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5月5日，贾平凹一行访问我家乡杏树凹，从立坡明梁上遥望江流沟，我舅家就在对面的坡上，树木簇拥
舅
孔明
古往今来，谁没有舅呢？只要母亲有兄有弟，为儿为女的就有舅的。母亲的娘家，便是儿女的舅家。农业社会，女靠娘家甥靠舅，可见舅之身份举足轻重，不能等闲视之。
记得小时候，我妈说熬娘呀，那等于说我可以去舅家了。我有俩舅，都当了解放军。每次去舅家，一进院门，先仰望门楣，向左右两个牌匾行注目礼，心里立即生发出优越感和自豪感。右边是一个红木牌，金色的字迹漫漶，有岁月感；左边是一个黄铜牌，红色的汉字醒目，有新鲜感。都是四个字：“光荣军属。”在我心目中，那真是光荣！方圆十几里，我见过的军属人家，门楣上都是一个牌子，唯独我舅家是两个牌子，那可就不是一般的光荣了！
▲这条乡间小路通向我舅家
娃们在一起玩，免不了要比，比这比那，比东比西，比舅是少不了的。比谁的舅多，比谁的舅厉害，比谁的舅给的压岁钱多。我虽然只有俩舅，可都是解放军，我大舅还是军官，有军官照为证。照片上，我大舅一身军官服，四个兜，领子上有五角星，戴高冠帽（军官帽），佩小手枪，皮鞋、皮腰带，显得高大威武。我小舅也是一身草绿装，四个兜，佩手枪，一身英武。一些小玩伴不服气，我就带他们去我家，指着墙上玻璃镜框里的照片给他们看，他们自然是艳羡不已，对我自然也就高看一眼了。我时常心里为自己得意：“有舅真好！”也替一些玩伴遗憾：他妈有娘家，他却没舅嘛！这样一比，走路都轻飘了！
▲2006年农历正月初二，与大哥给我大舅拜年，他老人家很健康。背景为陕西建材机械厂，如今已荡然无存
我上大学后，我大舅却转业回陕了，落脚在一家建材厂。他总惦记着我这个外甥，有事没事就给我打电话。那时候编辑部共用一个电话，还是分机，需要总机转。我大舅也不嫌麻烦，话说个没完没了。打得多了，以至于电话铃响，同事拿起话筒就喊我：“你舅电话！”我舅住在东郊，喜欢说：“我是东郊孔明他舅！”彼此熟悉了，他干脆说：“我是东郊！”久而久之，同事们不约而同形成统一口径：“东郊！”铃响，听说东郊，我知道：我舅又来电话了！
▲2006年春节期间的我大舅
可能在我大舅心里，外甥永远都长不大。在电话里，他有事了说事，一般都是给我布置任务，限我尽快完成。没有事了，他就问这问那，问东问西，好像他能想到的，他想不到的，他都想知道。久而久之，总结为“要”和“不要”，我戏称之“轱辘话”：要抓紧学习，要努力工作，要做出成绩，要有理想、有抱负，要趁着年轻干一番事业，等等；不要急于恋爱，不要急于结婚，不要荒废光阴，不要抽烟喝酒，不要骄傲自满，不要以为自己是大学生就啥都了不起，等等。除此而外，还有“三多”：就是要求我多回蓝田看父母，多去东郊看舅，多帮助其他兄弟姐妹，等等。他越是这样，我越是躲他，烦他唠叨，开口便是指教人、训人的话。每次见到我妈，她都埋怨我不到我大舅跟前去，说着说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几近哽咽：“我就这一个哥！”我最怕我妈哭，她一抹眼泪，我赶紧软话应对：“我知道！我知道！”我妈常转告我，我大舅说了，回头要找我“算账”。我听后噗嗤一笑：“我大舅捶我？”我大舅当然不会捶我，见面总是笑眯眯的，训我也是笑脸。
▲2005年11月2日，我爸与我大舅，俩老人家都已作古
如今我大舅已不在人世，我反而时常念他的好。亏了那些“轱辘话”，虽然烦过他，却也不是一点儿都不放在心上，总还是想证明自己，不辜负他，以博取他的夸奖。随着年岁增大，对他越来越理解了！他是我舅呀！因为是舅，就显得气强，不训外甥训谁呀？除了儿女，谁值得他训？他更愿意训谁？多半白费唾沫，不被待见，还落埋怨，他倒图个啥嘛!“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舅的训词就算不是“良药”，但也绝不是“毒药”。即使是套话，套话里也有好话，听进去了未必就没有好处；即使是老生常谈，那言谈里总还有些经验，多少汲取一些未必就有坏处；即使是不一定全在理上，但也不一定全不在理上，他要说就让他说嘛，就算一种语言交流，有啥不能接受的？当然这些觉悟，都是“马后炮”。人生悖论，莫此为甚。一辈一辈的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2006年1月31日，农历正月初三，与大哥给我小舅拜年。那天岭上，天寒地冻
我小舅待我，更像朋友，总是客客气气，绝不训我。见了面，有一句没一句，想哪儿说哪儿，绝不打腹稿，也绝不居高临下。分明高看我这个外甥，背过身却很少夸我，当然也不会说我不好。我上初中时，他当江流沟大队（即现在的江流沟行政村）干部，我去大队部玩，小舅让我对着扩音器背诗，我有显摆欲望，就背了一首很长的快板，名曰《土发言》。过后才知道，扩音器不但连着大喇叭，还连着家家户户的有线广播。那喇嘛大音量，连我杏树凹村的人都能听见。我有个堂姐在大队当团支书，当时她在现场，过后对我说：“咱舅爱你没原则！”我这才觉悟：“这就是爱啊！”
▲1982年春节后返校，小舅送我到西安，在革命公园合影
我上大学后，有一年寒假，小舅执意送我，临行时给我行李包塞了一双尖头牛皮鞋。过后才知道，那是他的心爱，一直舍不得穿，却穿在我脚上了。他一直送我到西安，领着我逛公园，看钟楼，见风景就与我合影，还给我买了火车票。参加工作后，小舅与我如故。他在县城住，亲人就我妈，时常来家小坐，一般不吃饭。小舅的做派常忤逆我妈，说不到一块儿，我妈就数落，急了就骂，小舅见状赶紧开溜，事后好长时间不再登门。我回家，我妈让我去看小舅，才知道姐弟吵架了。我妈是“刀子嘴，豆腐心”，对这个兄弟很上心，骂过了就不记得了，小舅也不放心上去，很自然又往来如常了。
▲我舅家场畔，那树底下就是我大舅的坟，摄于2014年9月8日我大舅下葬时
小舅的人生能写一部长篇小说。总的来说，经的事很多，却多半不顺。70岁的人了，孤苦伶仃，一个人住在江流沟。不挣钱，还花钱，春节客上门，只要带娃，必给100元压岁钱，不要都不得行。我父亲去世，向他第一个报丧，他马上就来了，一下车，柱个拐棍。华发稀落，面容憔悴，身子羸弱，走路颤巍巍。我赶紧上前搀扶，蹒跚到父亲灵前，我说：“您不用行礼了！”表弟代他上香，他泪眼婆娑看着，没有一句言语。我知道，悲从中来，此时最契合他的心境。送埋那晚祭奠，看客（司仪）说舅家谢执事，要孝子跪请。村口摆着香案，点着蜡烛，放着礼品，小舅坐在案边。看客说地上有土，鞠躬算了。我说：“还是跪吧！”我跪我舅，我愿意。我舅不知道，我跪下磕头的时候，满眼泪水。唉，我那位飒爽英姿的小舅呢？亲情，此时此刻在心里爆棚了。
▲我舅家的老屋，摄于2014年9月8日。老屋当时长年闲置，无人居住
昨日夜半，睡意朦胧之中，似乎半梦半醒，脑海里竟然琢磨起“舅”这个字来了。你看这“舅”字，其上为“臼”，其下为“男”，妙不可言，又一目了然。一个男人，背着一个“臼”走来，那不就是“舅”吗？民以食为天。人要吃米，先要舂米，那就离不开石臼。背着臼，就是舅，多辛苦呀！出力不讨好，那就是舅嘛！家里没米了，寻谁去解燃眉之急？寻舅呀！谁让他是舅呢？上世纪吃不饱饭的年月，是不是这样的呢？不借米，也会借钱的，因为舅，最亲呗！
▲2004年8月8日，费秉勋一行访问我家乡杏树凹，从立坡明梁上遥望江流沟我舅家
▲孔明散文集《我岭上》，“长安文心”书系之一，陕西人民出版社2020年7月出版，当当网书店有售，可百度
▲《书中最相思》，孔明散文选集，陕西人民出版社2018年2月出版，当当网书店有售，可百度
孔明散文链接：
父亲丧事琐记
路祭：父亲一路走好
梦安康
六上太白山
故乡的好
回故乡的路上
玉山好
蓝田之美
我蓝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