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连载
南 宛 河 女 人
—— 张再学(云南) ——
(二等奖)
(六)
虎日是傣族的黄道吉日,芒蚌村选择了这一天举行赶摆活动。白天喝酒、跳“嘎秧”(一种傣族舞蹈),锣鼓喧天,气氛热烈。到了晚上青年人进行对歌大赛。为了这次赶摆活动,青年人和老年人之间发生过一场激烈争执。
芒蚌村近两百户人家只有一口古井,而且还在寨子脚,群众饮水极不方便。工作队做好事、交朋友,为村民凿开了第二口水井。泉水喷薄而出,男女老少欢天喜地,纷纷拿着水桶走向井边。这是村里的大喜事,按照傣家习俗,应该举行“赶摆”(盛大的庆祝活动)活动,欢庆一番。老人认为世道不太平,怕出事,特别是岩旺的父亲表示坚决的反对。但年轻人热火朝天,个个死缠着自家的长辈要求做摆。最后作出决定:不邀请外村,自家热闹一下,以防不测。
当天入夜,兴致勃勃的卜冒、卜哨各在一边,歌声阵阵,激情飞扬。
卜冒唱到:
在我们美丽的山谷里,
开了一朵美丽的花,
它一生只开那么一次。
在我们明镜般的坝子上,
有一个美丽的姑娘,
她一生只笑那么一次。
人们不知那朵花啥时候开,
人们不知那姑娘啥时候笑。
不是花不开啊,
是美丽的春天没有来到;
不是姑娘不笑啊,
是心爱的人儿没有回来。
卜哨对答:
赶摆那天我遇见你
是你偷走了我的心
从此我天天想着你
身心两分离
茫茫人海我找寻你
找不到你我心焦急
绳子绑不住我的心
白天晚上飞向你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心甘情愿侍候你
我已爱上你
芒果再香也不如你
梦里只见到你
岩旺与陈队长形影不离,紧紧跟在他身后,敏锐的双眼比草原上的雄鹰还厉害,随时注意着陌生面孔的出现。
刀帕练离开对歌场地,跑到岩旺身边咬着他的耳朵说:“宰,今晚小卜哨骚得很呢,你不上来逗逗她们?”说完乐滋滋地笑起来。接着又说:“帅哥上阵了,她们会更风骚呢。哈哈。”
岩旺摇摇头说:“你们先玩着吧,我要保卫陈队长。”
刀帕练不甘心,又搂着岩旺的脖子认真地说:“是小佐让我来叫你的。”
陈队长见状,笑着示意岩旺去唱歌,并说:“不怕,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多次与扎棒*刀刺**见红,几个蟊贼……”
说曹操曹操到,说鬼鬼到,话音刚落,土匪真的现身了。一个傣族打扮的中年男子目光猛然间与岩旺的目光相撞,对方以极其快速的动作掏出勃朗宁手枪射击陈队长。岩旺闪电般挡在陈队长面前,凶手连续五次扣动扳机都没击中目标,罪恶的*弹子**全部落在岩旺的身上。匪徒没得手,准备朝林子深处逃跑,突然一个高大的黑影立在他的前面。
岩旺怒视着敌人说:“朋友,慌什么?带着你的东西上路吧。”他用手捏捏*弹子**,在黑暗中掂了几下接着说:“*弹子**还给你。”
匪徒吓得灵魂出窍,全身发软,这个人不是刚才身中五枪,被自己打死了吗,怎会站在这里?莫非见鬼了?他定神再看,的确是个大活人,于是立马跪在地上求饶说:“好汉饶命,我今天是遇到高人了,有眼不识泰山啊!”
岩旺猛击一掌,五个弹头全部陷入匪徒的头顶,对方还没来得及喊声妈就毙命了。
回到庆祝现场,岩旺的母亲哭喊着走过来惊叫:“咩嘢,我的岩呀,你到底给有伤着?”说着惊恐不安地摸摸儿子的身子,没发现什么才镇定下来。
陈队长被刚才的一幕惊呆了,倒不是被吓着,而是对一种绝世武功震撼不已。自己走南闯北,身经百战,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奇人。过去只在故事里听说过,那些神奇的武林高手十分了得,他认为都是作者的虚构。今天亲眼目睹,才信以为真,所以震撼不已。他一边摇头一边赞叹说:“厉害呀,太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要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
这次赶摆活动,杨波宝坐一直没参加,他预感要出事。枪声响起来的时候他坐在奘房里,猛然想起国军团长对他讲过的话,连声说:“罪过啊,罪过,凶狠的国军终于出手了。”说完飞快跑到赶摆现场,当他问明情况后,就对着自己的儿子大发雷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的天,这*弹子**要是打在别人的身上咋办呀?嗯!世道混乱,叫你们年轻人不要狂,偏不听!”
岩旺若无其事地说:“哼,我早就料到*日的狗**会来这一手。”
杨波宝坐瞪了儿子一眼说:“就你聪明,有先知先觉。”
残匪搅了局,非常败兴,大家没心思再跳舞唱歌,都站立在场地上。
岩旺转过身对刀帕练、银五、金凹过保他们说:“赶快把那家伙的狗头砍下来挂在竹稍上,为当年的起义军*仇报**雪恨,为英雄的混依海罕复仇!”
年轻人个个咬牙切齿,情绪激动,坚决支持岩旺的做法。
杨波宝坐说:“算啰,人都死啦,那样做太不人道。”陈队长也在一旁耐心细致地劝说,此事才算作罢。
敌人的破坏活动接二连三,虽然阴谋没有得逞,但在村民的心里还是布下不少阴影。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们对土改工作始终抱着戒备和观望的态度,总是在找借口回避工作队。
今晚又召开群众大会了,最难办的是竟然没有一个老人参加,到会的全是青年和拖儿带女的比朗(已婚妇女)。等了一会,陈队长有些着急,把岩旺拉到一边悄声问道:“你父亲他们那些老人去哪里了?”岩旺说:“上奘了,傣族五十岁以上的人都进奘,一般不再参加重体力劳动。”
陈队长有些焦虑地说:“那抗交官租,组建互助组的事咋办?”
岩旺一时气急起来,愤愤地说:“肯定是诏法和国军残匪在背后搞鬼。陈队长,干脆您下道命令,我带着一伙人直接把土司府拿下算了!”
陈队长笑笑说:“政府要讲民族政策哩,别着急。”
岩旺困惑地眨巴着眼睛,抓抓头,心生一计说:“陈队长,你别急,我有办法把他们叫来。”说完就跑出去了。陈队长慌忙追着说:“岩旺,一定要注意方法,千万不能乱来。”
工作队并不知道,在他们召开会议的同时,奘房里也在召开一个重要会议。杨波宝坐坐在中间,时不时地将嘴里的槟榔水吐在竹筒上,眉飞色舞地讲述着他在衙门里受到的礼遇。当然他被人扭去大堂、土司兵队长抽刀恐吓的事他只字不提,只说诏法亲自接见了他,吃到了顶级的酒肉饭,还小声地透露说,哦,国军威武得很,马虎不得呢。在座的其他老人祖祖辈辈都是泥巴脚,没进过衙门,更没见过土司爷,自然是羡慕不已,都称赞他说,弄老杨(杨大爹)有本事。
会议慢慢进入正题,官租交不交?到了表态的时候了,大家各说一路,想法始终统一不起来。有的说,这穷人翻身的事情难啊,就说多年前的那场起义吧,闹得轰轰烈烈,结果咋样?还不是朝廷派来大军把你杀得精光。寨子里除了你家老祖宗岩团拉留下一条老命外,参加打仗的年轻人都死了,太惨了。有的说,这回可不一样了,*产党共**来头大着呢,听说全国除*藏西**外都解放了,有钱人都被*倒打**了。也有的说,唉,两边都不好得罪,跟*产党共**站在一边,万一国军又翻过来了,我们还不是倒霉,历朝历代抗交官租是要杀头的。后来一个精明的老人建议说,最好的办法是我们先装昏,反正老人天天在奘房里活动,不去参加会议,村里没人敢做主,看他工作队咋办?还把我们吃了不成。这条意见大家似乎比较赞同,正当杨波宝坐要说话的时候,看见儿子跑了进来。
杨波宝坐问:“你来做什么?”
岩旺严肃地说:“爹,陈队长和诏法在寨子里召开会议,商量交官租的事情,要你带着老人赶快去参加”。
这话把在场的人全搞懵了,这诏法怎么会跑来跟*产党共**在一起了?大家相互看着对方,不说话。许久,杨波宝坐挥挥手,才全部起立赶往会场。
老人们到会场一看,哪有什么诏法,才知道是上当了,但又不好发作,只有顺其自然地坐下来。陈队长满心欢喜,决定开好这次会议。可是大会气氛始终高涨不起来,因为在坐的老人没一个挺着腰杆说话,都是哼哼哈哈,模棱两可,会议没有开成功……
散会后,外面下起瓢泼大雨,陈队长伫立在空旷的竹笆房里,凝视着外面黑乎乎的夜空,心想这场大雨过后稻谷就开镰了,解放后南宛河坝子的第一个秋天究竟会怎么样?脑子反复琢磨着工作的特殊性和复杂性。
老子被儿子骗了,杨波宝坐心里十分鬼火,才进家门就破口大骂:“兔崽子,高拔咦咩数(*日我**你妈),敢在老爹头上玩鬼了!”他愤怒地站在院子里跺了几下脚,对着屋子大声喊:“小兔崽子,你出来,今晚非要捶死你不可!”
儿子毫不示弱,真的走到父亲对面站着说:“出来就出来,咋个,你能把我吃了不成!”
父亲逼视着儿子说:“你为什么说假话,哄骗全寨子的老人?”
“我是为您好。您以为我不知道,您跑到衙门去讨好土司,已经成奸细了。”
听到“奸细”二字,杨波宝坐被激怒了,高喊:“说*妈的你**头,你才是奸细呢!”与此同时拳起脚飞,闪电般打过来。机灵的儿子不敢还手,只好迅速地躲开。这时母亲出来了,她站在走廊上大声说:“哦哟哟,父子俩摆擂台嘎拳喽,就不怕寨子人抓屁股笑啊!”老头子也觉得有些不妥,骂骂咧咧的进屋去了。
一年一度的进洼节开始了,这是傣族最重要的佛事活动。几场大雨过后,寨子里的道路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各家各户把供佛的用品送到奘房里,佛事活动在有条不紊地开展着。今天要举行一项重要的仪式,就是全村男女老少都必须集中到奘房统一拜佛,虔诚地聆听老人诵念经书。可是等了一个时辰却见不到一个年轻人,端坐在大佛前的都是些老人和妇女孩子。左等右等,主持人杨波宝坐有些不耐烦了,反复询问各家的卜冒、卜哨去哪里了?大家都说不知道。这时人们心里都在埋怨杨波宝坐的儿子,但又不好直言,妇女们在下边叽里咕噜的议论。有个胖乎乎的妇女大声说:“爹弄,年轻人学着师娘跳假神,跟着龙王吃活鱼,连佛都不敬了,你到底管不管?”佛堂里一片哄笑,叽叽喳喳乱成一片。杨波宝坐知道大家是在指责自己的儿子,觉得很没面子,想起那天被骗的事,更是恼怒万分,他大声吼道:“别乱了,开始举行仪式!”话音刚落,大家齐刷刷地跪在地上。主持人打开经书,线条优美的傣文变成抑扬顿挫的声音回旋在宁静的空气中……
雨还在不停地下,河沟里的水变得有些浑浊,而且越流越大。岩旺等一伙年轻人全部集聚在离村子一公里多的水椎房里。祖祖辈辈水椎房是对唱情歌,走近心上人的地方,而今天的*会集**却与恋情无关,因为反对老人们的做法大家才来到这里。刀帕练卷起一根毛烟点着火猛吸了几口说:“哼,这些老古董,他们不参加工作队召开的会,我们就不上奘,看谁厉害。”
一向胆小的线岩门说:“嗯,我们这样做,就怕佛祖怪罪。”
“害怕你就滚回去,不要像跟屁虫一样跟着。”刀帕练说。
哨冒小佐接着打击说:“哎,就是,还是个男人呢……”
“我就是说说嘛,再说还有村规民约呢,我们得想到。”线岩门感到很不自在,低着头辩解。
小佐闪动着眉睫询问:“咦,像我们这种做法,村规民约是咋规定的?”
大家互相看看,谁也不知道。岩旺说:“那些写在纸上的东西摆了几百年了,懒得去看,鬼知道是咋规定的。”
一向调皮捣蛋的刀帕练说:“我知道。”表情显得一本正经,大家信以为真,都好奇地看着他,要他讲讲。
“说出来吓着你们的。”他故意卖关子。
“不会!”大家齐声说。
刀帕练咧咧嘴说:“是把男人的宝贝割掉。”
小卜冒笑得前仰后合,小卜哨害羞得扭过背去偷笑。
“那女人没有宝贝,要割什么呢?”金凹过保戏谑地问。
所有的卜冒更是哈哈大笑,有几个卜哨实在不好意思,就走开了……
突然间,寨子里传来一种十分恐怖的声音,像一种巨大的怪兽在吼叫,大家相互对视,猜不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岩旺一挥手,个个飞快奔回村里。进村后才发现,南宛河上游决口了,几分钟前一股史无前例的洪流从山脚冲下来,奔腾咆哮。幸运的是洪流在靠近奘房处拐了个弯,但大量的泥沙和浑水喷进奘房,围墙坍塌,楼下被泥沙全部掩埋,楼上祈祷的村民却毫发无损,大佛依然端坐。灾情过后,天气渐渐晴朗,巨大宽阔的河面呈现在人们的眼前,河床上躺着几个怪模怪样的青石。最奇怪的是河道拐弯处竖起一道石墙,墙面整齐,酷似人工堆砌。
突如其来的事件,使村民心里很畏惧,各种流言蜚语弥漫。大体意思都是说岩旺唆使青年男女不敬佛,破坏千百年的老规矩,佛祖怪罪了,搞不好还有更大的灾难等等。村里的情况对工作队很不利,但又没法给群众作解释,因为无形中自己也成了“罪魁祸首”。
岩旺毕竟年纪小,加上神秘色彩的笼罩,一时觉得自己把事情闹大了,内心深处也有些担心,觉得自己被推倒风口浪尖上了。特别是自己的老父亲,在这件事上绝不会轻饶,说不定正怒火冲天地在家等着呢。所以,他几天没有回家,也不在村里,一个人跑到外婆家去避风头。几天后,岩旺又开始觉得自己太没男子气,闯了祸就一个人逃跑了,陈队长他们咋办?搞不好……越想越觉得事情严重。
那天下午他悄悄溜回寨子,直奔工作队住处。见到陈队长就说:“陈队长,我闯大祸啦,给您帮倒忙喽,咋办?”岩旺满脸愁容,头发像鸡窝一般,乱哄哄的,看得出来,几天没睡好觉了。
陈队长笑眯眯地问:“噢,这几天跑哪里去了?”
岩旺不好意思地甩了一下头说:“去外婆家玩了几天。”
陈队长和蔼地笑起来,这种笑容对岩旺是一种安慰。
岩旺说:“陈队长,你说咋会发生那么大的怪事……我现在成过街老鼠了。”
陈队长沏来一杯热茶递给岩旺,脸上依然挂着平静的笑容,他说:“嗯,没事,你不要急。山洪暴发是一种自然现象,与你们的做法无关,佛祖也不会怪罪你们……”之后,两人又悄悄地说了一阵话,岩旺转忧为喜,兴致勃勃地出去了。
不到半个小时,五十多个青年男女带着工具赶到奘房。大家七脚八手,开始清理奘房的淤泥,个个劲头十足,没有丝毫的懈怠。渐渐的,天黑下来了,大家仍没有歇下来的意思,一直在拼命干活。于是,所有的家长送来了菜饭,有的还找来马灯,漆黑的夜晚变得灯火通明。接近后半夜,楼下又变得一干二净。年轻人虽然累得直喘粗气,但他们心里愉快。正在大家休息的时候,有人提议说,干脆干通宵算了,我们去砍竹子来把四面围起。于是大伙一哄而起,竹林深处响起清脆的刀斧声……
早晨,太阳出来了,奘房被打理得面貌一新,崭新的竹篱笆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味。村民们都走来观看,老人们看到年轻人那么辛苦,事情做得如此之好,愤怒的脸色开始舒展开来,虽然不表扬年轻人,但也不再说什么了。因为就在昨天,上了年纪的老人全部聚集在杨波宝坐家,商量用严厉的村规民约惩罚岩旺。好在陈队长给岩旺出了个好点子,全村老少之间的矛盾才勉强缓和下去。奘房打理出来后,岩旺的父亲也亲自来看了,并自言自语地说:“兔崽子,总算办了件好事,知道悔改了,就放你一马,要不然……”虎毒不吃儿,虽然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他还真不想让儿子受到惩罚。看到眼前的光景,心里感到一阵轻松。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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