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用什么乐器弹都好听的音乐 (不管用什么乐器演奏都能听出来)

东莞人唱木鱼歌有两种方式:第一,读歌,也就是俗唱、清唱;第二,雅唱。

所谓读歌,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朗读,而是唱,但因为它没有乐器伴奏,光靠人声的高低抑扬和拖腔来体现旋律,所以叫读歌。读歌的节奏较快,而雅唱的节奏则很慢,正如明末清初的学者屈大均在《广东新语·卷十二 诗语·粤歌》中所说的,“唱一句或延半刻,曼节长声,自回自复,不肯一往而尽”。老百姓唱木鱼歌,大多是读歌,尤其在唱长篇作品的时候,文人雅士和职业艺人则必须用雅唱。过去,之所以一首木鱼歌能唱上数天数月,就是因为艺人们用的是雅唱,一个小时唱不到两三页,一天也唱不了几个小时。另外,读歌和雅唱还有一个区别,就是前者没有乐器伴奏,妇女们偶尔会用竹板或木鱼敲击取节奏,但大多还是清唱,后者则有乐器伴奏,大多是三弦子,有时也用琵琶或秦琴。

而正如上文所说,不管用哪种方式唱木鱼歌,都必须用地道的莞音,这是木鱼歌的传统。由木鱼歌衍生出来的龙舟、南音、粤讴等,用的则是广州音,这也是龙舟、南音和粤讴的传统。所以,虽然后者的体制与木鱼歌很像,听者仍然可以一下分出彼此,除非听者完全不懂粤语,例如我。

屈大均还说:“其歌也,辞不必全雅,平仄不必全叶,以俚言土音衬贴之……辞必极其艳,情必极其至,使人喜悦悲酸而不能已已……其歌之长调者,如唐人《连昌宫词》《琵琶行》等,至数百言千言,以三弦合之,每空中弦以起止,盖太簇调也,名曰‘摸鱼歌’。或妇女岁时聚会,则使瞽师唱之,如元人弹词曰某记某记者,皆小说也,其事或有或无,大抵孝义贞烈之事为多,竟日始毕一记,可劝可戒,令人感泣沾襟。”他谈的是长篇木鱼歌作品的题材、风格和艺术感染力。

之所以说“大抵孝义贞烈之事为多”,是因为木鱼歌中也有质量低劣者。有些艺人是有情怀、有思想的,比如《野狐岭》中的木鱼爸所代表的那部分艺人,他们受过教育,有一定的德行,也有社会责任感和抱负,是真正的艺术家。《野狐岭》中有这样一个细节:木鱼爸经常在木鱼歌中针砭时弊,揭露身边的黑暗和丑恶,所以常常受到报复,后来被人打掉门牙,唱歌时漏风,便唱不了木鱼歌了。通过这个很小的细节,你就能看出木鱼爸那类艺人的个性:他们在儒家文化的熏陶中长大,是典型的知识分子,虽然他们的职业和理想得不到世界的认同,他们的价值也没有被世界所发现,但他们比很多走上仕途、得到主流认可,却对权贵卑躬屈膝的文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他们做到了孟子所说的“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至于他们能不能做到“富贵不能淫”,我们不知道。唱木鱼歌从来没有让人富贵过,所以,我们不知道财富会不会让他们的心灵变异。可以肯定的是,木鱼歌艺人中,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贫贱不能移”的。为了多争取一点点利益,有些艺人会创作出一些不堪的、单纯吸引眼球的作品。当然,这也可以理解,毕竟那是他们的养命粮,但他们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木鱼歌传承者,只能算是靠木鱼歌吃饭的人。严格意义上的木鱼歌传承者是木鱼爸那样的人,为了让木鱼歌作为一种有益于世界的艺术传承下去,他们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他们绝对不会为了活着而践踏木鱼歌,木鱼歌就是他们的信仰。

所以,我们在木鱼歌中会看到老百姓对自然、社会、政治、生产和生活的真实记录,还有老百姓的真实思想,以及诸多的民俗。它们能告诉我们,当时的老百姓如何活着,他们有什么样的痛苦和无奈,又有什么样的信念、向往和快乐。

我还发现了一个小细节:《花笺记》和《二荷花史》都是爱情故事,受众大概都以女性为多,但它们却没有强调爱情的唯一性,男主角都有两个老婆,最后也都跟两个老婆“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一点很有意思,或许反映了当时的一种生活状态和社会共识。

不过,这两个故事的作者不可能是女人,我很难想象女人会向往不唯一的爱情。女人或许能容忍丈夫有另一个女人,但这绝不是女人心中的完美结局。女人只有在不爱丈夫,或者太爱丈夫而自己又将不久于人世的时候,才会真心地希望丈夫有另一个女人。除非她已经被集体无意识*脑洗**了,失去了女人的天性,觉得男人三妻四妾是天经地义的,不三妻四妾反而会被人笑话,这时,她甚至有可能为自己的男人物色另一个女人。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她也不可能不痛苦。因为,所有爱情都是排他的,如果不排他,恐怕就不是爱情了。

当然,有时也有例外,《禅院追鸾》的女主角就是一个例外。这个女子本身是一个非常平凡的女人,后来因为被婆婆虐待,索性出家为尼。即使丈夫来禅院找她,希望她能回到自己身边,她也没有还俗,而是执意要留在禅院里,与青灯古佛相伴一生。为什么?因为她已经放下了丈夫,慧剑斩情丝了吗?不是的,她还爱着自己的丈夫。关于她在禅院里的心情,《禅院追鸾》有一段很美的描述:“云剪轻罗暮雨收,梵王宫殿月光浮。青天嘹呖横鸿雁,碧汉澄清灿斗牛。露洒禅房花面湿,风回佛院竹声幽。人在下方闻蟋蟀,树从高处挂猕猴。满座天花飞历乱,一声清磬韵宜悠。步月松门留鹤迹,听经池面见鱼游。心持半偈花微笑,法说三千石点头。人道禅机空百劫,如何不解我心忧?回忆与郎成匹配,羊城风月正当秋。三径黄花供买笑,一樽绿蚁借消愁。”那么她为什么还要拒绝丈夫,不肯回到丈夫身边呢?因为她的婆婆。她知道婆婆容不下她,如果她这次回去了,婆婆肯定还会趁丈夫不在时虐待她。面对这样的命运,她没有选择容忍,而是选择了反抗,远离红尘。这是不是最好的选择?不太好说,但这个选择是令人佩服的。即使在这个时代,反抗世俗规矩,拒绝情感诱惑,守住自己的选择,也是很难的,何况在那个女人普遍缺乏主体意识、习惯了依附于男人的年代?

我尊重敢于做出这种选择的女子,也在小说中塑造了很多这样的女子,比如《白虎关》中的兰兰。兰兰最初也是一个没有反抗精神的普通女人,她也顺从了家庭和社会的一切安排,只有在女儿死后,她再也忍受不了丈夫和婆婆对她的虐待,主体意识才开始觉醒,开始思考自己到底该过什么样的生活,然后义无反顾地离婚。在那个没有人离婚、觉得离婚很丢脸的时代,这个选择是很难的,因为很多人都不会理解,都会在背后议论。所以,所有女读者都会佩服兰兰。

我也很佩服《禅院追鸾》中那个出家的女子。在我看来,她不是被婆婆逼到无路可走,才不得不出家的,而是主动地选择了另一种生活。我喜欢这样的故事。而且它的文采很好,比《观音十劝》更好。但《观音十劝》有一种奇怪的力量,能解开女人的心结,让女人从苦难的生活中超脱出来,拥有一个宁静安详的心灵世界,《禅院追鸾》却显得有点悲凉。这种悲凉不仅仅是歌曲的内容所造成的,也是演唱者的腔调烘托出来的。

木鱼歌有两种腔调:一是苦喉,曲调沉郁,表达缠绵悱恻之情,很典型的例子之一是《玉碎珠沉》,也就是那首取材于《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曲子;二是正腔,曲调爽朗,表达欢快喜悦的情绪,比如《铺床歌》《贺灯头》《十*奶二**娘》《贺新新抱》(粤语中的“新抱”是媳妇的意思)等。《铺床歌》讲的是东莞的一种旧风俗:新娘进入新房,新郎揭开她的红头帕之后,大妗(媒人)就会将新人的床帐、被褥、枕席放在新床上,叫新人分别站在床的两边,然后开始唱一些祝愿他们婚姻幸福、生活富足的内容。

遇到喜庆节日时,艺人们演唱的往往是这种正腔的小曲,而寻常时候,盲艺人演唱时用的,却大多是苦喉。每逢用这种腔调唱木鱼歌,他们总能打动听者的心,让听者陪着歌者一起流泪——这似乎跟过去的岭南人对待盲艺人的态度有点矛盾。因为,他们一方面喜欢木鱼歌,还深深地被盲艺人的演唱所打动,而另一方面却看不起盲艺人,践踏对方的尊严,还给木鱼歌起了一个有点轻蔑意味的名字——“盲佬歌”。为什么?也许因为盲艺人不是健全人,很多人都把他们当成异类。直到现在,社会上仍然存在这样的现象。

我们的社会很奇怪,越是弱势群体,人们越是容易对他们产生排斥感。虽然我们都说应该为弱势群体说话、为弱势群体做事,倡导人们多一些关注弱势群体,但是,很多人遇到弱者的时候,并不会真正地关注他需要什么,如何改变命运,而是会嘲笑他,把他当成另一个世界里的人,不屑去接纳他。这就是人类非常微妙的心理。

人心的微妙和复杂,导致了很多现象的出现,包括木鱼歌的兴起、盛行和衰落,也包括木鱼歌艺人命运的跌宕起伏。但是,无论世界怎么样,我自己都更愿意把木鱼歌叫做木鱼歌,也更愿意把木鱼歌艺人叫做艺人或瞽师(失明的男艺人)、瞽姬(失明的女艺人),作为对他们的一种应有的尊重。毕竟,面对一个普遍不认可他们、举步维艰的大环境,坚守和努力地寻求改革,尽力地把自己传承的好东西保存下来、流传下去,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其实,不只木鱼歌,岭南的南音、粤曲等,都在面临类似的局面。过去,有人会专门找杰出的南音艺人、粤曲艺人录制唱片、光碟,但渐渐地,人们不再热衷于这些传统曲艺,喜欢上丰富热闹的流行音乐,就很少有人会关注瞽师和瞽姬了。广州有一个瞽师叫何世荣,他传承了地水南音,开创了一种叫“荣腔”的独特唱法,被人们誉为“歌王”,还创立了一个越秀失明艺术团——后来有非盲人艺术家加入,就改名为越秀光明艺术团,至今仍在演唱,但已无法以此谋生了——他应该是广州南音界的代表人物之一,但当我在网上搜索他的作品时,却搜不到任何的试听文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意味着,就算现在有人想了解他和地水南音,也很难如愿了。

木鱼歌传承人李仲球在一篇叫《如何做好木鱼歌的传承》的文章中说过:“当前,东莞群众艺术馆一连出版了几集《东莞木鱼歌》,这无疑是为挖掘、保护、传承木鱼歌的工作做出了很大的贡献。然而,翻开歌书,一般人只是看见了密密麻麻的长短句子,并不会唱。所以,把传统的木鱼歌挖掘出来后,发给各文化站,把它束之高阁,那对于木鱼歌的传承起不了多大的作用。现在关键是把木鱼歌的演唱方法传承下去,使东莞的这一民间曲艺不会失传,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笔者是一个退休老师,近年来受东坑文化站之托在东坑中学专搞木鱼歌的培训工作。在工作中,笔者发现学生对木鱼歌的创作有一定的兴趣,也能初步写出一些简单的木鱼歌作品,但一遇到学唱木鱼歌的时候,就发现大部分学生不愿去学。究其原因,主要是他们不喜欢木鱼歌,认为这是属于盲人唱的歌,唱起来受到别人耻笑,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另一方面,是木鱼歌太难学,学会几句,放学后回家唱出来,大人们又说他们唱得不对,不好听。怎样唱才算正确?各人有各人的唱法。为此,要唱好木鱼歌,首先要使木鱼歌有一定的规律,有一定的格式。……传统的木鱼歌是以三弦琴伴奏,各人伴奏的方法不同,听起来十分单调、乏味。如果把木鱼歌改革成有节奏的演唱,每一歌句都唱八个节拍,因为第二歌句和第四歌句各段都大致相同,所以这里的拉腔伴奏可以定下来,段与段之间也把过门定下来。一段中因为每段的文字都不同,故不能用同一首音乐,大概这里只能用打击乐增加节奏感。如果能作出这样的一首音乐,木鱼歌也严格按上面提到第二、第三歌段的模式创作,那么无论什么木鱼歌,都可以用这首曲子伴奏唱出来。同时,因为有曲谱,所以伴奏时可用各种管弦乐、打击乐,那效果肯定是不错的。近年来,我们创作的《旧曲新词唱“*身卖**”》及《亭岗唱晚》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当然,这样做,有点违背了木鱼歌的传统,但只有这样,木鱼歌才能使后人喜欢,为人们接受,也只有这样,木鱼歌才能搬上舞台,收到一定的艺术效果,产生一定的感染力。”这些都是老人经过几十年的实践总结出的经验,所以非常中肯,希望他的努力能有成效,也希望老人能找到很好的传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