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靠在床头,趁着睡意未临,再读一读古文观止中柳宗元所做之传记散文《郭橐驼种树》,曾经数次向身边的朋友,家长推荐过的一篇文章。

柳宗元
曾有人问我为什么一直推荐这篇,文中这一句“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或许可以道出心声。
《管子•权修》有言:“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一年的打算,不过庄稼的收成,十年之算,不过育树的成长,而育人之算,乃终身之事……从一粟一谷一树之策,而立一辈子的育人之行,老祖宗们的智慧,数言以述。
先撇开柳宗元写作的历史背景,*种借**树来树做官之理,我们单独将郭橐驼种树之法抽离出来,来聊一聊这树人之计。
石涛说“至人无法,无法而法,乃为至法”,“至法”即是道。这里的无法就是忘法。在知晓“道”的基础上,却又不拘泥于道。郭橐驼种树之法,不是增其寿,撑其茂,是顺应自然规律,按照树的本性生长,凡种树,要尊重其野性,适当的放手,保持它的本性不被流失,不抑制,不损耗,果实随着时机变化而自然成熟。相反,过多的检验,警示,矫正,以及呵护,树的自然性被破坏掉,说是关注,实则是在伤害。
而这不就是活脱脱的育人之理吗?
如今的教育,更多在教,把长者所谓的模板知识,传授于孩子,然后修剪,检验,矫正,一方面又呼吁着呵护,关怀,爱。一边喊着要孩子成为自己,一边又一次次的把孩子们变成家长,老师们想要的样子,听话是标准,乖巧是模板,遵从是模范,而孩子们呢,他们的树枝想多伸一伸,就要被折断,果实想慢点成熟,却提前被打了催化剂,于是乎在我儿时能拿到的九十分的辉煌,如今已经坐在倒数的淘汰边沿,是孩子们真的变聪明了?还是我原来就是个笨人?只是很惊讶,那时候的骄傲,如今已经满目苍夷,甚至心神俱疲。
我们的“道”是什么?孩子们的“道”又是什么?
百年树人,已经揭示了人才的培养有多难得,从生命的孕育,到精神的孕育,有时候可能需要两代甚至三代人的共同努力,而真正的育,都是在自然规律的作用下,先育己,再育人。不要再说老师是园丁了,我一直觉得这是个可怕的比喻,园丁,就是那个拿着剪刀修剪肆意生长的枝叶的职业。我更觉得老师应该是个守望者,在树底下,乘着风,惬意的透过树荫看看阳光,不是更好,孩子们的枝枝芽芽,愉悦的摇曳,不也是我们一直想看到的吗。
风化雨,雨洒树梢,能经历些风雨的树,也许会不正,但总是迎风生长的,也不会错过雨水的滋润。顺着风,或者逆着风,都应该是个性的选择。
有时候在想,当我们还不断沉迷研究西方的“个性化教育”“尊重教育”“差异化教育”……等等理论,而我们的老祖宗们,早就把人文关怀,借喻于物,早早的就拿出来提醒世人了,“因地制宜”“因人而异”“道法自然”“师法自然”……诸多明理之言,育人之精髓相较西方早了不知多少年。
崇拜至理,无可厚非,与时俱进,中西合璧,乃是幸事,然本家之玉都没有研究清楚,却是悲哀。
如今国学开始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是该好好寻回我们沉淀在骨子里那些被忽视的经典了,像郭橐驼这类普通人,有时候是深藏着大智慧的,而能把大智慧从普通人那里得来,回到普通人那里去,我们的孔圣人就以万世师表之言,开启了育的源头。
育树,是慢工,育人,更是百年之计,急不来,也急不了,试着放慢自己,让孩子开启属于他的自然成长之路,果实迟早会顺应规律,瓜熟落地的。
原文
郭橐驼,不知始何名。病偻,隆然伏行,有类橐驼者,故乡人号之“驼”。驼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橐驼云。
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驼业种树,凡长安豪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视驼所种树,或移徙,无不活,且硕茂,早实以蕃。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
有问之,对曰:“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早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恩,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哉!”
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驼曰:“我知种树而已,官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勖尔植,督尔获,早缫而绪,早织而缕,字而幼孩,遂而鸡豚。’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故病且怠。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
问者曰:“嘻,不亦善夫!吾问养树,得养人术。”传其事以为官戒。

译文
郭橐驼,不知道他最初叫什么名字。他患了脊背弯曲的病,脊背突起而弯腰走路,就像骆驼一样,所以乡里人称呼他叫“橐驼”。橐驼听到后说:“很好啊,这样称呼我确实恰当。”于是他索性放弃了原来的名字,也自称起“橐驼”来。
他的家乡叫丰乐乡,在长安城西边。郭橐驼以种树为职业,凡是长安城里经营园林观赏游乐的富豪人家和种树卖果盈利的人,都争着迎接和雇佣郭橐驼。看到橐驼种的树,即使是移植来的,也没有不成活的;而且长得高大茂盛,结果实早而且多。其他种树的人虽然暗中观察,羡慕效仿,也没有谁能比得上。
有人问他种树种得好的原因,他回答说:“橐驼我不是能够使树木活得长久而且长得很快,只不过能够顺应树木的天性,来实现其自身的习性罢了。但凡种树的方法,树根要舒展,培土要均匀,用土要用原来培育树苗的土,捣土要结实。已经这样做了,就不要再动,不要再忧虑它,离开后不要再去看它。树木移栽的时候要像对待孩子一样精心细致,栽好后置于一旁要像抛弃了它们一样,那么树木的天性就得以保全,它的本性就得到了自由发展。所以我只不过不妨害它的生长罢了,并不是有能力使它长得高大茂盛;只不过不抑制、减少它结果罢了,也并不是有能力使它果实结得又早又多。别的种树人却不是这样,树根拳曲就换上新土;他培土的时候,不是过紧就是太松。如果有能够和这种做法不同的人,却又太过于溺爱它们了,早晨去看了,晚上又去摸摸,已经离开了,又回头去看看。更严重的,用指甲划破树皮来查看看它是否还活着,摇晃树干来看它是否栽结实了,这样树木的天性就一天天远去了。虽然说是喜爱它,这实际上是害了它,虽说是担心它,这实际上是仇恨它。所以他们都比不上我。我又能做什么呢?“
问的人说:“把你种树的方法,转用到做官治民上,可行吗?”橐驼说:“我只知道种树罢了,做官治民,不是我的专业。但是我住在乡里,看见那些当官的喜欢不断地发号施令,好像是很怜爱(百姓)啊,而百姓最终反因此受到祸害。在早上在晚上那些小吏跑来大喊:‘长官命令:催促你们耕地,勉励你们种植,督促你们收割,早些煮蚕茧抽蚕丝,早些织你们的布,养育你们的小孩,喂大你们的鸡和猪。’一会儿打鼓招聚大家,一会儿鼓梆召集大家,我们这些小百姓停止吃早、晚饭去慰劳那些小吏尚且不得空暇,又怎能使我们繁衍生息,民心安定呢?所以我们既困苦又疲乏,像这样(治民反而扰民),它与我种树的行当大概也有相似的地方吧?”
问的人说:“不也很好吗!我问种树,得到了治民的方法。”我记录这件事把它作为官吏们的鉴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