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朱蒂离开后的一年里,芭特多次悲痛难当。起初,芭特觉得生活里没了朱蒂根本就不可能过下去。由于朱蒂的故事都已被讲完,生活也似乎变得索然无味了。但和其他人一样,芭特发现“因为必须,所以忘怀”。生活重新慢慢恢复了生机,变得快乐起来。银色森林似乎在呼唤她:“把我重新变得像家一样吧……点亮屋子……温暖我的心。为这里带来年轻的笑声,让我不会变老吧。”
几乎她所爱的人都变了或者已经离去……过去那些愉快的声音不再,而银色森林依旧未变。
没有朱蒂的第一个圣诞节很难过。温妮希望她们都到海湾过节,但芭特不愿意。让银色森林独自过圣诞?她可不愿意。每项传统都一丝不苟地进行着,因为妈妈可以帮忙,事情能容易些。她们最终也过了个不错的圣诞节。汤姆伯伯、芭芭拉姨妈、温妮、弗兰克和他们的孩子都来了。梅回家过节了,所以没有剑拔弩张的情况。雷寄来一封信,带来了她和布鲁克两年后将回“家”接手温哥华分支的消息。和中国比起来,温哥华就像在家门口一样。正如朱蒂所说的,总有东西能让事情缓和一些。然而当这天结束时,芭特是高兴的。有人去世后的第一个圣诞节不可能是完全开心的,她和妈妈在厨房谈到这些,因为一些事笑了笑,猫咪围着她们咕咕叫,汤姆伯伯和父亲在下西洋跳棋。但有一两次,芭特发现自己竖着耳朵希望听到后面台阶传来朱蒂的脚步声。
到了春天,她又充满了希望,银色森林带给她更为生动的欢乐,她对银色森林的爱使她充满青春的活力。如今,总有些细微之处提醒着她岁月的痕迹,时不时会冒出几根灰色的头发,她也知道,她说起话来更加果断了。她悲苦地想:“我们都变老了。”她并不为自己担心,但她不愿看到别人衰老的迹象。温妮变得更像家庭主妇了,刚被选为省院成员的弗兰克两鬓渐白。芭特想,如果别人都还保持年轻,她自己不介意变老。尽管正如布莱恩叔叔说的,别人的那句“你看起来很年轻”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她知道宾尼一家觉得她肯定“嫁不出去了”,而且他们私下里叫她“万年单身女”。连小玛丽也有一次面色凝重地问她:“芭特姨妈,你曾经有过情郎吗?”有时候,想到不同的人对她有不同的看法,她觉得这是件有趣的事情。在宾尼一家看来,她是“不会再爱了”的绝望剩女;对于海岸的老姨娘们来说,她是个少不经事的孩子;对于莱斯特·康威来说,她是圣洁诱人而又不可企及的女人。莱斯特这个年轻的鳏夫,一直想要和芭特旧情复燃。芭特不想和他在一起。在皇后大学时,她曾疯狂地爱慕他,那些日子在现在看来已像远古时代的遗物一样遥远而不真实。当然,他那时健硕浪漫而富有冲劲,可现在却是圆脸胖墩了。而且他曾嘲笑过银色森林,这是她永远无法原谅的……永远也无法原谅的。
春天时,朗·亚历克再次宣布新房将于明年落成。这新房曾两度延期,但最终抵押款还上了,就再也不会延迟了。芭特靠着这个好消息度过了夏天。
然而,对芭特而言,秋天的到来并不是件好事。有时妈妈看她的目光也带着些许焦急。芭特似乎时而会感觉神经过分紧张,她开始喜欢独自一人在暮光的阴影中漫步。比起日光,暮光似乎是更好的陪伴。她回来的时候看上去好像是融入了它们,成了其中的一部分。妈妈却不喜欢她这样,在她看来,这孩子想从这些孤单的闲逛中找回多年前失去的热情,借以慰藉自己。她进来时,脸上带着那样的表情。妈妈希望芭特去别的地方呆上一段时间,而芭特只是笑笑。
“没有其他地方能让我有在银色森林一半的快乐。你知道的,我有几次离家后,想家想得不得了。亲爱的,别担心我,我很好。明年的时候,银色森林又将是我们的了。我已经制定了好多计划。”
一天晚上,芭特发现银色森林只有自己一个人……第一次只剩下她一个人。那所老房子里曾经有过那么多的人。父母都去了海湾,很晚才回来。妈妈能想这样子四处走动,真是太好了。芭特觉得自己不介意独处。有银色森林她会孤单吗?然而一股焦躁不安的情绪让她走了出去。
秋风吹过光秃秃的桦树,有哀鸣的味道。北极光是很棒的,芭特想起来,朱蒂对于极光是迷信的,认为它们是“征兆”。如果朱蒂在这样一个晚上回来那该多好啊。陈年往事似乎都如潮水般涌来。芭特走到果园,干脆的叶子在脚下沙沙作响。她回想起以前的秋天,她和席德在落叶上赛跑。风中带着声音,呼唤着她走出过去。她忆起很多酸甜苦辣的往事,那些曾经是看起来会毁掉生活的事情,现在只剩模糊的记忆了。她着了迷般,这不可以,她必须离开这种状态。她可以走进屋子点亮灯光,它不喜欢昏暗无声。可她在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突然想到了什么。这紧闭的大门有着梦幻般的色彩,似乎通过它,她可以回到很久以前的银色森林。她有种奇怪的感觉,朱蒂、替里塔克、希拉里、雷、温妮和乔都在里面。如果她进去得很轻很快,她可以看到他们。那个完全消失的世界可以再次成为她的宇宙。
芭特摇摇头说:“这不可能的。这些情绪最近出现得太频繁了。”
她打开门,走了进去,点亮了一盏灯。没有别人,只有坏大胆。但芭特发誓刚才朱蒂就在这里。
那晚,她并没有睡很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感到莫名的惴惴不安。她后来说她的灵魂知道她所不知道的。深夜里,她难以入眠。她就这样在深爱的屋子里度过了一个夜晚。在这个屋子里,她曾经度过了爱幻想的少女时光,承受过长大后的痛苦,承受过失败的滋味,也曾为胜利而雀跃。她再也没枕过那个枕头……再也没醒来从挂着藤蔓的窗户看到清晨的阳光照进来。从那个窗户,她见过春花夏绿、秋地冬雪,见过繁星日出,她曾在最开心和最难过的时候跪在那里。可现在都结束了。岁月的天使在她睡下时开始书写新的一页,而她却不知道。
星期天,每个人都去了教堂。芭特出门时想起,当她是个孩子时,她会为银色森林感到遗憾:大家都去做礼拜了,银色森林会很孤独的。当她留在家时,她会高兴地做它的陪伴。
车驶离时,她转过头,望了望银色森林,即便是在阴沉的十一月份,在荫蔽的树林的衬托之下,银色森林依然十分美丽。随着车子转弯,银色森林淡出她的视线,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走了。牧师在读布告,有一个很有趣的偶合:读到“你的屋子会荒芜”时,年轻的鲁滨逊进来,匆忙经过过道和亚历克耳语。芭特听到了。一会儿所有人都听到了。
银色森林起火了!
芭特在回去的路上似乎死了一千次。但当她到达时,却很奇怪地麻木了,恐惧使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即便是看到熊熊火焰烧着山林的时候,她也没有反应,没有声响。
似乎两峡、银色大桥和海湾的所有人都在,但没有人能做什么,只能无助站在那里看着几代人的屋子燃烧殆尽。那一晚,银色森林里的所有记忆、所有宝藏都成了灰烬。
2
他们都到了燕子场,直到所有事情都解决,芭特什么都没干。生活的一切突然变得像月球上的风景一样陌生。她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任何地方,这种感觉在她得了流感后曾出现过一两次。只是……这一次,这种感觉不会消失。妈妈顽强地承受了这一切,只能焦急地看着她。
调查发现是梅去教堂时忘了关掉门廊上燃烧的油炉,油炉应该是爆炸了。芭特根本没兴趣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甚至在发现朱蒂的“奶油玉米”安然无恙地躺在地窖里的灰烬中,破旧的前门和门环躺在草坪上时,她也提不起兴趣。前门和门环是在第一次徒劳尝试进屋救火时被拧下来的。她也不在意后来发现收在阁楼里的钩针编织地毯全都逃过此劫,这是朱蒂打算留给她的,因为芭芭拉姨妈想要借鉴地毯的花样,在火宅前一天把它们借走了。当你因害怕和无助而心力憔悴的时候,你就会对任何事情都不在意了。
对她来说唯一的一点安慰就是小白猫们没事。朱蒂死后,她就把画打包寄给希拉里。但希拉里居然没有回信确认收到……这让她很难过……可由于她是寄到他办公室的,她相信他一定收到了。是的,她有点欣慰朱蒂的猫没事。
起初朗·亚历克提议重建银色森林,因为银色森林是投了保的。大家似乎都对投了保这件事感到高兴……但没有保险可以恢复祖传遗物……也没有保险可以恢复古老的传承和羁绊。火灾后四天,海湾的大姨妈弗朗西斯去世了,把海湾的农场留给了妈妈。
“真奇怪。”芭芭拉姨妈说。
芭特也苦涩地说:“非常奇怪。”
生活的万花筒又转了一下,朗·亚历克和芭特将去海湾生活。席德和梅的新房子……一栋没有记忆的房子……会建在银色森林的地基上。那房子会和原来的银色森林不一样。一切都已成过去,这个地方也不会再为人所知。
梅丝毫不掩饰她的得意之情。一栋新房子,有着她梦寐以求的凸窗以及和奥利弗家一样的着色的厨房。真棒!
妈妈很高兴回到老家居住。
芭特疲惫地想:“妈妈比我年轻。”
她自觉苍老。从前,她对银色森林的热爱使她年轻……而现在银色森林已经没有了。什么也没留下,只有可怕的、无法忍受的空虚。
“生活打败了我。”她自言自语道。她有很多伤痛,足以使她知道时间可以使最伤痛的东西变成并不使人厌恶的珍贵和甜蜜的回忆,但这心碎永不会褪去。她身边的一切都成了废墟,她无法适应海湾的生活。她感觉在这个悲伤陌生的孤独世界里,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或任何人。
“我想……如果有什么事能令我高兴,那就是朱蒂是在这一切发生前过世的。”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这些。除了妈妈,没人能懂得,而她不想让妈妈更难过。她的心像没有照明的房间,她想她知道没有什么能重新照亮它。
3
两周后的一个傍晚,芭特趁着暮色出门,如幽灵般沿着私语小径回到了以前的家。她一直都不敢来这里。现在,某样东西吸引着她前往。
昔日的“银色森林”现在已沦为一个敞开的地下室,灰烬和黑炭似的大梁随处可见。芭特斜靠在大院的门上……由于大风将火苗吹回了森林,所以大门幸存了下来……默默地凝视着四周。她上身着蓝色长款大衣,下套一条红色绉纱褶裙,这是她火灾那天去教堂的装扮……也是她此刻所剩的唯一一套衣物。她头顶上什么也没戴,面色苍白。
这是个温和的夜晚,几乎没有起风。除了碰到一只大胆的瘦猫小心翼翼地从谷仓摸索着穿过院子外,她没有再受到其它生物的打搅。坏大胆和珀普卡已经被转送到燕子场,温妮要了斯库登克。
桦树丛被烧成了光秃秃的一片,让人倍感死寂和荒凉,这让芭特最为伤心难过。一想起周六的那场灾难,她就发抖;当时她就站在这里,亲眼目睹了整片树丛被火海吞噬;这带给她的伤痛甚至比自己的家被烧毁了还要强烈……她一直都钟爱这片森林,她与它们之间已建立起亲密的关系。大半片森林惨遭焚毁。厨房门口的那棵老山杨已被烧成了焦炭,而水井上方的枫树倒得横七竖八。水井的抽水系统也被烧了,梅应该在里面放了一个水泵。但已无关紧要了,一切都无关紧要了。房子近旁的花丛也被毁了……朱蒂种的荷包牡丹、青蒿和白色丁香花都已不复存在。草坪看上去就像一床破旧的黄毯子。更远处延展着一片黄褐色土地,土地上的阴影、偏远的犁沟和山林在睡梦中微微地骚动。远处,朝银色大桥的方向,安格斯·麦考利一定正在他的铁工厂里冶炼,因为她能模糊听到铁毡的叮当声,仿佛是某个顽皮的小精灵正在群山中冶炼什么东西。
“我想自己还可以去教书,”芭特心想着,“以前的执照还在。海湾不需要我……因为他们已经请了安娜·帕尔默帮忙,她已经去了几年了,应该会继续在那儿干。我已无力去建立起新的生活了……我太累了,只是苟活于这世上……最终凋谢,无足轻重……从一处漂泊到另一处……无根无依……住在自己不喜欢的地方……哦,我还能再站在这儿远望‘银色森林’的旧址吗?……《旧约》上的那首诗……‘它将变成一堆废弃物……再也无法重建’……我希望这是真的……我希望那上面不再建有房子……否则那是玷污了神圣。哦,要是我能够醒来,发现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就好了!”
“芭特,亲爱的。”一个声音从她近旁的阴暗处传过来。
她转身……难以置信……惊喜地看到……
“叮当!”
她失声叫出了他的昵称。秋日黄昏中,远处的群山透着往常所没有的温情与生机。他的出现似乎也带来了……勇气、希望、鼓励……许久以前的那个夜晚,她在贝斯路迷路的那个夜晚,他在黑暗中找到了她,而此刻她重温了那种受保护及被人理解的感觉。她张开双臂,而他却将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他的唇在探索她的唇……此时此刻让她忧心又欢喜,她因此颤抖着。她来‘银色森林’时那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感、她努力去消除的那种痛苦的孤独感已荡然无存。她知道……他的唇紧贴着她的,就像是潮汐调转方向回家了。“以此一吻,你将永永远远是我的了,”他得意地说道,“从此以后,你不再属于其他人。而这一刻,我已等了太久太久。”他边说边像过去一样笑了起来。
他用双臂搂着她,芭特在他怀里直打颤。生活毕竟还未结束……才刚刚开始。“我……希拉里,我配不上你,”她谦卑地低声说道,“好像……好像……哦,真的是你吗?我没在做梦,是吗?”
“是我,亲爱的……高兴……快乐……无比惊喜是吗?我一从岛报上读到这里发生了火灾,就立马动身了。不管怎样,我本来就打算回来的……只是一直在等我们的房子完工。我知道银色森林的这场悲剧对你的打击有多大……但是芭特,在另一片海边我已经为你建起了一个家,在那里我们可以开始新的生活,而过去的所有将会变成亲切而神圣的回忆……时光是无法将其摧毁的。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只要和你在一起,天涯海角,我都愿意去。希拉里,这么多年来,我自己爱的人其实只有你,我却一直没有明白这点。其他男人……有几个挺好的……从前我以为自己无法嫁给他们是因为离不开银色森林……但现在我知道了,是因为他们都无法取代你……”
“芭特,你真的……终于……成为属于我的女孩了吗?以前你是多么强烈地予以否认,你还记得吗?芭特,你那深褐色眼眸依旧,即便昏暗遮挡了我的视线,但我能肯定它们和过去一样。我还知道,你仍是一朵有着金色花蕊的白玫瑰。芭特,你知道吗,两个月前,我才收到你的信件和朱蒂送的猫咪?我在日本待了一年多了,学习日本建筑。几封信我全收到了,却没有收到包裹。而你打破了邮局的规法,竟斗胆将信件压在了里面。我最亲爱的,我们一起去趟老墓园,在石板上坐会儿吧!在我们返回燕子场之前,我想单独拥有你一小时。今晚月亮会升起……我们有多久没有一起看过月亮了?”
“今晚可以看到月亮!”这一直都是个带有魔力的词。他们一起朝老墓园走去,然后坐在哭泣的威利平滑的墓石上,整个过程芭特都被幸福感紧紧包围着。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以前,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体验到幸福了……好像是某个超凡的音乐家用手拂过她的魂魄,于是渐渐地在里面升起了某种飘渺的和声。生活有可能一直会这样丰富、深刻而富有意义么?”
“我想告诉你我们房子的全部故事,”希拉里说道,“我从日本回来后,找到了那幅画以及你寄来的信件,于是我马上动身来东部了。但就在那天,我从城市最高处往下俯瞰发现了一处地方……尽管是头一次看到,但我认出了那里……一个迫切需要我的地方:它的角落有一处喷泉,一股股细流在涓涓地流淌……另一处角落长有四株可爱的苹果树……它背后的松山上有一条小河,不远处可见一座大山……黛青色的大山。我不知道它的名字,但我们姑且叫它‘迷雾山林’吧。那处地方刚好急需建一所房子。因此……我就在上面建了一所,就等你过去了。芭特,我们的房子很美……上面有个大大的红色烟囱,屋顶边沿砌有尖尖的三角墙……两侧的大门上分别写着‘请进’和‘不在家’,我全部将它们刷成了白色,深绿色的百叶窗看上去和银色森林十分相像。”
“希拉里,它听起来像是建在天堂里……如果你住在格陵兰,我愿住在圆顶小屋里。”
“我们也有一个可爱的果酱橱柜,”希拉里俏皮地说道,“我当时想你肯定会想要一个。”
芭特眼睛里闪着光芒。
“我当然想要一个。无论我住在哪里,我都需要一个果酱柜,”她很果断地说道,“我们也可把朱蒂的那些小毯子放在地板上,将银色森林的那个旧门环装在那扇写着‘ 请进’的门上。”
“我们客厅的窗户宽阔、低矮,直接通向后面的松林。我们用餐时,耳畔会传来风吹动松林的声音。我们用晚餐时,可以透过另一侧的窗户欣赏日落。芭特,我建好了这所房子……我已经给予了它骨架,而你必须赋予它灵魂。里面有一个可爱的大壁炉,可容纳真正的圆木……我将它们铺在上面以备照明用……我们可以在屋里生火,让它生动起来。”
“就和银色森林的老厨房一样,有家的温馨。”
“芭特,有你在任何地方都能有家的温馨。我们可以坐在那里专心过我们的二人世界,外面的世界我们想去关注的时候才去关注……无论风雨、起雾或月亮升起。我们可养一只狗,看到我们它会摇着尾巴……可以养不止一只,而是养一大群活蹦乱跳的小狗狗和毛茸茸的喵咪。也可养一只银色森林里的猫咪,但我想那只‘坏大胆’已经老得不能再经受长途跋涉了。”
“是的,我们应该让它在燕子场安度晚年,而且芭芭拉姑姑喜欢它。用快递寄小猫是可行的,我想——且已经试验过啦。希拉里,你为什么后来没再写信给我?”
“因为我觉得写信已无必要,我想最绅士的方式就是安静地离开你。而且,芭特,你一直都没正视过我的感情,你被我们多年的友谊蒙蔽了。芭特,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呢?”
“你想多快就可多快,”芭特回答时毫不娇羞,“不过至少……给我点时间准备几套衣服,我现在全部衣物就剩身上的了。”
“芭特,我们一起去奥地利提洛尔的一个农舍共度蜜月。几年前我就选好了那个地方。然后,我们回家……家。听听我发出这个卷舌音的感觉。你知道,我从未有过自己的家。哦,我不知有多厌倦寄住在他人的家里!芭特,我们房子里肯定有水,不过我还打了一口井,就打在地坪角落喷泉的外面,已用石块砌好……是座很可爱的小井,我们可从蕨类作物下方把水舀上来。每天晚上,我们可在那儿摆上一小盘牛奶,供林中精灵食用。朱蒂的那副白猫画像现在已经挂在了我们客厅的墙上,而多年前你送我的那只蓝眼睛的陶瓷老狗就蹲坐在壁炉台上。”
“希拉里,你是说你一直都留着它?”
“嗯!我去任何地方都带着它……它是我的护身物。我们要把它当做传家之宝,一代传一代。而且,芭特,在我闲逛时我还收拾了几样东西,你猜你会喜欢的。”
“有没有地方适合设一处花园?”
“有个地方最适合。我们会有一个花园,我亲爱的……里面种有献给花精灵的耧斗菜、*粟罂**花的舞影、含笑的金盏花。我们可将石块刷白做成踏板。我敢肯定鼻涕虫、蜘蛛、枯萎病和霉菌就绝无寄生之处了。一直以来你都像是花精灵的半个堂姐,所以你肯定有能力赶走瘟疫。”
真是令人愉悦的闲淡!她真的有此能耐吗,芭特大笑起来……一小时前那个绝望的她还在吗?奇迹真的出现了。如今有希拉里在身边,很容易就开怀大笑起来。那个就在远处、未曾见过的新家将会和银色森林一样充满着欢声笑语。
“两年后,雷会到这附近的某个地方来。”芭特心想着。
他们坐了下来,仍迷醉于恍惚的幸福之中。在月光下,在安息无数善良灵魂的老墓园的舞影中,她们遥想这那些“未来尚未享受的快乐”。这些灵魂虽然已作古多年,但他们的爱仍继续存在着。朱蒂以前说的是对的。爱没有……爱不会消亡。
月亮升起来了。天空看上去像有一只硕大的银盆将月光洒满了整个世界。朱蒂坟墓石板周围如长发般的小草在微风中摇曳,给人一种好奇的暗示:囚禁在坟墓之下的某个东西,深吸一口气后,飘了起来。
“我希望朱蒂知道我们现在在一起,”芭特轻声说道,“我亲爱的朱蒂……她一直希望有这样的结局。”“朱蒂知道会是这样的,她给我寄了这个。延误了几个月后,我在日本收到了。收到后,我本想马上动身去银色森林,但行程上安排不过来。不过……我觉得等待一段时间后,时机会刚刚好,我的胜算会大点儿。”
希拉里从他的袖珍书里取出一个皱巴巴的劣质信封,然后又取出一张画着蓝线的纸。
“亲爱的叮当,”封面上的这行字,看上去虚弱无力、七零八落。“她已经和戴维·柯克分手了。我想如果你能够回来,会是个好的机会。署名:朱蒂·普拉姆。”
“我亲爱的,亲爱的老朱蒂!”芭特说道,“这肯定是她弥留之际写下来的……几个字看上去那么虚弱无力……她肯定是托人将信偷偷投到了邮箱里。”
“朱蒂知道这可以让我起死回生,”希拉里用夸张的语调说道,“她走的时候已经料到了,还有,芭特,”他赶紧补充道,因为他感到即将到来的这个求婚时刻会让她落泪,“我们结婚后,你还会给我做朱蒂会做的那些美汤吗?”
按照俩人的打算,他们必须真的回到燕子场去;这时一个灰色的影子越过木栅,在朱蒂墓园的石板上逗留了片刻,然后一溜烟跑了。
“哦,是那只坏大胆,”芭特大声说道。“我必须逮住它,把它带回去。它已经很老了,不能留它在外面过夜。”
“这个晚上是属于我的,”希拉里坚定地说道,“我不会放你去捉猫的……连坏大胆也不行。我们不去追它,它也会跟着我们回去的。我终于找到了从前以为再也无法找回的东西,现在哪怕是一小片刻我也不愿被夺去。”
这世上最迷人的声音回荡在老墓园里……一位女孩在低声浅笑……此时此刻,她被俘获在爱人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