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金坪
十年前,当代艺术家邵帆打碎了一只心爱的元青花碗,他与当代漆艺家钟声谈及此事,并突发奇想,问钟声有没有可能用漆这样的材质进行修复。两个人当时都没有料到,这样一次极为偶然的谈话,居然促成了当代艺术家与古*物文**之间一次奇特的结合。
2015年8月22日,钟声以“钟声造物”为题的漆艺作品展在北京798前方艺术中心举行,当代漆艺修复的二十余件古代瓷器,以一种惊艳的方式重新回到世人面前。
《收藏》:现场看到古瓷与漆艺的结合,感觉很特别,您自己怎么看这些作品?
钟声:这些作品的产生确实不容易。一开始,我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看能不能把最初的想法实现,但没想到,尝试的过程中发现,古瓷与漆艺的结合非常有意思。然后我就一发不可收拾,后来干脆放弃其他的漆研究方向,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经过多年实验之后,现在已经趋于完善了。
《收藏》:我想,看过这些漆艺的观众大多都会有一个疑问,那就是,这里呈现的究竟是漆艺呢,还是一种古瓷修复技术?
钟声:当大漆与古瓷片结合,这个时候,大漆就不再只是一种粘合剂,而变身为再造器物的主要材料。从*物文**修复的角度而言,这种结合解决了现有陶瓷修复技术对*物文**腐蚀严重,修复后*物文**不持久、不美观,丧失陶瓷器物原有使用性能等诸多弊病。而从艺术的角度看,漆与瓷的碰撞,产生了独特的美感,它用艺术化的方式完成了古瓷的重生,这又是古今结合的艺术创作。
《收藏》:漆与瓷作为两种截然不同的物质,结合在一起是否结实持久耐用?
钟声:天然生漆拥有非常好的粘结能力,“如胶似漆”说的就是这个特性。所以,在家具、瓷器、竹器、象牙、玉器等的修复当中,生漆是一种很好的修复材料。那么,漆与瓷片的结合又会怎样呢?我举个例子。
我曾修复过一个龙泉窑的杯子。当时杯子缺失了几块儿,其中包括杯底,用大漆修复完以后,每天把杯子放到水里煮,用了8个月的时间才煮开,可见修复后的器物是可以满足实用功能的 。
表面光滑的东西与漆结合,时间长了都会脱落,关键要看怎么结合。
漆和瓷在温度变化时会受热胀冷缩的影响,而二者的膨胀和收缩系数是不一样的,所以有的时候会被顶下来,有的时候会松。那么如何预防这种情况的发生?一方面,做胎骨的时候要与瓷器的残口相匹配,需要靠目测,其难度在于人难以避免视觉差的影响——在看的时候不饱满,但检测的时候是标准的。另一方面,为了将收缩差降到最低,每一层做完都会放置很久,为的是把水分全部蒸发,获得更稳定的状态。
漆灰的配方比例也会影响持久度,不能单纯地用传统意义的漆灰去做。漆灰的配比关键在于强化手感和牢固度,做到上手的感觉差不多,否则会失重。
还有声音,敲的时候是一个声音,说明做的时候基本是融合到一起的,也是检测做完后能否满足实用功能的一个标准。
《收藏》:您作品中所用的瓷片来自哪里?
钟声:我用的瓷片全都是我自己的收藏。我在全国各地找自己感兴趣的、需要的瓷片。不是所有瓷片都适合修复创作,像市场上卖的那种非常小的碎片基本是用不了的。
《收藏》:那您觉得,什么样的瓷片最值得去修复?
钟声:首先是我自己喜欢的,要器形很美,颜色也要漂亮。我所用的瓷片,以宋代居多。因为宋代是中国陶瓷的顶峰,工匠对于瓷器形的认识、理解、拿捏和把握几乎超越了中国所有朝代,审美品味比较高。
《收藏》:我看到现场展示的作品中,漆的颜色都是黑色,这有特别的说法吗?
钟声:我不喜欢张扬的颜色。在我的理解中,好的瓷器本身是含蓄的。当我再造的时候,我会考虑漆与瓷的风格要相辅相成,因此,我就更愿意选用质朴、单一、素雅的颜色去对话。黑色,我认为,可以代表漆本身的美和神韵,也符合漆工艺特点。其实,黑漆可以调出很多颜色,偏暖的,偏冷的,亚光的,淡亚光的等等,区别在于黑的程度不一样,呈现的效果也不一样。我的漆色以偏冷居多,追求中国哲学里的禅意味道。
《收藏》:漆器的髹饰方法有很多,您的作品却绝大多数是素的,就是因为禅意的追求?
钟声:对,我所有作品都选择比较内敛的处理手法,传递给人含蓄、古朴、冲淡的禅意。
《收藏》:展厅里还有几件作品,瓷器部分有浅浮雕效果,包括刻花、印花等等,但是漆的部分也是平的,这是技术的问题,还是您觉得这种处理已经可以了?
钟声:我觉得,平整温润的漆面与瓷器的浅浮雕可以形成一种对比,艺术效果已经出来了。
《收藏》:您展览中的作品,以宋代磁州窑的瓷片居多,也会有少量的汝窑、定窑、钧窑、龙泉窑、青花等。不过,感觉青花作品似乎不如磁州窑效果好?
钟声:不同的瓷片,硬度、结合程度是不一样的,为此我做了很多实验,你看到的这些青花是我早期的尝试。
《收藏》:磁州窑是民窑,是不是说漆艺修复,更适合民窑呢?
钟声:官窑瓷器再造的作品少,一方面是存世量的原因——官窑太少,而民窑窑系大,基本北方窑口都可以算入磁州窑系,瓷片存世量也较大。这些年为了把东西做好,需要大量做实验,这样磁州窑就很有优势,相反,官窑就会有很大局限。另一方面,磁州窑的颜色也是我喜欢的,它与漆的黑色对比效果很棒。除了质朴外,磁州窑还有丰富的文化含量。当然,用官窑一定会做出很好的作品,这毫无疑问。

《收藏》:日本有一种陶瓷修复方法叫呼继,用不同风格、不同品种和特点的瓷片结合出一种瓷配瓷的器物,曾风行一时,这与漆配瓷是不是有些相似?
钟声:我不喜欢这样的方式。我觉得嫁接很容易,但是嫁接出品位高的、能够浑然一体的作品,很不容易,也很难做。而且,这种方式,也不是我想要的,我的想法是要纯粹一些。
《收藏》:日本还有一种金缮工艺,将碎片由天然大漆粘合,表面敷以金粉或金箔,装饰性很强。您的作品中也有类似金缮工艺的作品,您觉得,这二者之间区别在哪里?
钟声:首先,材料、质感不同。日本的金缮工艺是把金粉搅拌到漆里,只刷表面的几层。而我的方式是贴五六层金箔,是有厚度的,就像一块金子嵌到碗上。金箔的密度大,更浓郁、纯粹,而且在把玩的过程中,经过氧化,会呈现出一种偏红、偏暗的颜色,很漂亮。
其次,对象不一样。金缮针对的是那些残得不是特别厉害的瓷器,缺失部分不超过五分之一,用漆把碎片拼合起来,或者用漆修补缺损的小残片,那只是一种简单的修复。我所面对的瓷器,残损、缺失得比较厉害,而且,我的作品修复有再创作的意义。
《收藏》:那对金缮工艺有借鉴吗?
钟声:最初,我在创作贴金箔的作品时,并不知道日本有金缮这种方式,后来在做的过程中开始接触相关资料。我认为,为了修复而修复,意义不大。这种修复没有门槛,工匠也可以做。作为艺术家和设计师,应该思考、探索,如何将传统文化信息与当下的生活发生关联,做出高品味的作品。我可以借助金缮这种手段,但一定是经过自己艺术加工、再创造出来的作品,带有自己的情感。
《收藏》:看展出作品时,觉得这些作品和传统还是很近?
钟声:我的创作修复,在形上不会变得太离谱。我把这个创作过程,视为对传统文化再认知的过程。中国传世的残损瓷器很多,怎么把它们利用起来,变成每个人都喜欢的状态,这是我要的东西。
《收藏》:中国古代民用瓷常用的修复方式是锔瓷,后来日本把锔瓷也作为把玩、鉴赏的对象,但是锔瓷钻孔的方式对器物会有一定损坏,不符合国际修复保护理念,也因此在日本陶瓷修复领域几近失传。
钟声:我也曾尝试过锔的方式,但是锔瓷确实会破坏形式美。锔钉比较少的时候可能会别有风味,但是如果瓷片碎得厉害,锔钉多了就不好看,应该适可而止。
《收藏》:您觉得做传统漆器和做这个漆艺修复,不同点在哪里?
钟声:我觉得我想创造有自己特点的东西,一眼可辨。与传统漆器相比,现在的方式更适合我。
《收藏》:我们杂志的读者中有大量古瓷器收藏爱好者,您觉得您的再造方式和他们之间有共同价值取向吗?
钟声:大量古瓷片只有*物文**价值,没有使用价值,但是同时,古瓷片所含信息量是很大的,可以据此推算出古人对形的理解,对造型、颜色、审美、胎质的要求等。既然如此,那我觉得,我们还可以再向前走一步,那就是,对古瓷片美的再创造,发掘出新的价值来。
对于我来说,瓷片只是创作元素,把它再造出来就具有了全新的面貌。这一再造物具有收藏价值、把玩价值、实用价值。我相信很多收藏爱好者一看就能体会到,这些作品的创作是与古人的一种对话。我们可以从这种对话中,学到很多东西。

《收藏》:按照您的体会,您觉得这个对话的过程是怎样的?
钟声:整个修复与还原过程,需要用心做大量的研究,推演出整个器形是什么样的,口沿是什么样的,壁有多厚等等,也需要不断修补、打磨。在这个过程中,我最大的收获是对尺寸的把握。
《收藏》:漆艺修复对漆艺本身有影响吗?
钟声:我觉得它对推广漆艺有帮助。因为,漆器本就是小众的,在古代也只有贵族才能使用。当下信息如此发达,人们仍然对传统漆器的意义和价值缺乏认知。很多人只知雕漆或者日本漆器,不知道中国当代漆器是什么状态。当中国最古老的瓷器与中国最古老的漆艺,两种截然不同的传统技艺融合到一起,它所产生的是一个现代人的视角。这一视角有新鲜感,可以使人们直接感觉到传统与当下的对接。相信会有人由此慢慢接触漆器知识,也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发现漆器的魅力,致力于漆艺领域。
《收藏》:那您在外面怎么介绍您的作品,说是漆艺还是瓷器修复?
钟声:不需要这样介绍,比如说,我在英国做了2年展览,在展览时不需要跟他们讲什么是漆器,因为作品本身有设计感,用的是中国传统技艺,只要这个点掐准了,作品自然而然就会被接受。我认为,从出发点说,漆艺应走时尚线路。
《收藏》:回过头来再看,您觉得这种再造难吗?
钟声:想要上手很容易,但要做精品很难。
《收藏》:难在何处?
钟声:首先是工艺很麻烦,工作量非常大,需要沉下心来做东西。我每天基本是晚上十一二点才到家,这已经形成了工作的惯性,一旦闲下来就不知所措。这不是好的生活习惯,却是好的工作状态。
工艺复杂还只是表面的难点,最核心的难点还在于对形的把握和还原,这需要在长时间的潜心研究中积累经验,也非常锻炼自己的眼睛和手的精准度。
《收藏》:我们收藏爱好者其实也是这么练眼力的。
钟声:对器物的理解是相通的,但我们动手做的时候,会遇到实际问题。比如说,古人对于形是非常肯定的,尤其是口沿,用手一摁就出来了,但用大漆再造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容易了。无论是对边儿的拿捏,对厚度的把握,对细微的线的起合,都要做到精准。这其中,最难做的就是立边。所以,理论上说,你只要看立边,你就可以用来判断作者的心思是不是足够,品味如何。我前期做了很多实验,也失败过很多次,试过至少15种方法,以至于现在用目测就能知道形是怎样的,预知最终能还原成什么样子,并且做的时候能够严丝合缝。
《收藏》:现在的设计和制作,可以团队合作。您的工作室也有助手?
钟声:但是对于形的还原,必需亲自动手。助手只负责基础的、非关键的一些工作。对于作品,设计师本人从源头必须控制好,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当代设计师往往是画好设计图后就交给工人做,但是不管怎么沟通,工人也不可能完全领悟设计师想要什么。所以,要想准确表达,就一定要自始至终盯着做,知道整个过程的核心在哪里,这样才能做出高端的器物。日韩做的漆器之所以非常精美,原因就在于每一个步骤和工序都十分精准。设计师对自己的要求一定要苛刻,如果做不好,只能重新再做。连自己都看不过眼的东西,别人就更看不上了。千万不要寄希望于对方看不懂,因为总有人能看懂。这是对作品应有的态度。
《收藏》:漆艺修复是否需要特殊的设备?
钟声:天然漆的干燥需要一定的温度和湿度,否则就会干得非常慢,甚至有时候不干。所以我在回国的时候购置了一套设备,这套设备在国内独一无二。
《收藏》:从漆艺与古瓷片的结合上,您体会最深的一点在哪里?
钟声:做纯粹的艺术是自我的,但是做漆艺设计一定是服务大众的,要与人类生活密切相关。如果作品有80%的人喜欢,那就说明是好作品;如果只有20%的人喜欢,那就说明作品失败了。有一次,我问一位师妹为什么不做生活类的东西,她说,做生活类的产品很难,需要长期的积淀,需要了解实际的需求,然后才能去设计创造。
正如钟声所言,漆艺与古瓷的结合,是对传统文化的敬畏,是传统与现代的对接,并且最终重新回到生活的层面,可以满足实际生活使用。从展览效果看,见惯了古瓷器的观众们对于这种瓷漆组合充满好奇。而纵观藏界,收藏家手中的残损古瓷数量可观。钟声的尝试,或许会为这些瓷器的未来碰撞出更为绚烂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