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与麻城“八景之一”的定惠海棠
文/吴昌发
龟峰旭日报天明,道观烟霞万树倾。
定惠海棠香千里,龙池夜月照三更。
桃林春色风光好,柏子秋荫气味清。
瀑布流泉供远眺,*姑麻**仙洞唱幽情。
这首《麻城八景歌》是麻城妇孺皆知的民间歌谣。八景之一的定惠海棠就位于麻城东山木子店镇大堰河村的定惠寺。麻城最早的官修县志康熙九年《麻城县志》载:邑中八景,曰龟峰旭日、定惠海棠、桃林春景、柏子秋荫、龙池夜月、瀑布流泉、*姑麻**仙洞、万松古亭。八景中的定惠海棠位于麻城著名景观龟峰旭日之后,名列第二。

翻开明弘治十四年《黄州府志》卷之四,在《麻城•寺观》条目中,即有定惠寺的明确记载:定惠(慧)寺,在县东一百里,元兵燹。石甃基址并遗像、轮藏,铁香炉俱各见存。由此《志》可知,定惠寺建造应在元代以前。而民间传说中,该寺建于唐德宗年间(公元779—805年)。唐宋时期,定惠寺非常兴盛,有前门楼、大殿、罗汉堂、观音堂、诵经堂、僧舍、膳房等庞大建筑,僧人众多,香火旺盛。定惠寺在元代兵燹后,明代洪武三年重修,清初复修。清光绪二十二年(公元1896年)古寺遭遇特大洪水洗劫,损毁严重。民国初又遭兵匪破坏,1942年更被日寇纵火焚烧,至解放初寺院全部倒塌。大堰河村在其废墟上兴办养蚕场。1990年8月,麻城市第四中学迁建于此。麻四中撤销后,又在其原址建起了木子店镇中学。



定惠寺是一座很有名气的千年古寺。现存清康熙、乾隆、光绪和民国初年《麻城县志》,均载有定惠寺的奇闻轶事。一曰高僧,东山童氏之子释大智,十五岁在定惠寺出家,苦心向佛,游历四方,修成与明四大高僧(云栖株宏、憨山德清、紫柏真可、藕益智旭)齐名的一代名僧。普陀山《普陀洛迦新志》专门为其立传。二曰元版《金刚经》。明嘉靖己未年(公元1559年),定慧寺僧人采石山间,见寺侧崖壁有光,掘而发见《金刚经》木板一副。明监察御史梅国祯之子梅之熉依其上跋文,识得其为元至元年代(公元1340年前后)经文。“埋土中二百五十余年,今掘出又八十余年,字画无一损坏者。”梅之熉大以为奇,“因于白门重梓之”,并撰《重刻金刚经注解序》。三曰苏小妹墓。清初历史学家、麻城学人邹知新撰《定惠寺记》载有一*民则**间传说:“寺后葬有苏小妹墓,名公游者往往寻之不得,作诗吊之”。此亦为古寺之奇。
当然,定惠寺最负盛名的还是寺中海棠。邹知新《定惠寺记》云:“寺有海棠,干古花繁,干霄蔽日”。尤为奇特的是,海棠花开之日,伴随着日升日落,一天之中竟然开放出十二种花色。

更为麻城人津津乐道、引以为骄傲的是,宋朝大文豪苏轼也曾慕名欣赏定惠海棠,并为之题诗。麻城多部县志均在《艺文志》中录入苏轼履黄时期咏海棠之诗作,并还附录了两篇麻城邑人关于定惠寺的文章。现节录如下:
梅之熉《重刻金刚经注解序》:
东坡谪黄时,有《定惠寺看海棠》诗,至今山上多海棠,后人于黄州城外建定慧院,遂误传“定慧寺在黄州城外”,其知在麻城山中盖少矣。
邹知新《定惠寺记》:
定惠海棠为邑志八景之一,相传苏东坡居黄时常游其处,与陈季常多所唱酬云。……夫寺以海棠著,海棠又以东坡之游而著。然寺可以有两寺,岂海棠亦有两海棠耶?则东坡所游为麻城定惠寺无疑。
麻城史上关于苏轼与黄州、麻城定惠(慧)寺及海棠诗之争,皆因“海内人盛称黄州定慧院,未尝称东坡游麻城定惠寺”(邹知新语)而来。是耶?非耶?可贵的是,旧时志书,将这些存疑之说,一概予以收录。其用意,自然是期待后人能推敲考证,以正视听。
作为麻城市民,面对这桩史上纷争,笔者天然地有一种探求其本原的激情,希冀能寻求出一个有史实依据的答案。然从何入手呢?苏轼寓居黄州时期,只是一位“不得签书公事”的团练副使,就是人们常说的武装部副部长。官府自然不可能有其行踪事记,而东坡先生本人也没有为我们留下黄州日记。最可信的办法只能是去研讨苏轼黄州时期的全部作品,从中去寻找蛛丝马迹。好在有诸多学者为我们提供了方便。著名学者丁永淮等先生曾广泛收集,编著有《苏东坡黄州作品全编》。全编中,辑有苏轼黄州时期诗、词三百余首,其中咏海棠诗只有二首。其一是一首歌行体的仄韵诗,诗题为《寓居定慧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从苏轼黄冈之旅考察,定慧院是苏轼贬任黄州团练副使后的第一处安置之所,且“定慧院东小山上,有海棠一株,特茂盛”(苏轼《记游定慧寺》),这首诗作于苏轼黄州定慧院寓居之所,当属无疑,无可争议。其二是一首《海棠》绝句: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濛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综合各种史料判断,这首绝句,吟咏的是麻城定惠海棠。
其一,没有依据云此诗写于黄州定慧院。苏轼自己没有注明,遍览现出版的苏轼各种诗文集也没有注明此诗题于黄州定慧院。那么,也可以认为此诗写于麻城定惠寺。
其二,苏轼写作此诗的时间,这是关乎苏轼是否游于麻城赏海棠题诗的关键。笔者的老师石声淮、唐玲玲著《东坡乐府编年笺注》没有选这首诗。丁永淮等先生《苏东坡黄州作品全编》对此诗的题注是在元丰三年三月,即苏轼贬任黄州的当年。而彭诗琅先生主编的《苏轼全集》却将此诗列在宋元丰六年上巳日之前。最详尽的是张志烈等先生校注的《苏轼诗集校注》卷二二,其在此诗下面题注为“作于宋元丰七年春”。诸家之说不一,可见其写作时间并无定论。
其三,依据各种版本的苏轼诗文全集,结合苏轼居黄时期访麻城歧亭的时间判断,此诗写作于宋元丰四年(公元1081年)四月二访麻城期间。
查苏轼黄州时期与麻城的交集,苏轼在离开黄州赴任汝州之际写的《歧亭五首》序,有这样一段文字:“凡余在黄四年,三往见季常,而季常七来见余,盖相从百余日也”。陈季常,名慥,是苏轼最要好的朋友,其时隐居麻城歧亭。东坡居黄四年有余,苏、陈二人晤面十次,每次时间平均十天左右。探寻苏轼三访歧亭会陈季常的履迹,即可推出苏轼是何时赴麻城东山定惠寺赏海棠并为之题咏的。
依据苏东坡黄州作品集和丁永淮先生《苏轼黄州活动年表》来探究,苏轼第一次从黄州赴歧亭访陈季常见于苏轼诗《正月二十日,往歧亭,郡人潘、古、郭三人送余于女王城东禅院》,诗题注为宋元丰四年正月。苏轼第二次赴歧亭是在同年四月上旬。这次苏轼歧亭之行,见于他的一篇札记:《应梦罗汉》。丁永淮先生为此札记题注的写作时间是宋元丰四年四月八日。《应梦罗汉》文不长,兹录如下:
仆往歧亭,宿于团风,梦一僧破面流血,若有所诉。明日至歧亭,以语陈慥季常,皆莫晓其故。仆与慥入山中,道左有庙,中神像之侧,有古塑阿罗汉一躯,仪狀甚伟,而面目为人所坏。仆尚未觉,而慥忽曰:“此岂梦中得乎?”乃载以归,使僧继莲命工完新,遂寘之安国院。左龙右虎,盖第五道者也。

苏轼第三次赴歧亭见于苏轼于元丰四年十一月写于陈季常的一封信:
某启,昨日人还,拜书,想已达。今日见马铺报,(李)公择二十一日入光州界,计今已在光。辄于太守处借人持书约会于歧亭,某决用初一日早离州。初二日晚必造门,此会殆为希有。然第一请公勿杀物命,更与公择一简邀之,尤妙。人速,不尽所怀,恕之。
盘点苏轼三次赴歧亭晤会老友陈季常,都集中在宋元丰四年(公元1081年)。第一次的时间是在是年正月。其时,海棠未开,断不会有咏海棠之作。第二次是在同年十二月,苏轼的老朋友李公择自光州至黄州,苏轼写信与陈季常约其一起在歧亭接待李公择。这一次的时令是在隆冬季节,也不会有赏海棠之旅。
最值得关注研究的是元丰四年四月的这一次苏轼歧亭之行。从《应梦罗汉》一文我们知道,这次苏轼往歧亭是宿于团风。当晚还做了一个怪梦:“一僧破面流血,若有所诉。”第二天,苏轼到了歧亭,将此梦告诉了陈季常,二人皆不知其故。于是苏陈二人结伴游于山中,发见“道右有庙,中神像之侧,有古塑阿罗汉一躯,仪狀甚伟,而面目为人所坏”。陈季常见此,恍然悟曰:这不就是苏兄所梦之事吗?二人将阿罗汉塑像带归歧亭,后又请黄州安国寺住持修复。并将其安放于安国寺中。
由此札记推断,苏轼题海棠诗应在这次歧亭之行中。定惠海棠是麻城著名的八景之一。人间三、四月天,正是海棠盛开之时。陈季常亦知好友苏轼热爱海棠,更何况还有苏小妹葬于定惠寺后的传说。苏轼来访,陈季常定然邀其一同前往东山定慧寺赏海棠。依其札记,苏东坡这一次歧亭之行,我们不妨作如下推演:

元丰四年四月上旬,苏轼第二次赴歧亭访好友陈季常。这一天的当日晚,苏轼宿于团风。次日一早,苏轼即动身赴麻城歧亭,于当日下午到达目的地(以苏轼元丰四年十一月致陈季常信“余决用初一日早离州(至团风),初二日晚必造门”推之)。当晚陈季常欢宴东坡,席间诚邀其去麻城东山赏定惠海棠。苏轼本来就是一位乐于山水的大文人,自然欣然应诺。到歧亭后的第二天上午,二人各乘一匹快马,在麻城县城小歇后,一路奔驰,于当晚掌灯时分到达麻城东山(歧亭至定惠寺有百里之途),直奔“道左”之定慧寺。大文豪造访,定慧寺住持分外高兴。当晚,住持请苏轼品尝了麻城东山老米酒:甜甜的糊子酒和酸酸的摆头酒(苏轼《岐亭五首》之四对此仍有回味:“酸酒如齑汤,甜酒如蜜汁”)。酒酣耳热之后,苏轼提出要去观赏寺中海棠。此时,一轮弯月已跃出东山。就在这月色朦胧中,一干人就着月光,秉烛赏花。只见在月光、烛光映照下,满树海棠花,崇光泛彩,香雾弥漫,别有一番风致。此情此景,令苏轼十分兴奋,即兴吟出了这首脍炙人口的《海棠》绝句。

或许有朋友问,这般推演,亦可成立。但是这么一件苏轼十分爽意的赏海棠快事,坡公为何没在其《应梦罗汉》中有所涉及呢?答曰:遍览苏轼居黄时期散文札记之作,大多一事一记或一事一议,篇幅简短,只述主干,不蔓不枝,惜墨如金。不似今人啰嗦旁杂之为也!其《应梦罗汉》只着笔于做梦、寻梦、应梦,其他概不涉及。赏海棠快事,既有诗咏,依坡公作派,自然不会再叙。此种文风,正是其大家之处。
草稿甫成,恰逢友人相邀访定慧寺遗址。细雨濛濛之中,我们开车特意没有走新修的合(肥)武(汉)高速,而是循着当年苏轼、陈季常进东山的路线,从宋时麻城县城所在地阎家河镇山水湾河、细石岭河的河谷公路前往东山。道路两侧虽然是高耸的群山,车行于河谷,并不觉得山路陡峭,而是十分舒坦。翻过求三步岭和六棵松岗,下山处即是省道长(麻城长岭关)三(罗田三里畈)线。这条路旧时即是连通鄂皖的交通要道。沿长三线北行约数华里,道路左旁,恰好就是定惠寺遗址。俯瞰此地,东西宽约三、四华里,南北长约七、八华里,东南西三面环水,北面靠山,似一条巨龙自北飞来直卧河中,无怪乎当地人称其为来龙岗。走进古寺原址,古井犹存,仍可想见当年定惠寺兴盛风貌。昔日海棠已无踪影,代之而起的是新植的一二人高的海棠花树和幢幢新楼,还有耳畔传来的校园学子朗朗书声。世事沧桑,令人感叹不已,慨而得句:
曾经八景今何在?谷雨潇潇湿井台。
莫道海棠花睡去,满园桃李报春来。
2022年4月28日于麻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