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之祸：霍乱如何灭绝了日本狼？
日本钻石公主号游轮上发现了一百多例新型冠病毒肺炎患者，导致该船被要求在横滨港停泊14天作为检疫，一时引来舆论的强烈关注。
然而在日本历史上，这样的隔离，实在不算长的。一直到上世纪60年代，假如在到日本的船只上发现了霍乱病患者，那么隔离的时间将达到40天。
对日本人来说，可能没有什么关于瘟疫的记忆比霍乱更可怕的了。直到今天，在日本只要一提防疫，人们就会想到“虎烈拉”或者“虎疫”一这样的字眼——这是古代日本对于霍乱的别称，意思是它和老虎一样可怕。尽管真正的霍乱流行早已经走进历史，但它的影响在日本依然清晰可见。
这样深刻可怕的影响，如果看过日本历史，会发现应该是可以理解的。霍乱曾在历史上给日本带来过巨大的灾难。
有统计指出，明治时期霍乱杀死了37万日本人，其中1862年夏天的一次霍乱爆发，导致江户即今天的东京7万多人丧命，因为死人太多，以至于棺材都不够用了，人们最后不得不拿出酒桶来当棺材。1879年霍乱在东京再次爆发，造成10万人死亡，16.3万人感染，这是日本历史上死亡人员最多的一次瘟疫。
所以日本人对霍乱谈之色变，直到今天对其仍然心有余悸是完全正常的——它肯定比老虎可怕，您想老虎一年在世界上才能吃掉几个人呢？
可是这样可怕的霍乱和日本狼的灭绝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说日本人当时是因为吃狼这一类野生动物导致霍乱流行，所以报复把狼杀绝了？
▲ 这话一说，奈良的鹿肯定不服——没听说那时日本人吃狼肉的，吃鹿肉的倒是至今也不少
和吃野生动物无关，可以说，是霍乱爆发时代的谣传，灭亡了日本狼的最后生机。
在人类历史上，每次瘟疫发生的时候，由于信息的不透明，也由于民众自然的恐慌，都会产生若干谣言并被四处传播。日本的霍乱主要发生在安政和明治年间，由于当时医疗机构束手无策，而当时日本的政府又缺乏向民众充分传达瘟疫实情的能力和意愿，所以各种各样奇怪的谣言也便迅速产生和传播，狼也因此被殃及。
▲ 狼在日本古代长期被作为一种图腾崇拜，被称作“大口真神”
根据日本作家江上波夫的《骑马民族国家日本》一书所论，日本人的民族起源与蒙古高原部落有着密切的联系。因此在对于狼的图腾信仰上，也有这相似之处。日本的中部和关东地区，三峰神社及五藏御岳神社等处都有对于狼的崇拜祭祀。
霍乱流行时期，不知道是怎样的一种说法，引发了狼可以退治虎烈拉即霍乱的谣。推测是日本没有老虎，人们认为虎列拉属于外来的恶魔，那就只能拜托本土的猛兽狼来进行克制了。
人们纷纷涌向这两个神社进行祭祀，并获得狼牙作为辟邪之物。这样很快导致一牙难求，也因此引发了对日本狼的大量捕杀。
在日本，曾有过两个品种的狼，一是日本狼，另一是北海道狼，它们属于*亲近**，性情凶猛，在历史上都曾经给日本当地人造成威胁，曾经被视为猛兽的象征。
进入明治时期之后，随着猎人们使用火枪的普及，狼的数量已经大为减少。此时因为人们认为为神格化的狼牙可以保佑自己避免霍乱，日本的猎手们狩猎狼的积极性大大提高，结果导致日本狼在1905年最终绝种，而北海道狼在更早的1889年便彻底消失了。
日本狼的灭绝与人口的增长、环境的破坏等都有关系，但霍乱中狼牙的需求肯定是雪上加霜的重要一环。
其实，佩戴狼牙，对于避免霍乱毫无用处，这只是当时因为瘟疫引发的谣言之中比较离谱的一类而已。类似的谣言，还有很多。
比如明治十年（1877年）9月22日，根据日本报纸记载，因为医疗条件有限，政府开设的霍乱传染病院中人员死亡相继，当时很多愚昧的民众认为这是那里的医生会取人的肝胆作为药品——这种义和团式的荒唐谣言，导致当时民众对于医生产生愤怒和敌视，甚至发生对于医生的杀戮。
在这一年12月底，千叶县的医生沼野玄昌在安排患者隔离时，被当地渔民包围。渔民们认为他是借霍乱杀人取肝做药的恶魔，用竹枪将他刺成了蜂窝煤，并把尸体丢进了加茂川。
应该说这种隔离，对于传染病是有一定效果的。在幕府末年，霍乱的流行，只能在某个地区。而到了明治时期，随着幕府的倒台，霍乱的爆发在日本通常是全国性的。这是因为幕府时期可以采取封闭道路的隔离措施，而幕府之后的日本政府取消了这一权力。然而这种带有科学意义的隔离很快就在谣言的推动下拐了弯，转到了迷信的轨道。
1876年日本南葛势郡中坪井村和邻村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斗殴，便是因为如此。当时各村彼此都建立了隔离，而该村的年轻人祈祷霍乱远去，在寺院里抬着象征霍乱的瘟神，一边走一边喊着口号：“霍乱送到邻村去，霍乱送到邻村去！”这样的口号被周边其他村子的人们听到，他们也跑到神社里抬着神像，用同样的喊叫声来回答。结果是双方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甚至当时还出现了“警察在各地井水中投毒，以杀死发生霍乱的村子中的人”这样的谣言。其实当时的警察们是在向井中投放消毒剂。
最终谣言甚至达到了连外宾都被认为是恶魔的地步。1879年，美国总统格兰特访问日本，在民间竟然出现了格兰特是来购买霍乱病人肝胆的消息。
谣言的力量，远比灭亡了日本狼更凶猛。这些谣言虽然来势汹汹，信者笃笃，但对于霍乱的防治毫无价值。真正使日本摆脱霍乱灾难的是医学工作者，包括细菌学之父北里柴三郎等医学和生理学专家们。他们经过对日本发生的瘟疫进行仔细研究，最终确认霍乱实际上是一种从外国传来的传染病。
日本第一次霍乱的流行发生在1822年，实际上是1817年加尔格达大霍乱向全球扩散中的一环。此后美国海军将领柏利等率领黑船舰队到达日本，也再次把霍乱带进日本。
这就是一种传染病，和神的诅咒或魔鬼毫无关系，也没有人会用霍乱病人的内脏制药。这种传染病在日本的流行，主要是当地卫生条件与医疗条件不足造成的。
实际上早在1884年，德国细菌学家博尔特便发现了霍乱弧菌。随着此后医学的发展，防疫体制的强化，霍乱在全世界的流行，最终被人类所遏制。在1895年之后，随着《传染病预防法规》《下水道法》等的普及，日本也没有再发生大规模的霍乱，这种可怕的疾病在日本逐渐走进了历史。
由日本的霍乱防治史，我们也许可以得到一些启示——谣言通常由于愚昧和封闭而产生，透明开放的信息渠道，民众具备理性的逻辑，是预防谣言的最有力*器武**。对于理性的人们来说，谣言中不合逻辑之处，其实很容易分辨，但假如人们没有树立以科学面对灾难的信念，就难免做出愚昧的盲从。
希望我们经历的灾难，也能成为这个民族走向理性、开放的阶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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