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战争时期,就大学来讲给国人留下印象最深刻的是西南联大,如近两年出版书籍《战争与革命中的西南联大》、《西南联大行思录》可见一斑。不过在成都华西坝上,也曾有不逊于西南联大的五所联合大学。民国年间,最好的工学院在西南联大,最好的农学院却在成都华西坝上的“五所联合大学”。
若要说到这五所联合大学,还要从华西坝的历史说起。在成都南门外二里、锦江之滨、南台寺之西的这片风景清幽之地,古名“中园”,曾是刘备游幸之地。张献忠入成都后,瞧中了这片大平坝,常在此屯兵、阅兵,昔日文人墨客游赏题咏之地,转瞬变成了舞刀弄枪的练兵场,中园名存实亡,最后取而代之的是新称号——御营坝。

五大学校长合影,(左至右)燕京大学代理校长梅贻宝、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校长吴贻芳、金陵大学校长陈裕光、华西协合大学校长张凌高、齐鲁大学校长汤吉禾(1940年)
1909年外国基督协会在御营坝旁建起了一所华西协合中学(学校原名“华西协合高级中学”,作为华西大学的附属中学,先于华西大学创办,被誉为“西学文化的先驱,体育健儿的摇篮,学生运动的基地”。1953年更名为成都十三中)。至此,御营坝成了洋学堂的所在地,“御营坝”这时就被称为了“华西坝”。 1910年3月11日,在成都华西坝,华西协合大学正式开学。

华西坝上教学楼前的广场
时光转瞬,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国内许多城市受战争波及,无法正常教学,于是学校内迁。北平大学、北平师范大学、北洋工学院和北平研究院1938年辗转迁汉中,以古路坝为中心组建“国立西北联合大学”,因环境艰苦喻之“地狱”。沙坪坝有重庆大学、教育学院,及内迁的中央大学、上海医学院等校,形同一座大学城,故称“人间”。
而华西坝,有山东齐鲁大学、北京燕京大学、南京金陵大学和金陵女子文理学院以及东道主华西协和大学。又因地处天府之国,美其名曰“天堂”。那段岁月,史称坝上“五大学时期”,英文叫“Big Five”。燕京大学新闻系是整个亚洲最好的新闻系;华西协合大学的人类学研究形成了影响至今的华西人类学派;金陵女大的女子教育培养了一批女科学家、女将军、女教育家。

1939年,校庆日进入庆典现场的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学生
旧时华西坝的范围,远甚于现今的四川大学华西校区:东至南台路,北靠锦江,南至一环路,向西延伸到了浆洗街。西南联大的罗常培到成都参观五大学,“看惯了我们那茅茨不翦,蒿莱不除的校舍,来到此俨然有天上人间之感”。坝上建筑皆为一色的青砖黑瓦,间以大红柱,“在渲染东方色调的同时,也煞费苦心地融入了西洋元素”。
不过东西融合的不仅只有建筑,还有学术。

曾加入华西坝东西文化学社的爱因斯坦
那时成都也是国际学术的中心。1942年蒙文通、顾颉刚、钱穆等人在华西坝组织东西文化学社,爱因斯坦、罗素、杜威、蒲朗克、泰戈尔都加入了。华西坝随便一个草坪上几张桌子就可以开设国际级的讲坛——俨然成了抗战时期东西方文化交流的中心。
坝上最热闹的还是两名“洋先生”。1941年春末,海明威访问中国。在华西坝体育馆,面对挤得水泄不通的听众,海明威吼叫般作了演讲。其后是“李旋风”,1943年,李约瑟在坝上进行了12场演讲,一直持续二十多天,观者如潮。
东方学者更是不胜枚举。人文学者有陈寅恪、吴宓、萧公权、李方桂、钱穆、顾颉刚、许寿裳、蒙文通、吕叔湘等;理工科有生物学家刘承钊,地理学家刘恩兰,数学家赖朴吾、魏时珍,天文学家李晓舫,皮革学家张铨等。还有卜凯先生,首创了中国农业经济系。小麦育种专家沈宗翰先生,可以说是那个时代的袁隆平。至于医学家戚寿南、侯宝璋、林则等等。

陈寅恪照片
其中东方大师当属“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陈寅恪。
陈寅恪在坝上开有“魏晋南北朝史”、“唐史”、“元白刘诗”。他一身长袍马褂,一手拿黑布包袱,一手拿一瓶冷开水步入讲堂,“前人讲过的,我不讲;近人讲过的,我不讲;我自己过去讲过的,我不讲;现在只讲未曾有人讲过的。”
有人指责陈寅恪讲课内容低俗。他讲《长恨歌》,先讲杨玉环是否以处女入宫。殊不知他是从民俗引出唐朝婚礼制度,从政治关系、经济关系两方面论述大唐帝国的历史。

坝上大学的食堂
由于当时正患眼疾,陈寅恪一登讲台便双目微阖,一边讲解,一边在黑板上疾书。然而他旁征博引,内容精辟、见解深邃,以至于很多教授都来听他讲课,人们称他为“教授之教授”。
1945年的一天,久病的陈寅恪忽然闻到了床头的海棠香,心有所动。到了8月10日,盛传日本宣告无条件投降。他悲喜交加,写下“何幸今生有此时”。

1937年,原华西医院的洗衣房成了金陵大学的教室
民国风雨飘摇,时局不稳,人们却怀有一身强烈的爱国情怀和理想主义,造就出一个个奇迹。民国时期的华西坝有多出名?当时的人用“海上”代指上海,“湖上”代指杭州,而代指成都,则称之“坝上”,就是华西坝。那时的成都在全国闻名的不是美食,而是学术。
文/Kyo 图/华西口腔医院、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