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有一天突然很高兴地对他的学生说:“予欲无言。”子贡就接着问他:“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孔子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这段说无言的话,本来从教育方面着想。但是要明了无言的意蕴,宜从美术观点去研究。

言所以达意,然而意决不是完全可以言达的。因为言是固定的,有迹象的;意是瞬息万变,是飘渺无踪的。言是散碎的,意是混沌的。言是有限的,意是无限的。以言达意,好像用断续的虚线画实物,只能得其近似。
所谓文学,就是以言达意的一种美术。文字语言固然不能全部传达情绪意旨,假使能够,也并非文学所应希求的。一切美术作品也都是这样,尽量表现,非惟不能,而且不必。
现在我们尽量想象一位大文学家将要执笔为文预备描述一种事物的时候的情形吧。他将立意在心中默转,预备组织那些字句最为适当;推敲再三,选定若干词汇,作为表意的代表。他这样想好了之后,假如是个粗心人,拿起笔来胡涂一阵,或者是个细心人,独自在廊下踱来踱去地构思一番:走笔写出来的却仍只是那些字句,所想好的意呢?已经认不清楚了。所想好的美术呢?更无从再认了。至于无意于为文而偶然在纸上画出些形象的人,这偶然所画的形象,又如何能完全表现出他的胸中丘壑?

既然如此,所以我说:言不能达意。那么我们对于无言之美又有什么感想呢?其实,“无言”二字,不是就表面说的。上面引的那一段孔子的话,不但是说个“言”字;还在表明无言之美。“时行物生”一句话正是这个意思的说明。
美术当以象形类为主。“象形”又是什么呢?就是“模拟”的意思。
《易经》里说:“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结绳不是一种美术么?在图画和雕刻上却很少见;在文字上就非常普遍了。中国人当殷商时已用文字;三千余年间的作品我们也有过目睹的机会:如甲骨文字、铜器铭文、石刻文字等,那单是文字部分就有许多种美。至于模范*兽禽**虫鱼的具象和山川云物的抽象的画象,在艺术上也非常之多。所以文字图画都是“象形”的表现。“象形”就是“模拟”,而“模拟”就是“写实”。写实作品很多,渐渐地万象森罗,便成“象征”了。“象征”是以形寓意,并不专于形似之工;既称“象征”,自然进一步达意为主了。于是有草书、行书、楷书等抽象的书法艺术;有非象形而纯全用线条点划表意的绘画;有删繁就简但并不一定要画出物体外形而自有一种空灵幽默具象的绘画(如八大山人)。

以上三种美术——写实、象征、抽象——都是“象形”的表现。“象形”又是什么呢?这就是塑造形象的具体化。经上说:“造字者尽也;图画者象也。”可见形象不一定是模拟实物的具象;凡塑造形象以表意旨者皆是。所以可以说:无论“写实”、“象征”、“抽象”,都是“象形”;而这三种表现的程式又有一个通性;就是“由无形而生有形”,又“从有形而感到无形”。
所以文学及艺术上之“制作”与“欣赏”,都是自无数至不同之点线波纹的具体形象中认识抽象之美感,换言之,“美”在于“关系”。举一例说:骤雨过后的院子里一洼积水上面争食的鸭和鹅;通名之曰“鸭脚”,反其语为“脚鸭”。前一名称偏重于形象的写实;后一名称偏重于意义的象征。假使鸭的脚和鹅的脚并不相同;但仍可以用一个抽象的名称来总括它们形象上的共性;如用“蹼足”等字。世界美术的制作和欣赏大都经过形象而有情思;“情思”是由“形象”的互相关系和外形姿态上体会得来的。这情思是具体的,但是要在无数的形象中抽绎出此情思来才能恰当地表出它的意义;所以它又是个抽象的。由此可知形象和情思有密切的关系:形象的恰肖于情思,情思的恰肖于形象,这就是无言之美了。
我常常想:无言之美仿佛是一种空灵的境界。在这种境界,最宜于洗涤心灵,启示性灵。它没有有尽的言辞,只有无尽的空虚,而有无尽的深意在其中流淌。所以,无言之美可以是一种内在的沉静,一种外在的混沌。这种混沌不是混乱,而是有机的,就像天地初开,一片混沌,却孕育着无尽的生命力。
记得有一位诗人曾经说过:“言有尽而意无穷。”这句话很好地表达了无言之美的意境。当我们面对一片无言的山水,或许我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它的美,但我们可以感受到它那深沉而静谧的美。这种美,不需要言语的装饰,它就在那里,静静地存在着,等待我们去发现,去感受。

在我们的生活中,也有许多无言的美。比如,一位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熟睡的面孔,那份满足和幸福不需要言语来表达;又如一位艺术家在创作中默默地感受着艺术的魅力,那份深深的热爱和执着也不需要言语来述说。
然而,无言之美并不是一种消极的美。它是一种积极的美,一种含蓄的美。它让我们意识到,言语虽然有限,但通过无言的方式,我们能够更深入地感受世界的多样性和复杂性。就像孔子所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虽然天不说话,但它的无言之中却孕育了万物的生长和变化。