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讲木工具,号称全世界独一无二,这家博物馆凭啥这么自信?

在东亚文化圈中,木工,一直是作为传统文化的一个重要分支,得以极好地传承和延续。这点与西方有很大的不同。在西方,感觉好像铁匠更具有传统性。这其中的原因很容易理解:在东方,木工与传统文化中的许多方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并在其中起着主干和支撑的作用,通过几千年来的积累,沉积出了博大精深的历史底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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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有一个有趣的现象。木工,特别是传统木工,在现代中国并不那么显山露水,似乎只在一个很小的圈子里被讨论、被延续。但在日本,木工却很强势,无论从认知度还是社会影响力,都远在中国之上。

这其中的原因很复杂,我认为主要体现在国家体量上面。

中国体量巨大,文化丰富,如天上繁星令人难以抉择,这严重的分散了人们的注意力。而日本社会体量较小,一方面文化传统以隋唐时期的古代贵族文化为骨架,其原始性决定了其内容不可能太丰富;另一方面,自飞鸟时代以后,日本社会又过于稳定,没有产生演化的动力,因此矬子里拔大个,木工在传统文化中具有优势地位也就不难理解了。这个话题比较大,我们以后再找机会单独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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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为木工的地位尊崇,因此日语中将木工称为“大工”。而提到日本大工,就不得不提竹中大工道具馆。它是一家专门以木工工具为主题的博物馆,是日本唯一,并号称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博物馆。

这就令人不服了,背靠我大中华文化圈,你凭啥就敢这么自信呢?所以,我们今天就好好聊一下这家博物馆。

一、创立及搬迁,从企业博物馆到公益博物馆

在日本的大阪市,有一家名为“竹中工务店”的企业。日语中的工务店就是建筑公司的意思。别看名字叫“店”,可实际这家企业规模很大,与清水建设、大林组、鹿岛建设、大成建设并称为日本的五大建设公司。这家企业擅长古建修缮,官网上展示了他们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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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中工务店虽然总部在大阪,但其创始地是在神户。企业创始人竹中藤右卫门,以及继承者竹中统一,都是很有情怀的人。竹中大工道具馆馆长赤尾建藏在一次讲座中,曾专门介绍过建馆的初衷。

日本的建筑,直到明治时代为止,一直走着一条木造的历史。因此,木制建筑得到了各种各样的发展,形成了独特的造型美和高度的技术。在背后支撑这一点的是“木匠工具”。

说起日本建筑史的木匠工具,越是品质好的东西,使用就越是频繁,所以越是磨损厉害,直到形状消失为止,因此流传后世就变得很难了。另外,随着机械化、电动化的发展,手动工具在现代日本逐渐消失。

于是,收集丢失的木工工具,作为民族遗产保存下来,并且通过研究、展示,将工匠的技艺和精神传达给后世的想法就产生了。

竹中大工道具馆项目始于1980年,地点是竹中工务店创立者竹中藤右卫门的立业之地,也就是竹中工务店最初设立总部的地方。

最初的构想是收集保存木工工具,因此以仓库为基础进行改造,同时进行资料收集。5年后,博物馆正式开张,以木工工具为中心展品,加上画卷和文献等,展品超过万件。

建馆初期规模有限,客流量很少,每年不过万人左右。但作为全日本唯一的一家木工具博物馆,已经开始在业界崭露头角。

后来经过30年的使用,博物馆的建筑设备逐渐老化,空间不足问题日益突出。2014年10月4日,竹中大工道具馆搬到新神户站附近,而这个地点,正是竹中工务店在大正年间第二家总店的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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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的竹中大工道具馆,已经由企业法人,转为公益企业法人,致力于各种公益性的大众文化活动。新馆确立了两个宗旨:一个是人与自然和谐共存,另一个是传统与革新。

二、建馆宗旨:人与自然、传统与革新

第一宗旨:人与自然和谐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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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中大工道馆新馆座落在神户六甲山的山脚下,植被茂盛,环境极佳。为尽可能地保留原始风貌,建筑物被设计成传统的“直屋”风格。乍一看,整个建筑十分低矮,其实它的地下还有有两层。这样做可以尽量减少对地面植被的破坏,将周围的自然环境最大限度地保留下来,并能使建筑更和谐地融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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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层的玻璃墙让整个空间光线充足,干净而通透,深得和式装修的精髓。大厅内摆放着许多风格迥异的椅子,从中你可以看到许多世界级家具设计师的影子:汉斯·瓦格纳、中岛乔治、深泽直人……在这里,你可坐下小憩,面朝日式庭院,静静阅读馆藏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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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宗旨:传统与革新

这里我本来是想翻译成“创新”的,因为在现在的中国,这个词非常热。但是,考虑到日本人的民族性,他们似乎更擅长在一个现有的基础上不断改进,因此还是认为译成“革新”最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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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明亮的楼梯向下,就走入了竹中大工道具馆的核心区。

作为一家博物馆,再怎么创新也离不开物品展示。但是,考虑到现代人单凭展示品很难理解工具的使用状况,所以,新馆的展品设置始终遵循了一个原则,那就是“更专业,更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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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馆方在展示中,常通过用模型,再现使用道具的状况,以使观众可以直观地理解使用目的。同时,还利用多媒体,全方位展示工匠实际操作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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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方式被称为“触及五官的新展示”,受到观众的一致好评。同时,视频等信息终端全部支持日英中韩4国语言,这一方面提高了展品的影响力,同时也极大地提高了外国人的体验感。

竹中大工道具馆还有一个独特的做法,就是“用实物大模型进行有魄力的真实展示”。简单说就是用原始的方法制作高等级的仿制器。

比如馆中最吸引人眼球的展品,是在一个挑高7米的空间内,按照1:1的比例,设置了日本国宝级*物文**——唐招提寺金堂的柱子和斗拱。由日本著名的宫大工小川三夫和他徒弟们操刀,采用优质的日本桧木,使用古代的道具,完全按照原始工艺制作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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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还有木结构的小组屋、数寄屋茶室骨架模型、日本传说级锻冶师千代鹤是秀的工房再现等,都是由现代工匠们亲手制作,体了最高手艺的特别模型。

这些展品一共分为七个部分,下面我们详细介绍一下。

三、七大展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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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区:历史之旅

这个区域集中解说了日本历史上四个重要转折点对日本木工具的重大影响。实际上,对于这种抽象的概念,普通博物馆很难通过简单的展品展示介绍清楚,除非配以大量的图文介绍,但这却很难引起游客的兴趣。

竹中大工道具馆的做法是,用模型进行场景再现,再结合录像和建筑照片,让游客产生联想,提高人们的理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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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区:栋梁之学

这个区主要是介绍古建木工。在日本,古建木工的佼佼者会被赋予“栋梁”的称号。这里展示的就是栋梁们的技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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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展览,馆方想要告诉游客:一个合格的栋梁,仅仅靠熟练使用工具是远远不够的,你还要完成预算、设计、木材筹措、仪式主持等各式各样的工作。实际上,这种观念正是传承于中国古建木工的传统做法。

在日本,说起宫大工的栋梁,法隆寺木匠西冈常一最为有名。上面所讲的小川三夫,正是他的徒弟。为了了解宫大工的工作流程,馆方特意制作了1:1的构件模型,与标志性的唐招提寺金堂模型放置一起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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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区:工具与技艺

从这个区域开始,正式介绍现代木工工具。在这里,用馆方的话来说就是:“将世界罕见的,以多样性和独特性著称的日本木工工具,从种类、结构、使用方法等,用模型和实物的方式详细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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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是其中最精彩的一块展板,展示了“木匠工具的标准套装”。展品是20世纪中叶,日本手工艺发展最高峰时期的一整套工具。从中一眼就可以看出,日本的木匠是如何“执着于工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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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具的展示同样也配合了仿制品的实作演示,以增加游客对展品的理解。更厉害的是,在展厅内,还设置了日本传统木造住宅小屋组的等比例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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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展区中,还集中展示了日本称之为继手仕口,中国称为榫卯的家具制作工艺。一些榫卯展品实行了开放式展示,游客可以亲手尝试组装和拆卸,以加深对传统木工技艺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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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些鲜为人知的传统工艺,比如锛、鐁,馆方还煞费苦心的展示了效果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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锛的效果(左)和鐁的效果(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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锛的碎屑(左)和鐁的碎屑(右)

第四区:世界巡礼

以软木为主的日本木工,和以硬木为主的中国和欧洲,从工具结构到使用方法,都有着巨大的差异。曾经有人反驳过我的观点:你总说日本工具都是用来对付软木的,那么日本刨子是什么制作的?顶得我无言以对。

实际上,对于大多数情况而言,日本的木工都是在制作软木。从桧木到柳杉,甚至还有桐木,他们的工具多数都是为此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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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方自己也承认,在全世界范围内来看,日本的木工都极为小众。并且令人意外的是,这件事在日本不太为人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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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为了能进行具体的比较,竹中大工道具馆将中国木工工具作为亚洲的代表,以法国和德国的木工工具作为欧洲的代表进行了重点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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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区:日本传统美

为了增加展示的趣味性——因为光看技术也会觉得无聊。所以,馆方在这个区域里集中展示了炫丽的工艺技艺,让游客亲身体会传统木工的美妙与博大精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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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展厅中最值得一看的是一幢实物大小的木结构茶室模型,它是京都大德寺玉林院的蓑衣庵(1742年建立)的仿品,被誉为国家重要文化财产。它由现代数寄屋木匠制作,与实物不同的是,模型拆除了一部分墙壁和天花板,使游客可以很容易地观察到数寄屋木匠的细致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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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还有精致至极的组子细工、云母摺的京唐纸隔扇、用自然材料制成的土墙等,这些都属于一看就知道其厉害的工匠作品,令人流连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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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区:名匠之光

受禁刀令的影响,许多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刀匠世家都转为木工刃具的制作,因此日式木工工具以精致耐用而著称。在日本,木工工具不只是单纯的谋生工具,而是一种传统文化符号。

比如从明治到昭和时期最活跃的道具锻造名工——千代鹤是秀,他的工具,为众多木匠所垂涎,人们以收藏其作品为幸事。在这间展馆中,就制作有千代鹤是秀的工房复制品,将千古名匠的工作场景直观的展现给众多的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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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你在这里还可以看到诸如善作、宫野铁之助等从江户时代到昭和时期的著名锻冶师的作品,都被郑重地展示在显眼的部位。这种从骨子里表现出来的对工匠的尊崇,非常值得国内博物馆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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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区:扬木之长

这个区域展示的是树木本身。作为工匠与工具的作用对象,区内展示了日本代表性的木材:桧木、杉木、赤松、榉木、栗木、樱木等。这些木材以圆木的状态摆放在一起,宛如树木一般展示。为了让大家体验到树的香味,每一根木头的前面还设置了一个透明方桶,里面装着从这种树木上刨下来的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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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些原木的前面,馆方用一个模型来说明如何从一根圆木上取木,非常专业地展示了不同位置对木材品质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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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写在后面的话

到这里为止,我用了近四千字的篇幅,带领大家走马观花地浏览了日本唯一一家木工工具博物馆。国内的木工具博物也有一些,大家有时间可以对比一下,二者的区别在哪里。

在日本,木匠被称为最具有气质的工匠,因为他们自古以来,就对与工作质量有关的工具和材料有着非同寻常的讲究。与之相适应的是,木工具制作者们也为了迎合这种“气度”,精心制作出了许多优秀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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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家以木工具为主打展品的博物馆,竹中大工道具馆在文化传承方面,可谓是用尽了心思。在近四十年的时间里,他们并没有止步于展品的收集和展示,而是怀着极大的行业责任感,走出展馆,用影像记录日本的传统技术和工匠,拍摄了近60部记录片,出版了各种图书数十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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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年来,竹中大工道具馆还增设了随时可以体验的木工房,常驻一名专业宫大工,游客可以随时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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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还面向社会开设了多种儿童体验课程,比如《挑战木工工具》、《一点木工》、《挑战枪刨》、《DIY儿童体验》等等。他们也重视面向学校的系统性培训,开设了如《 木匠的工具和木材的秘密 》这样的科普性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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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开放性的态度,非常值得国内的博物馆学习。

好了,今天的话题就聊到这里。我是爱侃木头的老严,关注我,了解木头背后的故事。

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