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你看,咱家燕子回来了!”男孩喊着。
“气候到了,自然就回来了!”男孩的妈妈回道。
“那它们冬天去哪了”,男孩又问。
“听说它们去南方过冬,还有人说它们会坐船,坐那种超级大的轮船,坐着轮船去更远的地方”,男孩妈妈答。
“那我也要坐大轮船”,男孩继续说。
“好,等你长大了,多读书,走出咱这山沟,就能坐大船了”,妈妈回答。
男孩挠着凌乱的头发,继续盯着在自家屋檐下忙碌的两只燕子,它们时而飞来飞去修葺去年有些残破的燕窝,时而休憩的时候互相用嘴巴啄着对方的羽毛,很是亲昵。
这年,男孩五岁。他的名字叫冯德兴。

五月的春风才刮到这个山村,或许南方地区早已繁花锦簇,但这个山村草木才刚刚发芽,杂草也才开始从白绿转为嫩绿,苍蝇,虫蚁也开始陆续复苏。燕子也回来了,喳喳的在村子各家屋檐下叫着。
她就是在这个时节来到人世间。她的叫声完全掩盖了燕子的喳喳声。她也是这个家族第一个跟随祖姓的孙字辈的孩子,轮到她这个辈分的人仍然有“泛字”,也有说应该叫“范字”,很多人不明白这两个字的涵义,实际上就是族谱,这样能够清晰的让人明白这个人在族亲当中的辈分。比如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可能会向另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称呼为叔叔,这些都是按照族亲中的辈分定名的。
她的“泛字”为“德”,祖上姓冯,又正是赶上燕子回巢的节气,因此被起名为冯德燕。小名就叫燕子。这一年是1985年。
燕子的父母也从年轻夫妇抬成了大人,称之为爸爸妈妈的大人。他们手忙脚乱着对着这个稚嫩的婴儿,又新鲜,又欣喜。燕子的父亲一手端着燕子的屁股,一手轻抚着燕子的脑袋,蹑手蹑脚的,生怕稍微一使劲,这个稚嫩的小东西就会被损坏。
“瞧,像我”,燕子的父亲冯世忠说。
“扯,女孩像妈妈,将来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好嫁个好人家”,燕子的母亲李玥说。
“好,像你像你,咱燕子长大找个好人家,让爸爸妈妈享福喽”。冯世忠轻轻抱着燕子原地转圈圈。
冯鹏举,一脸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吧嗒着嘴里的老烟枪,浓重的北方旱烟味道呛人,因此他蹲在屋前的木凳子上抽着烟。他是燕子的爷爷,燕子的爷爷是哥们五个,他排行老四,也是最后一个当爷爷的人。冯鹏举的大哥家的大孙子的年纪和冯世忠年龄差不多,算是整整差了一辈人。
因此,燕子自出生就当上了姑姑,族亲中辈分比她小一辈的人有十几个了,都得“尊称”一声她为姑姑。
眨眼间,一个月的光景。村里亲朋好友一百多号人齐聚冯世忠家,算是满月摆喜酒,也亏得这冯家宅大院大,即使摆了十几桌,地方也绰绰有余。冯世忠的房子算是村子里能排的上号的好人家,毕竟他上面已经有三个出嫁的姐姐帮衬着,因此他算是被宠着长大的,虽然生活在农村,但肤色仍然算是白白净净的,五间瓦房也是格外的干净,一点都不像是农村人。
冯德兴,看着摇篮中的婴儿,好奇的盯着,盯着这个名叫燕子的堂妹妹。时不时用手指轻轻触碰燕子的粉嫩的小脸蛋,他憨憨的笑着。冯德兴身旁的妈妈冲着爸爸低声说:
“瞅着四叔咋不太高兴的样子”。
“好不容易第一次当爷爷,竟是没带把的,你再看看其他几个大爷,叔叔家,哪一家不已经几个孙子了”。冯德兴的爸爸说。
“扯,男孩女孩不都一样,养好了都一样的好,养坏了都一样的坏”,夫妻俩嘀咕着。

1990年,冯德兴十岁,冯德燕五岁,冯德亮两岁。冯德亮是燕子的弟弟。平日里,燕子的父母不在家时,基本上都是这个才大三岁的姐姐照看弟弟,俨然成为了一个小大人。村子的人家大都是依河而建,虽然叫河,但河水顶多没过脚背,河中有食指长的小野鱼,野生的蝲蛄。特别是夏天的时候,可以摸着鱼摸着蝲蛄的同时享受凉飕飕的河水带来的去暑快意。每次冯德兴摸鱼摸到冯德燕家门口时,都能看到燕子领着弟弟在河岸上看热闹,他每次都叫喊着这个堂妹一起摸鱼,但燕子都是轻笑而不语,只抿嘴微笑看着粗黑的冯德兴撸着裤腿摸鱼。
这一年,冯世忠家买了台桑塔纳轿车,这也是村里第一台轿车。顿时,成为了邻里族亲羡慕的对象,人家说上城里就去城里,不分时间不分季节。冯德兴更是羡慕的很,毕竟自己十岁多了,才去过县城一次。从村里到县城,每天只有一趟大巴车,每天早上6点出发,晚上6点从县城回村,单程一次就需要将近3个小时。
但据说,冯世忠开着自家的轿车一个半小时就能到县城,冯德兴总嘟囔着为啥人家有轿车。冯德兴的父母则对有轿车这事嗤之以鼻。
冯德兴总纳闷,自己家的父母起早贪黑的伺候庄稼,上山放蚕,春种秋收,忙活了一年也才剩下个几千块钱。人家燕子家的父母也没看到种田,为何能买得起五万多元的小轿车,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1996年,冯德兴十六岁,冯德燕十一岁。由于冯德兴在上一年级时候得了百日咳,休息了一年,因此比同龄人可能高出一岁,这年,这个原本黑不溜秋的男孩已经人高马大,个头窜到了175厘米了,也随着干农活的减少而变得白净起来,算是族亲中个头比较高的,比较白的小伙子了。与个头比起来,他的学习成绩也算是族亲当中引以为傲的,特别对于冯德兴的父母而言,更是骄傲至极。小学六年,冯德兴基本上都是班里前三名,虽然小学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只有一个班,虽然一个班只有二十几名学生。
但到了初中后,十几个村的学生都来到了中学,中学一个级部加起来也有150多名学生,但冯德兴的成绩竟然仍旧窜到级部前五名左右。冯德行的父母只有初二水平文化,打小学也没教导过这个孩子,也不知自己的孩子是如何取得这样的成绩。他们只知道,平日里教导自家孩子努力点读书,争取走出大山,别再回这个村子,赚点干干净净的钱,当个干干净净的人。
冯德兴,并不是特别清楚父母的这句赚干干净净的钱,当个干干净净的人是何意思。他只知道自己总想看看这个村子外的世界,或者再远一点,看看这个县城以外的世界。
初三中考结束,冯德兴不出意外的,顺其自然的考上了县重点高中,每个镇中学每年大概只有五到六个升入高中的名额,因此这个高中分量可想而知,冯德兴更是这个村子十几年来第二个高中生,据说十几年前,这个村子考上高中的人已经去往美国,在美国定居了。因此,冯德兴从此时多出了一个外号,叫“大学生”。对于大学生这个外号,大都是在冯德兴父母眼前叫着,或许带着些酸倒牙的嫉妒,或许真真实实的期盼与祝贺。
中考结束后会有一段漫长的假期,这也算是冯德兴最后一个长假期,他自觉要痛痛快快的玩个够。至于能玩什么,无非就是上山逮野兔,下河摸鱼,最好能玩上红白游戏机。族亲当中,只有燕子家有红白游戏机,当游戏机是冯世忠给燕子的弟弟冯德亮买的。冯德亮要啥买啥,俨然成为了村子中最让人羡慕的人家,因此,只要冯德亮在家,村里半大小子都会借机去他家看冯德亮打游戏,即使看着打游戏,都算做一种享受。而冯德亮打游戏时,燕子只能收拾家务,喂猪做饭,基本上都是她的活。
而每次冯德兴去冯德亮家看他打游戏,都发现燕子的父母不在家。都说女孩发育的早,才十几岁,个头已经155厘米。看着这个堂妹出落的已经有点小女人的模样了,算是村里的美人坯子。好多男孩,都说长大了,想娶燕子回家做媳妇。冯德兴盯着游戏机累的时候,就走到里屋,看到燕子照镜子,她用梳子整理长长的头发。
冯德兴问燕子,叔和婶干啥去了。她总回答说在城里。他又问燕子,在城里干啥。燕子说好像打麻将。冯德兴纳闷,打麻将也能赚钱?燕子却说,爸爸打麻将,妈妈有时候陪别人打麻将。冯德兴对燕子的父母充满了神秘感。
燕子问,“哥,你考上高中后想干啥”。冯德兴说,“嗯,念书,接着考大学”。燕子又问:“考上大学呢”。冯德兴思索了一会,“考上大学,去外面看看,我要看满地汽车,满地楼房的大城市”。燕子圆溜溜的大眼睛转了几圈,又说“哥,你长大了,想娶啥样的媳妇”。冯德兴脸红了,半大小子的他并不是不知道男女的事,而是第一次被问到这种事情,确实有些难为情,就低头不语。
这是冯德兴最后一次看到燕子。
高中三年,冯德兴已经记不住是如何度过的,好像时间并不存在,一眨眼的时间。他顺利的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家中摆了升学宴,邻里乡亲都过来祝贺。冯德兴在人群中看到了冯世忠和他的儿子冯德亮,但没看到燕子。
燕子,去哪了。
冯德兴问向冯世忠,燕子去哪了。冯世忠说“学习不好,念书有啥用。去城里给人家当保姆了”。冯德兴说“才初二年纪,就给人家当保姆了?”,冯世忠说“这都多大丫头了,*奶奶你**十四岁时候就生了你大姑了,所以你大姑家的孩子和你爸一个年龄,但得管你爸叫舅舅,而且是亲舅舅”。冯世忠笑呵呵的说。
大学四年,毕业后,冯德兴留在了省城一所贸易公司工作,工作后每年春节都会回家一次。
每次回家,村里的环境都会变化,人口减少,年轻人出走,农田荒废。冯德兴每次回家都听父母聊着村里的人都怎么样怎么样,谁家的老人走了,谁家的谁娶媳妇生孩子之类的。
冯德兴问父母,冯世忠家咋没人了。他们说,人家都搬家到城里了,跟着闺女享福了,说到享福的时候,他的妈妈显出一丝鄙夷。他问妈妈,咋回事。
原来,燕子给人家做保姆做了三年后,那家的男主人发家了,成为了县城排了上号的富人,燕子竟然给那老男人当了小老婆。那男人给燕子买了套二百多平的小别墅,说是能值个几十万的房子,燕子的父母和弟弟都搬去了别墅住。俨然成为了“成功人家”。
冯德兴妈妈说,这村子的人都“笑贫不笑娼”,真他妈不要脸,咱虽然穷,但只要自己过着舒坦就行。
又过了几年,冯德兴从分公司调任到了深圳,也组建了自己的家庭。回家次数又减少了,两三年能回趟家就不错了,当然,他的父母偶尔也会出远门去看自己的儿子。
冯德兴妈妈每次都是围绕着村里的人和事和他聊,这也是人之常情。说村里变得好了,路也好,房子也好,路灯也有,水也好,庄稼值钱了,也又人种了,养蚕的人都发家了。
冯德兴问妈妈,冯世忠家咋样。
原来,燕子给人家做小老婆的男人,因为贪污受贿,被判了几十年,估计不会活着出来了。燕子的那个房子,因为在男人名下,也会强制收回了。燕子还给那老男人生了孩子,燕子的弟弟冯德亮整天游手好闲,啥也不会干,天天啃着父母,冯世忠开出租车,媳妇去给人家当保姆养活着一大家子。
2022年,冯德兴四十二岁。举家定居北京。
冯德兴回了趟老家,带着孩子。孩子很喜欢爷爷奶奶的老家,有山有水,空气又好,冯德兴偶尔带着孩子下河摸鱼,就像小时候。
冯德兴问妈妈,冯世忠家咋样。
原来,燕子疯了。燕子后来又找了个男人嫁了,但那个男人是个大烟鬼,吸上了D品,败了家,关键是燕子又给这个男人生了孩子,上一个是男孩,这个又是男孩,他的弟弟冯德亮结婚又离婚了,冯德亮也有了个儿子。燕子的母亲等于要养活一个儿子,一个疯女儿,一个孙子,两个外孙子。每次起早贪黑,没有一刻能停下来。
燕子的父亲冯世忠,倒是过上了好日子,55岁的他和燕子的母亲离婚了,独自回到了村里老房子,后来娶了一个大自己十几岁的退休女教师。据说女教师每月退休金都能五千多元,在农村待着根本花不了几个钱,冯世忠每月给在城里的那一大家子人每月一千块钱。

2023年春节,冯德兴问妈妈,燕子咋样了。
妈妈说,燕子走了,不知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