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勉县九冶 (陕西勉县九冶原貌)

勉县的“九冶”:半城风雨一世情

原创黄卫君读书村今天

关注“读书村”:每天十分钟,打开文学的美好

半城风雨一世情

作者|黄卫君

心桥

一九七三年的春天,汉江河里没有如期涨起桃花水,河道上只剩下三四米宽的河水,我跟在挑了两箩筐菜的父亲后面,等着他从水中列石上跳过去,再返回来抱我过去。

那一年我四岁,经常缠着进城卖菜的父亲带我一块儿去。父亲十分为难,汉江河上没有桥,勉县城在北岸,我们村在南岸,隔着一条江,在村外的河堤上,能看见对岸的阵阵炊烟和堤上渺渺人影。平日里两岸的交通春夏水涨靠渡船,秋冬水落用木板搭个便桥,坐船过桥要收钱。枯水季节为了省几分钱,在水浅处摆几块列石,也能跳过去。

父亲把我抱过河,便坐在河滩上休息。不远处传来机械马达的轰鸣声,循着声音朝西望去,干枯的河床上立着高高的塔架,塔顶的红旗迎风招展,许多戴藤帽的工人在忙碌着。

父亲脸色有些激动,他告诉我:修桥了,要是早修好,你爷也不会疼死。我爷爷在我出生前两年就殁去了,听说得了急症,村里人抬着往城里医院送,正赶上汉江发大水,渡船被冲走了,就一江之隔没船没桥过不去,愣是活生生的疼死在担架上。

读过高小,当过生产队长的父亲见过些世面,他知道那修桥的队伍叫九冶,住在村外河滩的帆布帐篷里,他们要为一座建在定军山下的钢厂修一座桥,运送机器和矿石。年幼的我不知道九冶是干什么的,从那天以后的生活里我和九冶有了交集,我才认识了它。九冶的工人都是能工巧匠,能让钢铁屈服,能用木头拼各种形状,能建起高楼大厦,能让弧光照亮夜空,也在风雨和烈日下把自已淬炼成钢。

不久一座彩虹一样的桥横亘在汉江的碧波之上。

一九七四年的一个秋日艳阳高照,修桥工地上彩旗飘飘,人声鼎沸,锣鼓喧天,工人们接受当地人民崇高的致敬。两岸的乡亲们祖祖辈辈都盼望河上修座桥,往来便利,如今天堑变通途,不再涉水渡船,不再走吱吱响的便桥,心里能不激动吗?

桥修好了,人们叫它九冶汉江大桥,以建造企业名称命名。时光荏苒,四十六载风风雨雨,桥上曾经熙熙攘攘,承载着厚重的历史记忆。在桥上看过的四季风景和人间风云际会,留在多少人的记忆深处。

九冶汉江大桥采用中国传统圆拱桥,十墩十二孔。在桥上感受到它像一个勇士默默的承受着千钧重荷,远看它像一个睡美人,横卧在汉江的波涛之上,柔美而静谧。清晨行云流水伴着它车水马龙的一天,黄昏站在桥上向西眺望关山重重,残阳如血;河面上落日溶金,如一条赤练,从桥洞下飘过。

二OO八年汶川大地震后,九冶汉江大桥也受伤了成了危桥。它的不远处相继建起马营大桥、斜拉桥、武候大桥,没有退出历史的舞台,仍可供行人通过。它对勉县的发展功不可没,成为一个时代的像征,它联接着历史和未来,是一座贯通着几代人情感的桥梁。

清晨一岸晓风,晨练的人们穿过了九冶汉江大桥,穿过斜拉桥,沿着滨江路,迎着朝阳,走向壮丽的春天。

半城

有了桥,便有了城。早年间村外河滩上遍地的芦苇,春夏芦草青青,是放牛的好去处;秋天蒹葭苍苍,朝雾茫茫;冬天一片枯黄,常有狼出没。桥建成了,九冶便在村外的河滩上安营扎寨,一幢幢红砖楼房拔地而起,高高的水塔老远就能望见。就这样九冶雄据桥南,成了勉县的半边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人便有房,有房便有城,有城就有街衢,于是有了学校、医院、澡堂和工人俱乐部;夜晚有灯光温馨的窗口,飘出朗朗的笑声,有了人间的烟火味,有了裘、庞、赤、谢四大家族,有割舍不断的原乡情结和生生不息的血脉。

一九六九年中苏交恶,为国防战备的需要,国家在西部地区建设大批三线企业。而为这些企业提供钢材,就需要建设一座钢铁厂。于是就从东北、山东、江苏等地抽调一批人员挺进秦巴汉水间,组建冶金部第九冶金建设公司,数千名建设者从五湖四海聚集勉县定军山下,秣马厉兵准备为建设汉江钢铁大显伸手。谁知汉钢命运多舛,多次下马。九冶却在勉县汉江南岸深深扎根,与县城隔江相望,守得岁月静好,生活安然,自成一方小小天地。

在九冶你可以听到大大咧咧的东北话,浑实敦厚的山东话,绵甜细柔的吴越软语,还有年轻人标准的普通话,如一股股涓涓细流汇聚到汉江。九冶在勉县是特立独行的,人员来自五湖四海,还曾走出国门,大都市里流行的事物,最早被九冶人带回勉县,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九冶引领着勉县时尚的风向标。它也曾开勉县风气之先河,办起歌舞厅和美发厅,让周边的人们趋之若鹜,流行一时。

曾经有叫机械化站和金结公司的厂区,道旁的绿荫下走过年轻工人青春的身影,大院里有龙门吊的雄姿和绽放的焊花,有上下班时涌过蓝色的人流。有南01、东02那一栋栋分布在绿缘路两边的红楼和纵横的巷道,里面有浓浓的市井生活。在这个四方之城,有爱人倚门的等候,有父母孩童融融的欢乐。

曾经九冶凭着优良的素质,过硬的技术,是业界的翘楚,口碑极好。时代大潮涌来,昌盛一时的九冶背负着沉重的社会包袱,不堪一击濒临死亡。在经历失落彷徨,经受改革的阵痛之后,九冶不再囿于盆地之中,越过秦岭,挺进关中,放眼全球。数十年来筚路蓝缕,再创昔日的辉煌。

留在勉县的基地依旧叫九冶,沉寂一时,大部分人去了外面的世界,留下的仍然坚守着父辈们创下的事业。二十一世纪的第十个年头,九冶这半边城涅槃重生,与政府合作开发九冶新城,实现多元化发展。九冶曾海纳百川有浓厚的商业氛围,很快形成了一个成熟的商圈。当年声名远播的技校变身勉县医院的新院区,成了江南的城市新地标;曾经院内喧嚣的机械化站旧址上建成了县职教中心,为产业工人队伍延续血脉;一幢幢高楼星罗棋布,绘就九冶一番新的天地。

近半个世纪的风风雨雨,时光斑驳,褚红色的旧楼里住着沧桑的老人,依旧过着朴素简单的生活;商层住宅里,许多在外工作的九冶人依旧在勉县基地置业,陪伴在父母身旁。每当夜幕降临,汉江之上的四座大桥华灯初上,阑珊的灯火把九冶新城和北岸县城连成一片,它们在斑阑的夜色中汇聚融合,成为一座灯火璀璨的光明之城。

味道

九冶是典型的移民之城,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带来各自家乡的味道,经过岁月沉淀融合,成了闻名一方舌尖上的美味。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商品经济初兴,九冶的饭店小食摊如雨后春笋出现在桥头和农贸市场。川菜馆,山东菜馆,东北饺子馆相继开张,门口迎来送往,热闹非凡。老童家的朝鲜泡菜,老张家豆腐乳,田根家的酱菜,都是绝佳的下饭小菜。罗秀家的卤肉,胖子的温州乡巴佬卤菜,虽是同行,味道大同小异,各有千秋。厚道热情的川妹子小方家有秘方,灌制的腊肠总是让*欲人**罢不能。南京的咸水鸭,德州烧鸡,只有尝过才知道那种醇厚的咸香味。朋友小聚少不了卢家姐妹的凉菜,配一瓶汉斯啤酒,一切尽在不言中。杭州小笼包,四川的豆花,丫丫的岐山擀面皮,*家庄**的腊汁肉夹馍,汉中热面皮,机关食堂的馒头花卷,早餐花样多,上班族讲究实惠,货比三家。老陆家的拉面,汤浓味好,面条筋道,一座难求;本地的浆水面,酸爽开胃,每一个地方的人都很喜欢;安徽的大骨头汤馄饨,皮薄馅鲜,味道醇香,让人闻香止步。如今九冶夜市,已成一方风景,深夜食堂让夜归的人能吃到热气腾腾的面条、香喷喷的炒米饭,一碗香飘飘小馄饨,还有那盏夜色中温暖人心的灯光。

曾经九冶职工食堂的大厨手艺一流,饮菜的味道兼顾南北风味,让当地人垂涎不已。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些味道受当地人文自然的熏染,取各家之长,融入秦巴风味,成了寻常之味和家常菜,历久弥香。

味蕾深处是故乡。不论九冶人去了哪里,念念不忘的是汉江南岸,九冶桥头那一栋栋红楼里熟悉的妈妈味道,有绿缘路和农贸市场五湖四海的江湖之味,这是属于九冶的味道,是一种人间至味,教我如何不想它。

情缘

“站在故乡的土地上,曾经被拔出的根,再也无法扎在这片厚土里"诗人孤雪这样写道。其实也是很多九冶人的心境。曾经年少慷慨激昂,离乡时青发皓齿,多少年后归来,已是人生迟暮之年,白发苍苍,儿童相见不相识,故乡熟悉又陌生,融不进的生活,扎不下的根,不知乡关何处?

在九冶厂区旧址附近散步时,看见一个中年人把几块泥土装进袋子里,脸色十分庄重,他深情的注视着周围的景色,像一个离家很久的游子,回到了故土时内心无比的激动。

我问他要泥土做什么?他用十分纯正的普通话告诉我:父亲是老九冶人,而他从幼儿园到中学一直在九冶子弟学校上,后来考上了大学,毕业去了国外。母亲去世后,他把父亲接到国外颐养天年。前两年父亲得了重症,临终嘱咐他一定要带些九冶桥头的泥土和骨灰放在一起下葬,这次回来一是故地重游,也了却父亲一桩心愿。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那些曾经风气风发的青年,四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对生活了大半生的勉县,那种热爱已经渗透到了骨子里。那个身材魁梧的东北汉子大老张,那个旧上海的学徒黄师傅,那个总是满脸堆笑的老刘头,一个个鲜活的面孔,最后都长眠在定军山麓,曾经的工友,地下继续为伴。旧楼下昏昏入睡的老人,小广场上依旧活跃的大妈,学校里孩子们纯真的笑容,九冶不悲不喜,平静如故。岁尾年底,九冶的大街小巷上南腔北调又喧闹起来,天南地北的人又汇聚在这半边城里,咥一碗面皮子,喝一碗菜豆腐,又尝到妈妈的味道,无论岁月变幻,人间沧桑,这终归是一方难舍的地方。

曾经多少人离去,又有多少人归来。从松花江畔到汉江之滨,从齐鲁大地到定军山下,从江南的风花到汉上的雪月。岁月蹉跎,那些远去的背影,那些消失的记忆,都成了过眼云烟。只有明月夜的勉县城南的九冶桥头,听着汉江的涛声安然入梦,心安处是吾乡,总是一辈子魂牵梦绕。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箫吹**"。军山隐隐,汉水迢迢,曾饮汉江水近半个世纪的九冶人,无论身在何处,汉江之滨的九冶之城,长相思自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