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野圭吾这部犯罪悬疑小说《虚无的十字架》,被称为日本推理小说史上的“三冠王”,故事情节和人物关系错综复杂,因别具一格的叙事方式更显复杂,我连续看了两遍才理清头绪。
东野圭吾就像一个游戏玩家,热衷和读者一起完成拼图游戏。他打破时空顺序,将案情和人物碎片化,撒落在文章各个角落。通过娴熟的文字驾驭能力激发起读者的联想力和洞察力,让读者都化身成福尔摩斯,不放过任何细节,搜集着碎片,一块一块,直到最后章节,才将故事拼接完整,却要发出一声惊叹:哦,原来如此!
通过这种烧脑又有趣的形式,小说旨在探讨一个问题:当法律公允面对人性复杂,罪当诛还是罪当赎?即对于犯罪,法律更注重惩罚还是救赎?侧重点不同,给予的审判结果也不同。
在深入讨论之前,先简单了解下小说梗概:十一年前,中原和小夜子的爱女被杀,凶手蛭川被判死刑。五年前两人离婚。后来,小夜子被杀,凶手町村自首,起因是:町村的女婿史也在二十一年前,与初恋女友沙织合手杀死了自己的新生儿;小夜子知道后,坚决要求史也和沙织去自首;町村为了女儿花惠的幸福,不希望史也坐牢,便杀死小夜子。
因小说涉及人物众多,关系复杂,不妨先熟悉下图这张“人物关系图谱”,对理解该小说和本文都很有帮助。标绿的是主角,标红的是关键人物。

《虚无的十字架》人物关系图谱
两条故事线:一条走向绝路,一条走向救赎
中原和小夜子是一条故事线,史也、沙织、花惠是另一条故事线。作者为什么要设计两条故事线?
我质疑死刑,是因为我认为死刑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两起完全不同的事件,遗族也不一样,但结论都一样,都是简单的一句死刑。我认为,不同的事件,应该有各种不同的、更符合每起事件的结局。
这是蛭川的辩护律师平井肇的观点,也是作者抛出的一个问题。凡是杀人案,都要判死刑吗?作者有意设计两条故事线,就是想通过对比,让读者去发现答案,当然,你发现的也一定是作者想传达的。
中原和小夜子的女儿爱美被杀,凶手蛭川最终被判死刑。他们原本以为从此可以放下这件事,走出失子之痛,获得重生。但事实是,生活因失去目标而徒增失落,痛苦并未减轻半分,甚至在得知凶手毫无悔意时受到更深的伤害,“遗族绝对无法从死刑判决中得到任何救赎”。
死刑无法抚慰遗族的伤痛,对凶手来说又是怎样的呢?
蛭川并没有把死刑视为刑罚,而是认为那是自己的命运。通过审判,他只看到自己命运的发展,所以根本不在意别人。……希望他面对自己犯下的罪,但对他来说,事件已经过去,他只关心自己的命运。
多么讽刺,死刑犯对死刑无感,甚至以嫌“太麻烦”为由放弃上诉。不反省不忏悔的死刑,是对遗族最大的污蔑和伤害啊!
那么死刑仅存的好处,就只有“这个凶手再也无法杀害其他人”了。这对蛭川这种不知悔改的人是有用的,如果他在第一次杀人后就被判死刑,爱美就不会遇害了。
史也和沙织中学时偷食*果禁**导致意外怀孕,孩子生下后即被窒息而死。此事无人知晓,他们躲过了法律的审判,却在心中背负起沉重的十字架。
我从来没有忘记那件事,时刻在脑袋中,整天在思考,如何才能弥补。之所以会进入小儿科,就是希望能够多拯救一个即将消失的小生命。
这是史也的真心话。他毕业后做了一名儿科医生,救治过无数小生命。他一直为过去犯下的错误而悔恨,也一直在找机会弥补。通过各种方式救助别人,也救赎自己。
一次去青木原扫墓时,偶遇了想自杀的孕妇花惠。或许是想到了沙织和死去的孩子,他不顾家人反对,娶了各方面都很平庸的花惠,对非亲生的小翔视如己出,还资助与妻子关系并不好的岳父町村作造。
町村杀人后,在母亲的强烈要求和周围人的抵触态度中,史也坚决不与花惠离婚。用花惠的话讲就是,这“源自于他崇高的灵魂”。
同样是杀人,一个被判死刑也丝毫不知悔改,害己更害人;一个没有刑罚却在用一生去赎罪,救人也救己。经此对比,优劣立现。横竖人死都不能复生,对遗族的伤害也无法消弭。那么问题的关键就不在于处以什么样的刑罚,而在于凶手是否发自内心的反省和忏悔,以及如何让凶手反省和忏悔?
审判讲的是基于证据的公正,但人性是复杂的,一刀切的方式看似公平,其实是最不负责任、最偷懒的处理方式,不应将“刑罚体制……沦为政府逃避责任的工具”。
审判的十字架,目的究竟是为了惩罚还是为了救赎?如果为惩罚,那就讲究公平,一命抵一命,直接宣判死刑;如果为救赎,就要根据各个案例的不同而“酌情”处理,这是对审判提出的更高要求,也才是真正的救赎。
町村作造……如果是抢劫杀人,一定会被判处无期徒刑,但如果是为了隐瞒女婿的罪行,就有酌情减轻量刑的余地,他可能会争取十年有期徒刑。
町村最终的判决,正是作者经过对比后做出的中和性回答。兼具了惩罚与救赎。
他是杀人犯,理当受罚;但他的动机不像蛭川那样出于贪欲,而是出于对女儿女婿的爱护,并非十恶不赦之人,尚有改造余地,所以应通过量刑来救赎。

四起杀人案:救赎与堕落,解脱与灾祸
四起杀人案中有一起是蛭川以前犯下的。那只是为了说明蛭川的罪不可恕,判其死刑理所当然。
另外三起才是重点,分别是:蛭川杀死中原和小夜子的爱女,町村杀死小夜子,史也和沙织杀死自己的儿子。同样面对杀人案,凶手和遗族,都走出了不同的命运和天差地别的人生。
中原与小夜子,史也与沙织,町村与蛭川。作者通过对人物背后的性格、经历和生活环境的细致描述,挖掘造成命运反差的深层次原因。通过两两对比指出一条合理的救赎和解脱之路。
先说中原和小夜子。在得知女儿被杀时,小夜子是发出“野兽般的叫声”,中原的反应是“呆立在原地,头脑一片空白”,前者是失控的情绪化,后者则是克制的理性。
在心情稍微平静后,小夜子“说的内容条理清晰,难以想象前一刻还六神无主的人说话这么井然有序”,这又展示出他性格中刚毅的一面。只是这份刚毅被情绪化控制时,往往会变成一种偏执。
她(小夜子)和中原结婚之前,就经常在假期独自出游,而且通常都去印度、尼泊尔、南美这些连男人也却步的国家和地区。
这里可以看出小夜子是个勇敢的女人,但换个角度,也可以说是莽撞。
说来真悲哀,只有在别人被判处死刑时,(小夜子)才能够笑得出来。
女儿的死给她的打击太大,以致至死都未能解开这个心结,心理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扭曲。
小夜子离婚后做了自由撰稿人,关注犯罪这类社会问题,站出来为遗族主持公道,抨击废除死刑制度的不合理……这一切发生在小夜子身上最自然不过,她俨然已将自己看作正义的化身。与其说在救赎别人,不如说在宣泄自己,宣泄并转嫁自己深入骨髓又无法释怀的痛。
刚毅下的偏执、勇敢下的莽撞在她身上达到顶峰时,就是规劝沙织和史也去自首,不能说是“规劝”,应该是用威胁来强制要求,即使花惠跪在面前求情,她也丝毫不动容。最终导致小夜子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被杀。
接着说中原,在得知小夜子遇害后,虽然很震惊,但他只是“握紧手机,在内心叹了一口气”。
齐藤家爱猫的火葬已经结束,但还没有捡骨,中原已经交代神田亮子和其他人接手后续的工作……
前妻遇害,中原依然能将工作安排的井井有条。这种沉着、冷静、理智的性格,注定了他将选择一条与小夜子截然不同的路。
离婚后,中原接管了舅舅的“天使船”——专门为宠物举办葬礼的公司。
每次这种时候,他都很庆幸自己从事这份工作。看到别人将悲伤升华,觉得自己的心灵也慢慢得到了净化。
这是中原当前的状态,虽然不能完全消除痛苦,但情绪得到了抚慰,灵魂得到解脱。通过“协助他人接受心爱的宠物已经离开的事实”,慰藉别人的同时,也治愈了自己。相比小夜子剑拔弩张的对抗痛苦,惩戒痛苦,中原选择坦然面对痛苦、接受痛苦、化解痛苦。
小夜子对死刑的看法也曾出现过摇摆和迷茫,只是未来得及找到答案便做了刀下鬼。中原决定接替完成小夜子遗志,只是他的处理方式与小夜子完全不同。
经过之前的治愈,中原的心态更开放些,对死刑的看法也逐渐产生改变。在仁科和沙织曾经犯下的错误被拎出时,他并未将个人意志强加给他们,而是由他们自己决定。
我也曾经和井口小姐约定,我不会去报警。仁科先生,一切由你自己决定。……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不会有意见。杀人凶手该如何弥补这个问题,应该没有标准答案。在这个案例上,我会把你在苦思后得出的结论视为正确答案。
这种客观、冷静而温和的处理方式,对所有当事人来说,都是最直达人心的救赎。
再说史也和沙织。在十四五岁的年纪,杀死了自己的新生儿,半年后两人分手。他们都默默承受着那个年纪无法承受的伤痛。在由美眼里,那个“曾经是开朗、善良又温柔的哥哥在那天之后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而沙织“这二十一年来一直深陷痛苦,好几次自杀未遂”。
经历过同样的伤痛,二十一年后却走出了云泥之别的命运轨迹。史也的情况前文已有提到,他尽己所能的去帮助、挽救更多的生命,通过救别人的命来赎自己的罪,释放大爱于世间。用小夜子的话说就是:“他很优秀嘛。”
沙织则走向了堕落的深渊。自那之后无法和任何人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做什么都不顺。身体一紧张就发抖,无法从事喜爱的工作;结婚后遭遇家暴,离婚;父亲也在不久后死于火灾;长期沉溺于巨大痛苦和自我否定中,以致患上严重的偷窃瘾,曾两次入狱;出狱后只得从事色情服务,偷窃瘾也丝毫不见好转。
这样的结果看似偶然,其实早就被性格和家庭环境注定了。
史也……再度看着录像带盒,然后似乎下定了决心,递到沙织面前。
这是史也和沙织少年初遇时,两个人都看中了同一盘录像带,史也最后还是让给沙织先看。这个细节说明史也是个善良的孩子,只不过他的善良是经过大脑思虑的,是理性之下的善良。
旁边放着史也沾了鲜血的内衣裤。他说预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所以带了替换的衣服。无论什么时候,他的准备工作都十分周到。
这是杀死婴儿的那次,小小年纪却能思虑周详,做好充分准备。
仁科在车上并没有问花惠寻死的理由,但说了不少他医院的事。他是小儿科医生,治疗了几个罹患罕见疾病的病童,有些孩子一出生就要插很多管子。
面对当时还是陌生人的花惠,他是细腻体贴的。不问对方自杀的原因,是不想让对方重新回忆一遍伤痛。通过聊病童,从侧面引导已怀孕的花惠珍惜生命。
在母亲眼中,他继承了父亲的小心谨慎;在中原的第一印象中,他“真的很老实”;在岳父口中,他“真是好得没话说,是完人君子”。他家境优渥,热爱运动(从黝黑的皮肤和健硕的身材可以看出)。
就是这样一位善良、阳光、细腻、谨慎、周到、做事有计划性的人,即便年少无知时犯下大错,依然能通过积极的自我救赎,走出一条光明的康庄大道。
沙织从小失去母亲,父亲因为工作太忙,常常不在家。当自己肚子痛到打滚时,父亲一听说是生理期,便“立刻畏缩起来”。在同学眼中,她性格阴郁,不合群,除史也外,没有别的朋友。沙织的悲剧命运与这样的成长环境脱不了干系!
虽然洋芋炖肉太淡了,味噌汤也不太好喝,但沙织想到帮了父亲的忙,就觉得很高兴。
……
除了下厨,打扫和洗衣服也都由沙织一手包办。她丝毫不以为苦,反而乐在其中,也许是因为她很喜欢做家务。
这是少年时的沙织。一个热爱生活、热爱家庭的人怎么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呢?正因为这样,杀死孩子后才会更痛苦。
她勤劳善良,总是为别人着想,包括后来对待史也。即使面临让自己很恐惧的生产,一开始也只是想自己完成,不想给史也增加负担。分开二十一年后,在决定是否自首时,也只考虑会不会给史也造成困扰。还因此后悔将秘密告诉小夜子,不惜选择自杀以结束这一切。
越是这样的人,一旦做了错事,内心所受的煎熬、自我谴责和痛苦才会越深,以致强烈的否定自我,多次自杀,自毁前程。
她(沙织)并没有仔细想过史也目前过着怎样的生活,也不知道自首进监狱后有什么好处。因为这是日本法律的规定,所以她以为只能用这种方法面对自己的罪行,但她没有自信可以明确说出这到底是自己的意思,还是滨冈小夜子灌输给她的想法。
除了家庭背景、性格,沙织这种无意识的无知,也是将其推向深渊的黑手。除了悲观、厌世、自责、自弃,任由自己浑浑噩噩的被坏情绪牵着走,恐怕从未清醒的思考过自己想要过怎样的人生吧?
小夜子和沙织,殊途同归的都未能真正走上一条自我救赎和解脱之路,一个陨于灾祸,一个坠于堕落。
同为杀人凶手,蛭川与町村没有任何交集,但有可比性。蛭川杀了人,被判死刑,可说是死有余辜。之前就是因为杀人被判刑,出来后再次杀人。他杀人的动机都是抢劫财物,因贪欲而起杀心,并且直到死也毫无悔改之意。这样的人,死刑是他最好的归途。
町村虽然年轻时也是极品渣男,花惠都想一辈子不要再见到这个父亲。
天一亮,作造就不见人影。每隔几个星期,矮桌上就会有一个信封。打开一看,里面装了钱,似乎是给花惠的生活费。
町村虽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但也不是没有一丝丝父亲的责任感,正是这一丝丝的父爱,使他在女儿的幸福受到威胁时,毫不犹豫的去杀人。
他杀小夜子的动机是出于爱,只不过把爱用错了方式。或许町村早就背负起了亏欠女儿的十字架吧,因性格和成长环境所致,他采用的赎罪方式只能是这种极端的。
作为杀人凶手,“他并不想杀人,他也是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町村最后被判十年有期徒刑。 “人终究无法做出完美的审判”,这种看似不公平的判决结果,却是酌情审判后相对最完美的救赎。

三次“十字架”:有的是虚无,有的是重负
第一次出现“虚无的十字架”,是在小夜子的遗稿中:
……到底有谁可以断言,“这个杀人凶手只要在监狱关多少多少年,就可以改邪归正”,把杀人凶手绑在这种虚无的十字架上,到底有什么意义?
第二次是小夜子对花惠提到史也时说出的:
我认为你先生(仁科史也)应该被判处死刑,但法院应该不会判他死刑。因为现在的法律只照顾罪犯的权益。要求杀人凶手自我惩戒,根本是虚无的十字架。然而,即使是这种虚无的十字架,也必须让凶手在监狱中背负着。
第三次是情绪激动的花惠在说到丈夫史也时提到的:
如果当时没有遇见我先生,我现在早就不在人世了,我儿子也不会来到这个世界。我先生或许在二十一年前夺走了一条生命,但他拯救了两条生命。而且,他作为医生也在拯救无数生命。你知道我先生拯救了多少罹患罕见疾病的儿童吗?他不辞辛劳地拯救一个又一个小生命,即使这样,仍然说他没有付出任何代价,没有做任何弥补吗?有多少被关进监狱的人根本没有反省,这种人背负的十字架或许很虚无,但我先生背负的十字架绝对不一样。那是很沉重、很沉重,如山一般的十字架。中原先生,你的孩子曾经被人杀害,请身为遗族的你回答我,被关进监狱,和我先生这样的生活方式,哪一种才是真正的弥补?
小夜子第一次提出“虚无的十字架”,是基于个人经验和一些调查数据,认为再犯率的居高不下,是由废除死刑制度造成的。这一想法有其合理的一面,包括蛭川的律师平井肇对此也表示能理解。
但当它被推广到所有杀人案件中,就暴露了其局限性与不合理的一面。所以当小夜子把这一观念强加到史也案件时,就激化了矛盾,最后升级为一场杀人惨剧。
作者再次通过对比,最后借花惠之口,指出了十字架不止有虚无,还有其负重的一面。史也背负的,就是那很沉重、很沉重,如山一般的十字架,这是充满拯救、代价与弥补的十字架,背负这种十字架的救赎方式远胜过无数个死刑。
所以最初的那个问题:当法律公允面对人性复杂,罪当诛还是罪当赎?我想,答案早已不言自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