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史:弱越何以胜强吴?

今天,回看距今2500多年的吴、越争战最终弱越战胜强吴的惊心动魄的历史,我们可以清晰的看到由各种琐碎事件、各个人物串联起来的整个历史脉络,辨知导致双方成、败的根本原因。

首先,在实行皇权至上的君主制封建社会,一国之君的个性、胸襟、韬略对于国家兴衰起着决定性作用。这一点,在吴王夫差和越王勾践身上鲜明地体现出来。吴王夫差政治眼光短浅,心胸狭窄,志大才疏,凡事妄自尊大,独断专行,又在决断关系国家前途命运大事上,好行妇人之仁,这是致使其*国亡**灭身的直接原因。

公元前496年夫差即位时,吴、越两国已是长期“互殴”的老对头了。此前,夫差父亲吴王阖闾重用伍子胥、孙武、华登等一批赤胆忠心的谋臣武将,走强兵兴国之路,威震华夏,其国力超过比邻的越国。

夫差即位后的第三年,兴兵攻越。越王听从智囊的建议,派使者向夫差卑辞示弱求和,以赢取越国韬光养晦、积蓄力量的时间。夫差受其言语蛊惑和眼前利益引诱,不顾目光如炬的老臣伍子胥的劝阻,答应了越国的求和,开始走上*国亡**的悲剧之路。而越国君臣在向吴国示弱求和计谋得逞后,又有意在关键程序环节为日后攻吴埋下一个伏笔,那就是用谄谀、恭维的话诱使吴王夫差放弃举行双方结盟的必要仪式——歃血盟誓,以免日后伐吴时落下背信弃义的把柄。通过这一点,更加反映出吴王的颟顸愚昧和越王的远见卓识。

越国因成功同吴国讲和,双方暂息干戈,越国得以休养生息。

时间一长,素怀鸿鹄大志的勾践渐渐淡忘了范蠡、文种等一干谋臣“韬光养晦,以待时机”的规谏,主观认为自己羽翼已丰,攻打吴国的时机已经成熟,不顾范蠡苦谏,公然破坏与吴国缔结的友好盟约,一意孤行地兴兵攻打吴国,结果遭到惨败,一路丢盔弃甲地溃逃至会稽山上。

绝望之中,越王不得不再次故伎重演,依赖臣下向吴王屈膝求和。令他侥幸的是,自己作为背信弃义的侵略者,竟然又一次得到吴王的宽恕。只不过这次乞和较上次付出的代价大多了,除春、秋两季向吴国进贡外,几乎把越国所有大臣、士人的女儿都送给吴国做奴仆,把越国储藏财宝的国库交给吴国掌管,越王自己到吴国负荆请罪,降身奴仆供吴王驱使。事到如今,越国君臣也只求保住身家性命和国家名分,留住薪火,再不敢有别的奢望了。

在这次由越王挑起的吴、越战争中,吴王夫差和越王勾践的性格再次展露无遗。

越王陷入困守会稽山绝境时,脑子终于彻底清醒过来,认识到自己年少轻狂,高估了自己的才能和越国的实力,他向战前竭力阻挠自己的大夫范蠡、文种深表自责,并向他们寻求救亡图存良策,对他们的谋划言听计从。而吴王夫差再次不听伍子胥劝其乘机灭越的箴谏,听信收受越国贿赂的太宰的春秋古训,行妇人之仁,又一次接受了越国的乞和,错失了吞并越国的良机,为自己最后身戮国灭下了一着致命的败棋。

刚愎自用、目光短浅而又好大喜功的吴王夫差,在同卧榻之侧的最危险的敌人越国的对弈中,由于自己狂妄自大,对变幻的局势熟视无睹,导致一步错,步步错。越王战败后,携大夫范蠡到吴国委身夫差为仆,夫差本应认清越王不守信用、出尔反尔的险恶一面,始终保持戒惕之心,长期将勾践羁留在自己身边,或采取其它政治、军事手段钳制越国,以绝后患。但骄矜而健忘的吴王不久便忘记了越国惯于翻云覆雨的奸险,被卑躬屈膝侍奉自己的勾践的虚假外表所欺骗,很快纵虎归山,将勾践放回越国,亲手为吴国的覆灭埋下再也不可拔除的祸根。

与吴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经此一役,几陷灭顶之灾的越王勾践彻底认清了吴强越弱这一现实,他以对吴王俯首帖耳的猥琐伪装骗取吴王放松对自己的警惕。全身归来后,他痛改前非,卧薪尝胆,发奋图强,将越国治理得百业兴旺,兵强马壮。他所有的努力都朝着一个明确的目标:*仇报**雪耻,吞并吴国,进而称霸诸侯。他深刻认清自己才智不足及性格缺陷,以近乎自虐的“苦行僧”般生活方式,时刻惩戒、警醒自己。他从长期政治实践中,得知大夫范蠡在处理外交事务、国家大事时的谋略、见识远胜自己,且性格端方鲠介,于是凡遇疑难之事,必向他请教,且唯谏是从。越国臣民见越王如此礼敬贤臣,从善如流,纷纷效法,争相向越王献计献策,全国上下形成群策群力、共襄国事的良好氛围。

不仅如此,越王勾践还利用一切机会,向出使越国的友邦人士请教,征询他们的意见建议,供自己参考决策。他虔诚谦恭地向吴国的死对头——楚国使者申包胥讨教攻吴须具备的条件,懂得了除了自己已经具备的诸多战争必要条件外,最根本的三大决胜条件是宏观上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智谋,三军将士同袍共泽的仁义和刚毅果决、视死如归的勇敢。

更值得点赞的是,越国的韬光养晦,并非机械地一成不变,而是时刻睁大机警的眼睛,暗中窥伺吴国的一举一动,寻找破绽。如觑准吴国大夫伍子胥因吴王夫差不听劝谏、近谗远贤而自杀,夫差率领朝臣远赴黄池和晋定公争夺盟主之位的大好时机,偷袭吴国。此举除了试探此时吴国的真实实力和吴王反应外,还隐含一种侥幸的觊觎:如果孤悬外地的吴国君臣自乱阵脚,国内民众哗变,各诸侯国乘机群起攻吴,自己近水楼台,可以火中取栗,提前完成灭吴大业。吴王幸亏于危急时刻,采纳了大夫王孙雒的计谋,成功夺取盟主宝座,稳住军心、民心,弹压诸侯,安全返回,使吴国延长了数年国祚。

就在吴国妄自尊大、穷兵黩武,越国韬光养晦,励精图治的过程中,吴、越两国强、弱之势悄然易位。越国复仇的时机终于成熟了。大战前,越王勾践同夫人及诸大夫立下的“不灭吴国不复还”的决绝誓约,劝返孤、弱、病、残从军者的恤民情怀,拿军中坐实不法者祭刀整肃三军…… 这一系列恩威并举举动,与他自吴国返回后多年来卧薪尝胆、从谏如流、恤民如子的表现一脉相承,体现出国家最高统治者政治上的圆熟。当吴国战败,派使者前来乞和,恳请越王仿效当年被吴国围困会稽山时,吴王放他一马那样,赐给吴国一条生路时,心里闪过一丝怜悯之情的勾践并不像当年夫差那样刚愎自用,而是听从大夫范蠡的规谏,由范蠡出面拒绝了吴国的求和。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吴王。在决定国家前途命运的关键时刻,越王勾践及时斩断妇人之仁,自然是睿智正确的。幡然醒悟的夫差死期将至,痛悼为国为民赤胆忠心、以死谏争的老臣伍子胥,奈何悔之晚矣。

从吴、越争战,最终弱越吞并强吴的过程中,我们不难看出越胜吴败的根本原因,它为后来的统治者竖立了一面儆戒明镜。然而,赓续的历史长河中,朝代兴替依然,历史周期率几成历代统治阶级打不破的魔咒,“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怪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