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一休
盐仓街,及至后来的名字南湖路,都已成为了历史,现在它叫“南湖天地”,是南湖五A景区的一部分。
当我站在南湖天地,看着保留下来的南湖中学教学楼和绢纺厂曾经的老厂房,准确找到我家厡来的老屋位置,油然而生的亲切和在这里生活过的点滴,便在脑海深处涌了上来。
一,
水中两次被救我小时,两次被人从水中救起,两次都在南湖的河埠。至今清楚记得,那年我八岁,6--7月份,穿一件背带裤,跟着长我三岁的骆玉兔出去玩。那时,小盐仓河把绢纺厂里外隔开,没有围墙。小河不宽,水清澈。玉兔在河边钓鱼,我在河边小船上玩,船上没人,我坐在船沿上,光了双脚,两脚伸进水里,开始拍打戏水,船慢慢移动,我身体重心失去,扑腾一下,掉进了水里。
当时紧张和慌乱,眼睛睁开,两手乱划,水灌进了嘴里。正在挣扎时,手被人拉住了。被一个大人拉到了船上。我大声哭着走回了家。湿透的背带裤,一路的水滴。后来听玉兔讲,他就在附近钓鱼。听见我掉了水中的响声,他跑到船上,看见水上有翻滚的水花和水泡,匍匐身体,用手在水里摸,一下抓到我手,但太沉,拉不上来。就大声呼救。
河边上是绢纺厂的一条马路,一个大人听到跑了过来,一把把我从水里拉了上来。玉兔是我儿时的玩伴,一起摸鱼,一起去乡下捉田鸡,一起挖蚯蚓…
时至今日,两人七十了,但过一二个月,总会一起炒两个菜,来两杯老酒,童年趣事,古币收藏……聊上二三小时,酒足饭饱,满脸通红,晕晕呼呼!

第二次被人救起,大概11-12岁。在南湖边王立春家后门的河埠头。此河埠很大,附近住了近百户人家,大都在此河埠头石板洗菜洗衣。
那是夏天,在河埠头外面的河面上,我拿了一个充了气的蓝球,双手抱着,用脚扑腾扑腾打水,不知不觉,人已飘移了浅水区,一艘轮船驶过,浪头扑打过来,一紧张,抱着的蓝球从两手中间窜了出去。人一下沉了下去,河埠洗东西的一众人大叫了起来。
这时,在绢纺厂工作,人瘦瘦,个子细高的周文经也在河埠洗东西,他马上淌水游到我身边,把我拉到了河岸。又是一次有惊无险。就是在这样危险的水里玩耍中,不知不觉学会了游泳。
夏天,几乎每天都在南湖水中度过。很清楚的是,轮船拖着十几艘长长的货船,我们游到货船边上,抓住船沿或船尾的绳子,三五个人随货船拖动,上半身露出水面,一直拖到南埝的高桥了,才松了手,爬上岸,又从十多米高的桥上往下跳,叫“插蜡烛”,看谁“插蜡烛”姿势漂亮。
一次次跳到水中。玩的尽兴了,太阳西斜了,才慢慢游回来。有时,又游到烟雨楼旁,水面漂一只木盆,然后,人潜入水中双手摸河蚌,水浅时,用双脚在泥中采踏,触摸到河蚌尖尖的沿口,就潜下去,用手摸上来。一个多小时,可以摸到半盆鲜美河蚌。这可是美味的荤菜。
到了九月下旬,南湖里的菱成熟了,晚上,趁着黑暗,悄悄游到南湖航道另一侧的湖中,拨开水草,游进菱塘,一边“踏水车”,一边摸黑采菱,采了菱往游泳裤兜里塞。塞满了,往回游。有时脚被菱长长的根缠绕了,用手死命拉断。到了岸上,躺在石板上,从游泳裤摸出菱,美美地吃着新鲜的果实,仰望天空,满天繁星。黑暗中,南湖巡逻的小船划过,我脸上露出得意又胜利的笑容……五十多年过去了。
南湖,湖面波光粼粼依旧,天上云彩依旧,古老苍凉的烟雨楼依旧,满湖的菱不见了,长长的货船不见了,游泳禁止了。被人救起的画面却历历在目,南湖玩耍的情景依然鲜活……两位救过我的恩人,一直铭记在心。

下图:现在还一起偶尔老酒咪咪的小时玩伴骆玉兔和我,拍摄于1991年。

二,
两次打架十二岁左右,看别人有乒乓板,能在操场的水泥台上打球,很是眼热。那年,退伍不久,高大英俊的大姐夫沈成龙从诸暨来家里,笑呵呵从包里摸出一块樟木做的乒乓板给我。当时,兴奋的跳了起来。透出樟木香味的乒乓板,虽然没有油漆,没有胶面,表面也不光滑,却是我唯一的奢侈玩具。
一次,在南湖小学水泥乒乓台上打球时,遇到大我约二岁的金龙,一定要抢我乒乓板用,我硬是不肯,两人在争夺乒乓板时,“啪”的一声响,樟木乒乓板裂成了两半。一时间,愤怒的我,跟他打了起来,打又打不过,纠缠着一定要他赔偿。
交涉无果,最后,哭丧着回了家。看着已成两半的乒乓板,呆呆的拿在手里,想着怎么修复。找来一个长长钉子,拿着钢丝钳,钳住钉子,放火里烧红,然后在板上钻出小洞,就这样,破乒乓板的两边,各用烧红钉子钻了一排小洞,找来一团电线,用火烧了外面塑料,擦去铜灰,用铜线象缝衣服一样,把乒乓板缝了长长一条,虽然乒乓板上象爬了一条大“蜈蚣”,难看的很,但竟然又可以用了,那个高兴啊……。
另一次打架是在绢纺厂煤渣场上。绢纺厂锅炉房在大盐仓河边上,一边是河,一边是绢纺厂围墙,中间一条出运煤渣的路。那是个很冷的冬天,早上四点多,天还很黑,但我们知道,此时绢纺厂锅炉房要出煤渣了。去晚了,捡不到煤渣的。
绢纺厂烧的是“白煤”(无烟煤),没有烧尽的白煤,捡回家烧炉子,属上好燃料。当时,看到斜对面在民丰厂工作的石文英家,父母拉回草桨料,往墙上贴成一个个“桨饼”,晒干后当柴用,眼热的不得了。
不是民丰职工,享受不到这种福利。老老实实捡煤渣去。我们这帮十岁左右小孩,每人手里或“蛇皮袋”或竹篮子,另个手拿河蚌壳,作捡煤工具。等到热气腾腾,还很烫的煤渣车倒出来了,一轰而上,抢占有利位置,疯捡起来。这时,比的是谁抢在前面,谁手脚快,动作麻利,谁就捡的又多又大。
当时,我抢占了有利位置,埋头快速捡起来,一会儿功夫,已有半篮。正得意时,被后面不认识的一人,拉住衣服后襟往外扯,人摔倒了,篮子也倒了,捡的煤撒了一地。我愤怒的爬起来,扔掉了手上河蚌壳,跟对方扭打起来。
一场混战,以失败告终。煤没捡到,篮子压偏了,打架也输了,没有泪水,只有愤怒。但也无奈,人家比你长的高,力气大,弱肉强食是常态。小时候的两次打架,深深知道,实力永远是一切决定因素。

上图:小时玩伴石伟林,陈伟民和我拍摄于1968年。
三,
读书去1962年,我虚岁九岁了,应该读书了。小学的经历巳经很模糊了,但第一天去印象还深。书包是我大哥周信多年前用过的旧书包,老父亲是裁缝,用了五颜六色的布角料拼做成的,拼成大小一致的三角形型状,铅笔盒也是旧的,木头的,盖子是从沟漕里拉进拉出那种。里面半支铅笔半块橡皮。都是姐姐们用过的。
第一天去报到,背了空书包,光了脚。到朱天庙的南湖中心小学,进了校门,门口有二,三张桌子,边上坐着登记的老师。我胆怯又迟疑地跟在别的学生后面。
轮到我了。一个年轻漂亮女老师问了我姓名等情况,眼睛停留在了我脚上,说:“小周同学啊,你巳经是学生了,来读书是不允许赤脚的”。面带和蔼的微笑,态度温和。她就是我一年级的班主任老师程玉英。也奇怪,她上过的许多课,印象没有了。唯独报到时的第一面,第一句话,以及漂亮的面容,和蔼的微笑,留在了记忆深处。
至今,我跟程老师有微信,有联系,她住杭州,近90了,身体健康。那时候,家里穷,父母每天只为下一顿饭忙碌,姐妹又多,父母从来没问过读书上的什么事。我在班里也很少言语,属于在班里,来一天没人知道,不来没人发现的那种。
记忆深处,依稀有周新齐很胖很高,我们叫他“大块头”,王宝宝眼睛圆圆的,黑而亮,缪云珠是班长,字又小又端正,成绩优秀,张善和,郁黎民常被人欺负,郑瑛瑛头发又黑又浓。乔守勤长的又白又嫩,有个小酒窝,说话声音细细,象个女孩子。金伟的爸爸给我们“忆苦思甜”过。郑菊仙,姚有福和我几个,住的最近,一个学习小组,一起在郑菊仙家做过作业……。
小学没读几年,*革文**了!读书结束了,后来去南湖中学,与其说中学读书两年,不如说玩两年更确切!语文只学得成语“欲速则不达”——语文课下课铃响了,学生一轰而起,吴剑平老师在黑板上重重敲敲教鞭,大家安静了下来,他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欲速则不达”,然后说:“你们想快点下课?不行!这就叫欲速不达。下课!”原来“欲速则不达”是这意思。
这就是初中学的全部。毕业了,书还是新的。这就是童年和少年,在盐仓街走了无数次的读书记忆。

上图:小学时的我。下图:50年后的2018年,跟程玉英,陆越英老师合影。

下图:2018.10.14,在离开小学50年后,小学同学又聚在一起。

四,
送陈爱民下乡盐仓街的梧桐树,绿了又黄。在树叶的纷纷飘零中,我们都长大了,我进了民丰,但好友陈爱民,因哥哥进绢纺厂,他就不能留城镇了,农村又不想去。犹豫彷徨几年。
到了75年年末,还是躲不过,痛苦的决定:下乡去。75.12.25,星期四,大晴天。一早,我们几个爱民玩伴到了他家。所有的行李用品巳打包捆扎好。我和王永泉,陈伟民,李徭兴等,把行李搬到绢纺厂大门口。
当年,每个大的企业都有一个机构:上山下乡办公室。子女下乡的手续和接送等,都由企业负责。爱民父母都是绢纺厂职工,他下乡的手续和接送,自然由绢纺厂完成。8点多,来了三辆大卡车,连爱民在内,有七人下乡。他们七人坐了第一辆车。车上大红横幅“欢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引人注目。厂门口,叮叮哐哐锣鼓开始喧天。炮丈震耳欲聋。我们送的人和随行用品,在第二,三辆车上。半个多小时车程,到了净湘公社联丰大队。
随着汽车慢慢停下,一群农村学生,手持红花,口中有节奏的“欢迎,欢迎…”由远而近。大队领导,分列两边,跟头车下来的爱民等七人,一一握手,笑脸盈盈。远处的大队会议室外,锣鼓也响了起来,爱民等排好队,有序往前,我们送的亲朋鱼贯随后,都进了大队会议室。这里马上要召开欢迎会。在领导讲话后,爱民拿出稿子,代表七个知青发了言。声音高亢,很是真情。
迎送程序走完。小队来领人了。我们提着行李随后。一排朝南红砖红瓦房子出现了,这就是知青宿舍。我数了一下,共五间。看的出,都是新建起来的。属于爱民一间打开锁后,我们搬进了行李,6-7人一齐动手,扫地,搭床,提水,洗东西,忙作一团。等所有物品摆放妥当,爱民妈烧的饭巳经冒出香味。满满一桌子,很丰盛,这是爱民到农村的第一顿饭,必须红红火火,热气腾腾。
来催促了,卡车要回去了。我们起身告别,握手,说鼓励的话,但很苍白,心里不舍,爱民眼睛紧盯着我们,表情激动和复杂,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临离开了,手还拉着。今天阳光明媚,但谁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会是怎样?……几年来,下乡或支边,盐仓街上,许多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离开了。冷清了不少。
下图:送李顺顺当兵。

下图:这些照片,都在风华正茂的七八十年代。虽然现在已垂垂老矣,但还是常小聚,延续着半个世纪的情谊。

五,
垒泥板墙大约到了75-76年,可能是我们都长大成人后,家里姐妹多,居住更加拥挤,也可能开始考虑恋爱成婚等。反正,这两年,我们这帮年青人,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垒泥板墙或翻修房子。垒泥板墙益处多多。
在那个物资奇缺,钞票奇少的年代,垒泥板墙,只需借几副架子,泥从农村或附近拉来,劳动力现成,唯一需要的,就是管饭。经济条件稍好的,开始翻修或扩建房子。我清楚记得75.6.21--22我帮陈伟民拉石灰,6.23帮冯志强拉煤渣,7.21 去万强家垒泥板墙,后来,又接连在王立春家和张利民家垒泥板墙……75.7.19沈顺发家翻修房子,需要拉砖头。
当时顺发巳经当兵。好朋友不在家,我们更要出力帮忙。我,王立春,陈伟民,再加顺发两个弟弟计五人,从砖厂拉回砖头。天大热,平时两轮车用的少,不懂巧门,完全凭年青蛮力。从砖厂拉到家,路程又远。一天来回两趟下来,卸完砖,眼睛发黑,全身瘫软,差点昏倒。那天我中班,稍缓口气,摇摇晃晃就赶去厂里上班了。
第二天是中班翻日班,办了休假手续,又去顺发家帮忙。在顺发家做了一天小工,晚饭时间到了。我端起碗准备吃饭,因为太累,拿筷子的手不停的抖。晚饭后,万强到顺发家找我了,说:“今晚上和明天垒泥板墙,工具借来了,用一天要还,不得巳,今天要开夜工”。
我跟顺发母亲关照了一声,告辞后,就赶到了火德庙街万强家,开始赶夜工。天井里拉起了电线,搭起了架子,泥一筐筐抬入夾板模具内,用木棒用力击打垒实。手上已经起泡,木棒都拿不住了……干到夜里11:30,拖着浑身疼痛和汗臭的身体回家。
第二天,万强再叫上立春和伟民。还有冶金厂好友陈炳才,马勤华,王小平等六七个人,干到晚上终于完工。回到家,胳膊,腿,腰等全身酸痛,皮肤数天暴晒巳起皮,吃下去的晚饭,最后还是吐了出来。
多天的连轴转,加上强体力活,几天都缓不过来。76年5月底,陈伟民家老房子也翻修了,按工程量预算,三天时间可以完工,打下手的小工是我,王立春,张利民,徐加庆等,泥工活,是伟民哥哥长明的战友做。可是这些泥工水平太差,速度太慢。做了四天还未完工。
6.1日,气象预报下午有大雨。因一座山头墙巳砌好,另一座砌了一半,山头墙都用泥砌,经不起雨淋,听说下午大雨,忙去借雨布。中午了,回来的人说借不到。正说话时,雨点劈劈拍拍下来了。
一时间,大家手忙脚乱,把破塑料袋,芦蓆,草袋,木板往山头墙上盖。山头墙很高,脚手架摇摇晃晃并且很滑,陈伟民站在脚手架上,别人把盖的东西递给他时,慌乱中,脚一滑,人和脚手架一起倒了下来,我正好站在陈伟民倒下来方向。情况危急,我一个箭步跳到伟民倒下的地方,想抱住他,一刹那间,我倒了下去,伟民身体重重压在我身上……
万幸的是我屁股着地,腰和骨头都没受伤。倒下的架手脚和上面砖头,也没砸着我。虽痛的要命,但没伤到骨头。雨继续下着,大家全湿透了。看着我俩没事,山头墙都已盖好,终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了!
盐仓街上,当年花大力气垒的泥墙,翻修的房子,早已不见踪影。年轻时,朋友之间不计报酬,不讲代价,全力以赴相互帮助的情景,已成记忆!青少年时代,生活的清苦,艰辛,玩耍的快乐,友情的纯洁,都成为珍贵的记忆。
很欣慰的是,儿时玩伴,青年挚友,到了现在都70岁左右了,仍情谊不断,经常小聚!一条盐仓老街,走了数十年,变成了现在的“南湖天地”,老房子,老物件都没有了,曾经稚嫩的脸,也已布满老年斑,只留下斑驳陆离,影影绰绰的记忆,它细小,琐碎,但有味……

上图:1976年冬游前拍于南湖老渡口。左起王立春,詹加民,张利明,卢锡根,陈伟民。下图前排左起:周国良,王立春,陈伟民,后排左起:陈炳才,万强,王国良,马勤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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