,蜜桃一般可爱。

“啪”的一声开了锁,阿笙笑着松了口气,却突然发现他在那么近的距离看着自己,不由红了脸,跳开,叉了腰骂道:

“你个死淫贼,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啊!”

微笑着起身,他也不整滑落肩头的衣衫,便那样裸了玉样的肩膀走到阿笙旁边,启唇,却只是一笑,便擦肩离去。

“等一下!”阿笙突然至背后叫住了他,“你叫什么名字?我要是想找你……”剩下的终究没说出口。

他驻足,未回头,勾了唇角笑,“秋水湖边寻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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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秋水

没有星月的夜,便猝不及防的下了雨。声势浩大,幕天席地的拉扯了开,打在伤口上是瑟瑟的疼。

他却若无知觉,极悠闲的走在无人烟的街道上,肩头半裸,手中把玩着湿淋淋的尾。

在离秋水湖不远的转弯处,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秋水?你回来了。”

不远处的茅庐外,有一女子倚在门口,月白色的衣,松散着发,对着他来的方向微笑,恬静的像是一朵悄然开放的莲花,只是盲了双眼,

“我听到你的脚步声了。”女子闭着眼睛微笑,不察觉雨水湿了裙摆。

“阮儿……”他紧了几步上前,握住女子伸出的手,几乎是异口同声的道:“你的手好凉啊!”

二人便哑然失笑。

他将湿漉漉的尾,放在阮儿手心,孩子气地道,“我被淋湿了。”

阮儿闭着眼睛微笑,挽了袖去替他擦脸上的雨水,却不小心碰到他受伤的肩,低低惊道:“你受伤了?”

“小心台阶……你眼睛看不见,就不要出去等我了。”应了一声,他扶着阮儿进屋,却未发现一直尾随在他身后的身影倏地离去了。

屋子里燃了香,是清淡的樟脑。

坐在床榻上,阮儿极小心地摸索着他肩上的伤,“我不知道除了等你回来,我可以做什么……”

“阮儿……”握住肩头上的手,他也闭了眼睛,“阮儿,我找到适合你的眼睛了,你很快就能看见了,那是双很好看的眼睛,就像你从前的那样。”

淡淡微笑,阮儿拦过他的肩膀,让他枕在自己腿上,“你喜欢就好。”

枕在阮儿的腿上,他呐呐开口,“阮儿……他又找来了。”

“睿阳吗?”阮儿捋着他潮湿的发,叹了口气,“你便是因为他受的伤吧?

他未答话。

“三年了,他还是如此执着……”阮儿摸索着他的伤口,近乎呢喃,“对不起秋水,睿阳要抓的是我,无故牵连了你……”

水葱一样的手指按在阮儿的唇上,他微笑,“这是我欠你的。”

阮儿极轻微地抖了抖睫毛,有了苦笑的意味,欠我的……

他便很安稳地现了真身,枕着阮儿的腿睡去,小猫一般。

醒来时,天隐约的透了亮。

阮儿极小心的动了动僵的没了知觉的腿,却还是惊醒了他,歉意的浅笑,“搅了你的好梦,真是罪过。”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他看着满脸疲惫的阮儿,知她因怕吵醒自己,而一夜未睡,任自己枕着她是腿,僵麻都不言语,便心疼的帮她捶腿,

“阮儿你该叫醒我的。”

微笑着摇头,阮儿指了指窗外,“似乎有人在叫你,已经很久了。”

卷了竹帘的窗外,是离不多远的秋水湖。

还未亮透天色之下,静澄澄的湖之上,倒映着一双猫睛石一样的眼睛,敛在浓密的睫毛下,满是惹人心疼的哀怨。

阿笙?他展了眉头,没来由的心头一喜。

“她便是阿笙吧?”阮儿倚在窗边,托了腮,闭着眼,“她唤了你很久了。”

他诧异的蹙眉,“阮儿认得她?”

阮儿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不认得,只是你一直在梦里唤她的名,阿笙……是叫阿笙吧?”

刷的红了脸,他心虚的辩解,“我哪有,我只是想挖了她的眼睛给阮儿嘛……”

阮儿瞥过脸,强勾了唇角,“你快去吧,她已经等你很久了。”

都未答话,他似迫不及待般,越窗而出,之余下一缕袖风兜转了阮儿的发,凉了她的笑,苦在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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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陷阱

“快给本小姐滚出来!死淫贼!”再也耐心不下,阿笙拾起身旁的青石愤愤的丢入湖中,惹得潋滟一片,圈圈的荡漾了开。

那一圈圈潋滟里,有一抹白色身影至身后幽幽浮现,摇曳不安。

身后有人轻笑,慵懒而妖媚,有狐一样的狡诈,阿笙骤然回头,便看到了眯了眼睛笑的他。

“阿笙小姐是在找我吗?”眯着眼睛冲阿笙挥手,他不满的抿唇,“我有名字,便是这湖的名,秋水。”

阿笙蹙眉,“恶心死了,大男人叫秋水。”抬了滴溜溜转的眼睛白他一眼,跋扈的扬了下巴,“本小姐就是喜欢叫你死淫贼,怎么着啊?”

便不与她别嘴,秋水只是扬唇一笑,“那不知阿笙小姐唤我来为了何事啊?”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秋水闲闲的把玩着腰间的系带,转头看着她,“何事?”

不答话,阿笙突然碎响了靴子上的银铃,大步上前。

天光初透,有隐约不详的鲜亮云朵渗出光亮来,照的湖水色彩不一,浓浓淡淡的清浅,尚自荡漾着潋滟,一圈圈地摇晃着倒映在水面上的景象——

那临着岸的垂柳下,有着红衣的女子踮了脚,蜻蜓点水一般吻在了对面男子的下唇上,笨拙却认真,极笃定的样子。

他便瞬间僵住了身子,愣在那里,手中把玩的白锻系带没有声响的滑落指尖,如阿笙的吻,那样猝不及防。

阿笙松开唇,却依旧踮着脚,极近的看着他的眼睛,小脸绯红却毫不娇羞的道:“秋水,本小姐喜欢你。”

她温热的呼吸哈在秋水鼻翼间,有点点甜香,他便猛的回神,惊的一把推开阿笙,踉跄而退,想说什么,启唇却发声,末了竟转身,仓皇而逃。

“站住!”阿笙大步上前,阻在他前面,蹙眉,直直的盯着他,“你不喜欢我吗?”

“我……”他竟不敢直视阿笙的眉目,只是躲闪而答:“我已经……有阮儿了,我答应过照顾她一辈子的……”

“我只问你喜不喜欢我?”阿笙逼近一步,极认真的看着他。

他抬头看到阿笙紧蹙的眉目,没来由的心头一紧,刚想开口,却忽的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刺耳的碎裂声,瓷器破裂一般的声响。

不大却在寂静的秋水湖上格外清晰,便猛地紧了眉头,那个方向是……他的住处。

阮儿!瞬间凛冽了眼神,他推开阿笙,提步便要飞身赶回去,却听身后阿笙冷冷开口。

“来不及了。”阿笙被推得踉跄,“你的阮儿已经被抓走了。”

猛地回了头,他直勾勾的看着阿笙,极艰难的开口,“是你派的人?”

阿笙倔强的扬了下巴不看他,“是又怎样?”

他便越发沉了眼色,“那你便也是故意引我出来的?”

“是了是了!全部都是我故意安排的!”阿笙热了眼眶,迎上他的目光,“是我故意引你出来,让埋伏在你家门外的捕快将那个女人抓走……”

“你怎会知道我的住处?”他突然开口打断,突然恍然大悟一般,看向阿笙,是冷到透骨的犀利,“你派人跟踪我?!你救我出得牢笼,又派人跟踪我?!”

阿笙止不住踉跄了一步,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他却突然狂笑出了声,“原来你假惺惺的救我出来,只是你布置好的陷阱,就是为了找出我的住处,好将阮儿……”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他的狂笑。沉睡在秋水湖旁的水鸟便惊醒,呼啦啦的飞了去。

阿笙那一记耳光,红了他白玉样的脸颊,也疼了自己的手,死噙了泪水不让滑落,阿笙眼神极重的看着他,一字字道:

“我颜笙没你想的那么卑鄙!救便是救了,爱便是爱了,杀人一刀,无需枉费了心神,用你们所谓的手段陷阱!”

“好!”他嘲弄的勾了唇角,“那你告诉我,那些捕快是怎样埋伏在了我的住所?”

一时哑然,阿笙竟答不上了言语,“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小王爷埋伏了人手,派我爹爹前来捉拿那个女人……”

他便冷笑,转身离去。

“不要去!”阿笙猛地开口,

“不要去救她,小王爷派了重兵在府衙……小王爷只想抓她一人,你不要牵扯进去了,况且小王爷不会伤害她的,她是小王爷的……”

“阮儿是我的妻子。”他忽然回头,挑了唇角,眯起狐一样的眼,冷笑,有勾人心肺的妖艳,

“你不是问我喜欢你吗?我现在告诉你,我此生喜欢的只有阮儿一人,容不得其她。”

“骗人!”阿笙不可抑制的颤抖,“那你当初为什么拼了命的救我?为什么说我是你的?为什么……”

便愈发妖媚的笑出了声,他微醺的眼里是一片惊人眼目的绿,

“阿笙小姐,您多心了,当初那样只是为了你的眼睛,只是想要剜了你的眼睛给阮儿换上,医治好她盲了的眼。”

便那一句话,让她再也抑制不住盈眶的泪水,蹲在地上放了声的大哭,如同被遗弃的孩子,“你混蛋!你是大混蛋……”

他狠狠地闭了眼,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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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情劫

“你回来了,阮儿。”隔了三年的相见,那个叫睿阳的小王爷便站在阳光下,对她微笑,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抛下他逃婚的她,终于又回来了。

她本叫廖阮儿,是他未入门的王妃,只是她在披红妆的那天,逃了婚。而这个叫睿阳的小王爷便整整寻找了她三年,就算知晓她跟随了一只狐妖。

众人只道睿阳王爷痴迷了心,天涯海角的捕捉一只狐妖,不惜心力,却很少有人知道,他那样费心的召高天下捕捉狐妖,却是为了找回狐妖身旁的她。

想想也真是任性啊。阮儿闭了眼睛,对着声音的来向,微笑,“恩,我回来了。”

察觉到她的眼睛异样,睿阳王爷疾步上前,扶着她的手,“你的眼睛……”

“瞎了。”她微笑着答,是极淡薄的语气。

小王爷便心疼的紧了眉头,“那只狐妖竟没有护得你周全!”将阮儿揽在怀里,“还是我来保护……”

话未讲完,便被阮儿推了开,依旧是淡薄的笑,“睿阳,三年前我便说过,我不喜欢你,而且……如今我已有了喜欢的人。”

小王爷猛地搬过她的肩,“是那只狐妖吗?”

还未待阮儿答话,便听有人冷笑接口。

“自然是我!”

音未落,便见一白衣男子越墙而入,猫一般的轻巧落地,月白色的衣翩然荡下,不仔细便从肩头滑落,露出羊脂一样的肩,消瘦的让人心疼。

一缕青丝凌乱在眉间,轻搭在了他微翘的睫毛上,他便微醺了眉眼,如丝妖娆的斜视着小王爷,那微开的眼角是一抹惊艳的绿,

“拿开你的手,莫脏了阮儿的衣。”

“秋水!”阮儿惊呼出了声,伸手向着声音的方向摸索。

“阮儿,我来接你回家。”秋水疾步上前,去握她伸过来的手,却被一把寒光凛冽的刀阻了去。

一群铠甲齐整的精骑*队军**,斜刺里冲了过来,训练有素的将他团团围了住,隔开阮儿,发出铁甲碰撞的鏮锵声。

小王爷抓住阮儿的手,对他冷笑,“狐妖,听说你伤了琵琶骨,动不得妖法,这是你自投罗网。”言毕,便要挥手下令斩杀,却突然被阮儿拉住了胳膊。

“放了他!”阮儿睁着盲了的双眼瞧着他,“我跟你回去,我会安分,乖乖的做你的王妃……求你放了他。”

两个男子便是同时唤了她的名。

阮儿空茫着眼,对秋水微笑,“秋水,不必为我如此,我知晓,其实你喜欢的不是我,你只是因欠了我,才说的喜欢,不是吗?”

秋水便愕了住。

狐妖满千年必要遭五雷轰顶的天劫,那是九死一生的劫,若渡过便有机会得道,若不然便是灰飞烟灭。

而他在应劫的时候遇到了她,着红妆逃婚的她,她救了他,却因闪雷盲了双眼。

他一直以为喜欢阮儿是应该的,因那是欠她的,要帮她换眼复命,也是因欠了她的。

她给了他名,给了他,人的生活,给了他,活了千年都不知的温暖,他应该是喜欢她的吧?

“你只是习惯了我的存在,那不是爱……”阮儿极低声的苦笑,“你爱的是阿笙吧?那个有明亮眼睛的女子。”

他便不能言语,踉跄退了一步,人的情感,他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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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阿笙

猛地抓住阮儿的手,小王爷是那样痛心疾首的望着她,“阮儿,你真是让我心痛啊……”

他从不在她面前称王,“你竟然为了那只狐妖而嫁给我!我当真如此不堪吗?”便不由分说的抱起阮儿近了厢房。

看着逐渐消失的阮儿,秋水急欲上前,却听小王爷头也未回的下令,“杀了他。”

铁甲兵便潮水一样汹涌而来,让他招架不得。

琵琶骨上的伤,撕扯着的疼,止不住的流了血,让他用不得真气,而那卷了凛冽的风狂斩而下的刀剑。

没有休止,密密匝匝地刺来,他徒着手,闪挡,空手夺*刃白**,终是在背后那一刀砍在肩膀上时,倒了地,刀剑便都不犹豫的迎面斩了下来。

便是以为要死在乱剑之下的时候,听到了铃铛的声响,那是阿笙靴子上的铃铛。

阿笙带了一群捕快冲了进来,替他挡开了刀剑,救下了他。

那双浸水葡萄一样的眼睛,弥漫了她本不该有的颜色,鲜血的颜色,刺人眼目的红。

替他挡开一群刀剑,阿笙顾不得回头的喊道:“去救你想救的人!”

他看着阿笙的背影,终是点足一跃,飞身去了关了阮儿的厢房。

厢房的门是虚掩的,那微开的缝隙间透出丝丝樟脑香的味道。

“阮儿!”他猛地推开,却在步进房门的瞬间呆了住。

死了,全都死了。那样一把雕镂了龙凤的剑,由阮儿的胸口刺入,从睿阳王爷的后背刺出,阮儿一剑贯穿了二人的胸口。

阮儿倒地,带着一剑贯穿的睿阳王爷,她微笑着伸出手,“秋水?你……来了……”

他便不顾一切的去握阮儿的手,却终是把握不住。

倒在阮儿的血泊里,他忽然想起了站在门外等他回家的阮儿,她也是微笑着伸出手,叫他的名字。

突然有风袭来。有人在背后叫他。

“死……淫贼……”

他回头,看到一身鲜血的阿笙。

阿笙上前,伸手想要给他一记耳光,却突的失了力气,颓然倒地,只在他白玉一样的面上留了一片殷红,那是阿笙的血。

“你听着……派人跟踪你的人……是我爹爹……不是我,他……他已经死了,死了……不欠你了……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我引你出去,

只是不想你……受牵连……因为我……喜欢你,不论你喜不喜欢我……”

阿笙最后留下的,只是这几句话。

他抱着阿笙,狂笑着落泪。

为何不等我说爱你?

秋水白狐,秋水狐狸精

九、痴迷

一朵花落在了他脚边。

扬起了头,他便看到漫天飘落的花,幕天席地,是清冷的不染纤尘的香,有孤独的味道。

忽然间,他便在那遮了眼目的花朵之上看到了悲天悯人却高高在上的佛陀。

佛陀说,白狐你已历天劫,人劫,情劫,三劫皆历,放可得道归位了,随我升道吧。

他却摇头,匍匐于佛陀之下,祈求,我只愿用千年修行,换得佛祖慈悲,允我重新来过。

佛陀道了声佛号,说,三世有法,无有是处,便是重新走过,也错不开命定的道路,何必痴迷。

他却自顾叩首,抵死不悔。

佛陀便敛了目,满脸悲悯。

千年修行,换一朝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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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三年之前,雷电之夜。

白狐历得天劫,忽有着红妆的女子走来,眼睛明亮,见得那白狐姿态可怜,眸瞳纯粹,清浅如水的看着她,顿起了怜爱之意,便欲上前,救得白狐。

不料那白狐倏地窜起,迎了雷电而去。

便是轰鸣声后,白狐应天劫而死,在雷电之下,灰飞烟灭。

红妆女子惊诧,却依旧拾了裙摆离去。

若我消失,一切便都不会发生。没有盲了目的阮儿,没有染了鲜血的阿笙,这一切一切的故事都不会发生了……

秋水白狐,秋水狐狸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