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六军东北第一战 (新六军少尉)

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命令下来,第二天开赴东北。

第二天是新年元旦,我是伙食委员,上午十点多钟把菜买完了,赶到上海港码头,美国兵看见我就喊,哈罗哈罗,让我把衣服撩起来,经过全身消毒才让上船,我是全营最后一个登上美国运输舰的。

上船了也不知道要打内战,就以为日军投降了,去东北就像到南京一样,去把日本人的*器武**、士兵全部接收过来,就这么想的,对中国当时的形势不了解。无聊政客胡希园说,抗日战争胜利就是中国内战的开始,看来这个人认识得深一些,我们还在梦中呢。

在东海上看见太阳升起落下,景色很好,那些买相机的同学就拿出相机照相。

在海上差不多航行了三天,我们是上午从秦皇岛下船,休息片刻,立即上火车,经过锦州,到沟帮子下火车,当时五十二军已经把锦州拿下来了。

下车时天还没黑,部队就往南发展,走了有五里地,到一个叫姚家屯的满族村驻下,营长陶逸就下令,晚上要派哨兵放警戒,不能含糊了啊,要打仗了。我们这才知道要打内战了,这一点就说明国民*党**基层部队的宣传工作做得很差。

刚过完元旦的东北很冷,那也比我们从缅甸刚回到云南那段强。我们是穿着夏装回到云南的,也是元旦,晚上站岗没大衣,都披着毯子,太冷了,仗着年纪轻,抗住了。这次是在上海换的冬装,但都是日本军装,我们一个师就有一万两千人,棉服来不及做出来,就发日军的给我们穿,还不是一般士兵的服装,有点像飞行员的服装,裤子上连着带,上身是一件棉外套,颜色不是日军陆军服装的颜色,可能是空军地勤穿的。

我们住在姚家屯的老乡家,一看漫天飞舞的大雪就玩去了,不觉得冷。知道有敌情也不紧张,无所谓,打就打呗,至于说为什么打还是很模糊。

很快命令下来,我们二连被调到辎重团去押车送给养,不知道为什么没让我和卓干成去,把我们调到了战防排,我当火箭筒手他当副手。我们在缅甸都学过使用火箭筒,安上电池后接上线路,后面加上防火网,炮弹充进去,接上电,一按钮炮弹就出去了,声音很响,威力很大。我觉得不当轻机枪手了挺好,火箭筒轻,机枪太沉。

部队也不训练,很随便,姚家屯离沟帮子不远,大家就上沟帮子玩,其他连队就不行,我们教导营的学生可以。下馆子也可以了,部队有战斗任务,廖耀湘不那么管了。

到东北刚开始吃饺子吃不惯,清水煮饺,两分钱一个,十个才两毛钱,捞上来一吃,啥味儿也没有,也没有汤。广东饺子也是水饺,汤是很好喝的,高汤,东北饺子没啥味道,汤也不能吃。

我们兜里都有钱,一个月薪水开八百块,胜利金还剩不少,就奔吃的,哪儿有好吃的就买点,也不贵。都说沟帮子烧鸡好,我们就买来吃,不是那个味儿,赶不上广东的烧鸡。后来我们说,这沟帮子烧的不是鸡,是烧乌鸦,不好吃。

当地老百姓跟我们的关系很好,宰猪杀羊慰劳我们,都是第一次看到自己国家的*队军**,他们对民主联军还不怎么了解、不熟悉。

春节那天老百姓送了一头猪给我们,二连押送物资去了,但我这个伙食委员是管全营的,我去伙房一看,炊事员正在那里炒猪肝、炒猪肚、红烧肉呢,我说我们吃什么连长吃什么,拿起来都给倒进大锅里了。炊事员害怕,说这样能行吗?我说不行也得行。

李德威已经调离教导营了,新来的一连长叫叶佩琼,黄埔十六期的,广东人,看了也没招,其他排长更不敢吭气。

最先到达东北的部队是赵公武的五十二军,然后是我们新六军,之后开赴东北的顺序是:七十一军,军长陈明仁;整编二 O 七师,师长罗又伦;新编六十军,军长曾泽生;新一军,军长孙立人;五十三军,军长周福成,一共七个军,东北保安司令是杜聿明。

蒋介石的军事意图是,以七个军的兵力,迅速占领东北铁路沿线及各大、中型城市,然后向北、向东展开,自此,东北的内战拉开了。

国民*党***队军**的编制有整编师、新编师,还有暂编师。

整编师兵力*器武**布局相当于一个军,但比一个军少,师长是中将或少将,下面有三个旅,一个旅下面还有三个团。

新编师下面有三个团,但人数上、部门设置上比整编师的一个旅要多。

整编师、新编师的配备不一样,例如炮火配备,整编师的旅没有山炮营,师里才有,新编师就有山炮营,六门山炮挺解决问题的。新编师师部有辎重营、炮兵营、通信营、工兵营、特务连,整编师的旅就没有。

新编军有四万多人,下辖三个步兵师,军部有辎重团、重炮团、通信营、工兵营、特务营,火力配置比整编师要强大。

暂编师是临时组建的部队,等待国防部认可。

过完春节,部队向南发起攻击。

出发前我买了只小鸡,杀完煮好了放在饭盒里,行军时候没事啃几口,这个东西是自己买的谁也不管。卓干成看见了,怎么光你吃没我的?我说,你吃你就掏钱买去呗,你有钱都干什么去了?行,我给你鸡大腿你给钱,你光攒钱,吃的时候想白吃能行吗?

我俩老在一起,关系太好了,也就不客气。他总说,你忘了你有病的时候,我陪着你啊?陪在你身边给你唱歌,给你讲故事,你忘了?

我说我没忘。

关系就是这样,生活上,你有你的追求,我有我的追求,你有你的习惯,我有我的习惯。有很多习惯跟年龄差异也有关系。

向盘山县进发的路上就遭遇了小股民主联军,他们乘坐两辆马车带着粮食正在走。有个同学叫余利民,是六 O 炮炮兵,也是广东人,把炮一架,瞄准了一炮出去,开花,全倒下,报销了八九个。

全师都传开了,教导营六 O 小炮手,一炮,就打了八个民主联军。

六 O 小炮不是太复杂,一般炮兵都会使用,余利民是广州力行中学毕业的,操纵这个比大字不认识两个的水平要高。炮兵得懂点数学,特别是三角,瞄准器里面都有这些数据。

后来连民主联军都说,国民*党**炮兵太准了。这都是在印度兰姆伽、雷多训练时,美国教官严格训练出来的,尽管部队士兵文化普遍不算高,但都是尽量把稍微有点文化的挑出来当炮兵,所以炮打得都比较准,但这些人后来都成了民主联军的炮兵了。

新六军二十二师到东北打的第一场大仗就是盘山县的沙岭战斗。

二月末三月初,先头部队六十六团在团长罗英率领下,在盘山县沙岭一带展开。

当时我们还没想到马上就要打仗,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敌情观念不强,行军的时候还一边走一边唠。行军到盘山县,命令我们学生教导营负责守富家庄,富家庄地处交通要道,是去沙岭的必经之路。南面就是罗英的六十六团驻守沙岭,互相都能看见,很近。

我们教导营就是一个战斗单位,兵力不足的时候,教导营就可以上去,兵力充足我们就作为干部预备队留着。我们一共两个连加一个战防排,二连被调给辎重营了,剩一个连加一个战防排守备富家庄兵力显得很薄弱,师部从守沙岭的六十六团调了一个连配给我们守富家庄,所以防守沙岭的六十六团实际兵力缺了一个连。

教导营本来属于师直部队,这次被配备到一线,主要是兵力不够用,这时到达东北的部队只有五十二军和新六军,就一个二十二师在辽西纵横四百里摆开,防御很脆弱。

进驻富家庄,营长陶逸、一连长叶佩琼和六十六团第二连连长王学义,把周围村庄的保甲长和一些老百姓招呼过来开会,说我们和民主联军就要在这里打仗了。

第一,我们是奉政府命令来东北受降,民主联军是土匪,挡着不让我们接收,他想要接收,日本人还不愿意交给他们,所以就打起来了。

第二,现在要打仗了很危险,我们是国家*队军**,尽可能保护你们,但是你们也要有保护自己的意识,打起仗来要保护好自己。

老百姓很老实,你们怎么讲都行,但有一条,就是我自己不受到损失就行。让老百姓过来开会还有个目的,就是让他们看看我们的阵容,我们都把呢子军服穿上,戴上钢盔,手里提着冲锋枪,轻、重机关枪都在屋顶架上、路边摆上,学生教导营的小伙子都是十八九岁,一个个很精神,老百姓一看真不得了,能不给你宣传吗?就是让老百姓给我们造舆论,打这儿打不了。

会后,营长陶逸说,请大家参观,看看我们炮手打得准不准。

在房顶上架起了六 O 炮,目标是一个小山丘,炮兵还是余利民,一炮出去,方向是打对了,但是没到达目标。

陶逸就生气了,怎么搞的?

我说你加一个*药火**包嘛,你怎么没加呢?他忘了。六 O 炮如果距离目标近可以不加*药火**包,距离远了就要加一个*药火**包,燃烧时力量大就打得远,上次他一炮打了八个民主联军,那是在一个*药火**包的范围之内,当时如果距离再远点也得加。

加了*药火**包,于利民的第二炮就打上去了,所以学什么东西不学透不行。我尽管年纪小,但这些问题我都很注意,应该说还是在缅甸挨那几鞭子让我记忆深刻。

进驻沙岭当天晚上战斗就打响了,这一仗打得是真激烈,双方血战三天三宿啊,打得太残酷了,对我的刺激巨大。

天刚黑,东北民主联军调动十倍以上的兵力向沙岭猛攻,从东面、南面迅速向沙岭冲锋。在照明弹的亮光下,黑压压的人潮如海洋的大浪一波接着一波涌向沙岭,第一个浪头下去第二个浪头又涌上来了。在冲啊冲啊的喊叫声中,炮声、轻重机枪、冲锋枪的枪声响个不停,沙岭防线的红色弹道织成了一面面火网射向蜂拥的人群。

沙岭那边一开打,为防止我们向沙岭靠拢,富家庄也受到攻击。

一线是我们一连和六十六团二连的步兵在防守,战防排布置在二线,炮兵都集中到营部的大院里,我抱着火箭筒趴在屋顶的防御工事上,专等对方的坦克和战车出现才能射击。但此时民主联军还没有这种重*器武**,火箭筒用不上,就是架在房顶上,我们身后就是营部。

我和卓干成趴在房顶的工事里能看到整个战况,炮火、照明弹照亮了整个战场,晚上作战看不到人,要观测对方进攻的情况,就隔一会儿打个照明弹,跟白天一样,全看得清清楚楚,进攻部队运动的人影都能依稀看到。

参加真刀真枪的战斗我这是头一次,也不害怕,有工事掩护,*弹子**打不着,就趴在里面看机枪弹道打成了一条条线,到处是红色的弹道往前蹿。

心里没啥担心,这个部队是不会被消灭的,作风很顽强。有句话叫做兵败如山倒,打败的部队,指挥官想控制都控制不住,机关枪都挡不住。打胜了也是这样,那士气不得了。这支部队在昆仑关、缅北都有打胜仗的历史,士气都非常高昂,死可以,被打败当俘虏是不行的,绝不会打败,绝对拼到底,都是这种精神。

据我们知道,当时民主联军从山东坐木船,非常迅速地把很多兵力运到东北,他们的士兵战斗素质很差,*器武**更差,但是人多。

民主联军的士兵对地形、地物全不懂,也没什么像样*器武**,就是很勇敢,哗哗往上冲。人多到什么程度?像潮水一样,这拨倒下去了,又一拨就冲上来了,打机关枪都来不及,重机枪*弹子**打完以后,不得再搬出一箱*弹子**来续上吗,就这几秒钟也不行,那人就像潮水一样一个浪头就上来了,打到这个程度。

就这个问题,我后来向解放军指挥官提问过。这个人原来是解放军的师参谋长,叫张学海,"*革文**"期间我们两个挨批斗,被关在一块儿,我俩还谈得来。后来都没事了,有次我就问他:"那个时候你们打这个战争,怎么可以用人海战术呢?牺牲那么大,命不值钱吗?你们怎么能那么打?"

他说:"没办法,非得那么打不可,新兵都没经过什么训练,就做动员,进行政治教育、思想教育,为了解放我们家乡,为了我们翻身,为了解放全中国,更主要是为了两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战士情绪就这样被调动起来了,枪一响就往上冲,所以死的多。"

我说:"太残酷了,今天你也不当兵了我也不当兵了。你回忆一下,世界战争史上这种打法是没有的。二十二师在第一次远征增援戴安澜二 OO 师时,战斗那么激烈,也没有这样冲的,士兵都是好好地利用地形地物,保证你打不到我,我能打到你,压制你火力,用现有*器武**火力拼倒你,指挥官要千方百计动脑筋。你们很简单,就是冲,结果全死。命比一切都宝贵啊。"

民主联军的士兵没来得及接受正规军事训练,军事常识、素养很差。

一连长叶佩琼也上房顶来看,问沙岭那边怎么样?我说打得非常激烈,你看看,人影都看到了,弹道都是通红的,我们这边也是。

守前沿的是二排,排长廖可延是十八期的,他原来就是部队的军官,黄埔军校毕业后就一直跟着陶逸,后来陶逸调到二0七师当团长,他也跟去了,很快当上营长,有靠山嘛,要不十八期那能那么快当营长。

我们是两线配备,前面有防守,后面还有防守,连长可以在一线,也可以在二线,一线的廖排长很硬,叶连长放心,就到二线来。

后来叶连长说,你们光守着屋顶不行,院里的墙脚也要做一个防御工事,我说咋做啊,地是冻的,砖木瓦块啥都没有,怎么做?卓干成说,不管他,我们做。天亮了,找来点碎砖,砖头都不大,等中午地面化了一点,就用烂泥堆了个所谓的小碉堡,不用枪打,自己就能推倒,我说这叫啥工事,扯淡。卓干成说,哎呀,没有东西怎么做?不是连长要做吗,做一个给他看就得了。

我俩又在墙角打了个洞,从这个洞进出上房顶更方便。

老百姓都躲屋子里去了,东北乡下房子的窗户没有玻璃,都是窗户纸,被服褥子铺在炕下边的地上,在炕沿下蹲着躺着,不敢到院子里来,备好粮食,做饭冒点儿烟无所谓,但也就是糊弄一口。

我们部队都布置在外面的工事里,不住老百姓的屋子,一般*弹子**打不到屋里,攻击部队如果考虑老百姓的话,老百姓就不应该有多少伤亡。

伙夫在早晨就把一天的饭做好了,趁对方进攻的空隙,马上把饭挑上来,几个班在前面监视,另外的人吃饭,吃完了再换。

沙岭那边和我们周围的枪声炮声响成一片片的,卓干成说:"咱这也没啥事,困了愿意闭会儿眼睛就闭会儿。"我说:"那能行吗,上来了怎么办?""二排在前面一线呢,咱们是二线,下面还有装甲、战车呢。"

我们的棉衣外面还有皮大衣,都穿着棉皮鞋,带着皮手套、皮帽子,嘴都捂上,困了就闭会儿眼睛,刚过完春节,冻坏了。

一线的部队就睡在战壕里,不打的时候,一个排留一个班,睁大眼睛看着,剩下的抱着枪披着大衣靠在战壕里睡,有情况立即各就各位。冻伤手脚的很多,严重的就截肢了。

回屋里睡那是不可能的,在战场上,枪声一响人就没有睡意了,眨巴眼工夫人家就冲到眼前了,大家都明白这里的利害。

沙岭的战略位置比我们富家庄更重要,这场战斗最后打到什么程度?六十六团的重机枪*弹子**都打没了。

我们步兵日常携带的*药弹**都够打两三天的,每人二百发,一个战斗打下来用不了的用,结果这次就没够用。

副团长刘梓皋这个人很有魄力,有军事思想,要比起来,团长罗英不如他,但他资格没罗英老,副团长跟团长差了一级呢,罗英后来接李涛当了二十二师师长。

刘梓皋就下令,所有的步枪手,一支步枪留十发*弹子**,其余的*弹子**全部集中起来给重机枪。步枪和重机枪的*弹子**是通用的。

重机枪是自动火力一扫一大片,一扣扳机只要不松开手,那*弹子**就打个不停,那三天就一直这么打,尤其是晚上,沙岭那边无数红色弹道飞舞的路线,清清楚楚,离得很近。我们这边也是弹道飞舞。

后来实在是顶不住了,沙岭防线数次被突破,副团长刘梓皋亲自领着特务排,拼死争夺才得以把缺口补上,但是*药弹**已经没有多少了。

沙岭告急,李涛师长命令配备守富家庄的六十六团第二连归还建制,第二连夜里出击到半路就被打回来了,伤亡挺重,损失很惨,连长王学义是黄埔十五期的,负了重伤,第二天早晨用门板抬回富家庄的,我亲眼看见了,是一枪打在了脖子上。富家庄没有像沙岭那样被完全包围,就马上跟师部联系,师部派车接去抢救,结果他没死,一九四八年当了营长。

一个连去救援是没用的,人家用十倍的兵力打你,必然派一定的部队预备打援。

沙岭的战斗是真残酷,打得非常激烈,他们冲锋的时候像蜜蜂群一样上来,可以说是尸横遍野,一看就知道,对方的攻击部队,起码是我们的十倍兵力。

团长罗英就通过话报机跟师长李涛、军长廖耀湘喊话要求增援,当时声音都发颤了,他说廖先生、李先生,我已经打了三天三夜了,这里现在太困难了,没有援兵,*药弹**也快没了,敌人几次突破了我们阵地。

这种语调就表现得有点悲观,没有什么信心了。中校副团长刘梓皋当时就接过话筒说,廖先生,李先生,你们放心,有我在阵地就在。别人以为这话团长还没说你就说了,不是撬行吗?实际上不是,阵地被突破,他真的率领特务排给夺回来了。

刘梓皋后来很快就升了师长,这个人很年轻很有谋略,廖耀湘和李涛很得意他,不提升他不行,提升他又没有这个位子,就调到别的师当师长,才三十岁刚出头。

在印缅时,无线电通信都配备到营,回国后,营一级没有了,只配到团里,但我们教导营还配备无线电。营部里全是我们同学,他们就告诉我,沙岭已经喊话求援了,情况很紧张。

但二十二师各部队分布太广,李涛很难抽出兵力增援。

当时不知道对面部队是哪个番号,后来知道是韩先楚指挥的。

打这一仗,林彪的意思是这样的,你不是精锐部队吗,我第一仗就让你们难看,要给蒋介石的嫡系一点颜色看看,在盘山这一带集中力量消灭你一部分。当时民主联军还没有把部队全部展开,所以调上来不少兵力集中攻击沙岭,认为就这么个地方,你不是新六军的精锐团在这儿吗,我的兵力比你多十倍以上,凭我们这么多人打你一个团还不好打?

结果没想到计划没成功,他还没有把我们打败的实力,所以这一仗他冒了一次险,损失很多。

天亮了一看,冬天的田野上,全是民主联军的尸体,我们富家庄的阵地前面也是,他们没有炮,坦克也没有,就是靠人冲,人海战术。

他们一边喊中国人不打中国人、老乡不打老乡,一边往前冲。我们也知道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当时两边都喊这口号,但我们这边的感觉是,既然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可是我不打你你打我,那还叫什么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呢?那肯定得干。要说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你不打我,我就不打你,那不是很简单的道理?特别是在我们学生军的脑海里是这样,你不犯我,我不犯你,你要犯我,我一定跟你拼到底。没有缴枪这个节目,对军人来说,缴枪投降是很可耻的。

我们部队没打过败仗都打胜仗,所以士气很高,想让这支部队屈服是不容易的。密集的枪炮声不停地响了三天三夜,我趴在工事里看着激战的场面,心想这一仗下来,不知多少人失去了丈夫和儿子,这是为什么?这就是为了祖国的统一吗?为什么不可以坐下来好好商谈呢?

打到第四天天黑,大卡车就往我们富家庄开来,邱钟岳领着六十五团第一营坐着多*大轮**卡车来增援,四辆大卡车装一个连,来了十多辆,下车就攻击前进。

民主联军的侦察兵早就发现了,一看大卡车一个接一个,灯光照得通亮,不知道增援部队有多少,马上全撤,避免受到内外夹击的威胁,沙岭这一战结束。

沙岭这仗打完以后,南满基本上再没发生什么大的战斗。

守富家庄期间,我们同学没有伤亡的。六十六团有我们的同学当排长,他们的伤亡不重,因为是防守,有工事隐蔽,也没有*刃白**战,一个连大概也就伤亡十几个。

第二天凌晨追击时,我们一看到处都是尸体,死了有上万人吧,死寂的战场上只有伤员的*吟呻**声,太残酷了。当时我就想,打这个战争,他们为啥啊?

听老百姓说,后来都是他们掩埋的尸体,民主联军打败了顾不过来管尸体,他们退了我们就马上追击,扔下来就是老百姓的事了。

沙岭这一仗打下来给每一个人的教训都是深刻的,因为太残酷了,我就觉得打这个仗没有意义,当然我不是说这是谁的错,咱没资格没权利说这样的话。就是想到底为了啥,中国人打中国人怎么那么打啊?我们把阵地工事挖好了,进攻部队没有可掩护的,*器武**也少,就是人海战术冲锋,这一帮没倒下那一帮就上了,像潮水一般。

我们都说辛辛苦苦八年抗战打完了,接着打内战这么个打法,受不了,这不是原来说的到东北来接收那么简单。每个人心里就都有了想法,包括有些下级军官都不理解,不赞成打这个战争,但我们没有实权,要服从命令,那就难免有议论了。国民*党**尽管那么独裁,但是部队底下这么议论,没有禁止的举动。

沙岭战斗刚打完就跑了一个同学,是我们到东北后第一个跑的。这个人是西北甘肃人,个头挺高,跟我一个班,平时沉默寡言,比我成熟,文化程度也比我们高。

我都预感到他要跑了,我们房东在盘山县政府工作,他问房东从哪儿到哪儿的路线怎么走,我就估计这小子要跑。但无所谓,教导营的同学之间谁要走都没人汇报。很快他就失踪了,我们分析他是投八路去了,但是大家都没有宣扬。他们西北人过去跟八路有接触,可能他了解。

但我不了解,就以为八路军不也是国民政府领导的吗?这是国民政府自己打自己啊。建设祖国、为了中华民族兴亡、打鬼子,咱们拼命都行,但是这个战争没有拼命的必要啊。这个战争很残酷,谁胜谁负,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能参与。

卓干成也觉得这仗打得没意思,但没有细唠,当时大家有句话说,我们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抗战死了留个青史,现在死了白搭,总觉得这仗打得不是那么回事,中国人互相残杀有没有这个必要?但是一声令下,我们也没有这个权力去改变,没有那个本事没有那个能力,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

这种战争太残酷了,到底是谁打谁呢?打得死尸遍地到底是为了什么?日本投降了我们胜利了,我们应该建设祖国,应该得到一个安居乐业的环境,这是拿我们当炮灰,不干。所以沙岭战斗之后我就决定不干了,我也走。

但是上哪儿去?以后怎么办?这是一个难题。跑了以后投民主联军,不还是打吗,现在是和民主联军打,到了民主联军那边不也是和国民*党**打吗?老家也回不去,道路那么远,兵荒马乱没有那么多盘缠,回家能不能找到亲人都不好说,只能是打完之后,战争结束了,让我们退伍给我们钱,那可以回家。现在这个样子回广东回不了。

沙岭战斗后,教导营奉命向台安县前进,沿途经过台安的高平、高升镇,附近时常出没小股的东北联军,部队就派出小股兵力外出搜索。我也去搜索过,从高平镇往南,一个班步行搜索四五十里路,没什么情况就返回来。

一个班出去也不容易被吃掉,遇到情况一个班展开后也是很有战斗力的,一个班配有一挺轻机枪、两挺冲锋枪、六支步枪,展开之后能打一阵。一个班想吃掉一个班是不可能的,两个班来打也打不了,特别是当时我们部队的状况,轻易不能被吃掉,除非像打沙岭那样,成排、成连四面八方上来,连扣扳机都来不及,那是没招。

搜索时都是展开的,前面有一个步兵组,三个人,我们叫一个伍,距离百八十米往前走。班长带着轻机枪组跟在后面,再后面还有一个步兵组,一有情况马上利用地形就可以跟你干,班一展开就是班攻击,散兵群一展开就是一支战斗队伍,一趴下马上就有战斗力。训练的时候,就有班、排、连攻击防御这个科目,碰到敌情该怎么办,大家心里都有数。

在台安高升镇住了一个多礼拜,后续出关的部队都开过来摆开了,我们进驻台安县城。我们战防排排长是黄埔十九期的,打湘西战役时分来的,资历嫩点,资格没我们老,但是很虚心,跟我们都打成一片。

【黄耀武,一九四四年新六军二十二师特务连下士学生轻机枪射手,一九四七年新六军二十二师六十五团二连少尉指导员,一九四九年十一月鞍钢耐火厂成型工,一九八八年在沈阳低压开关厂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